《他的小星球》赛博机关枪

2、伪装 莉

　　莉娅被一阵沉闷的撞击声惊醒。

　　周一清晨，她的视野依旧是一片熟悉的、没有任何光感的黑暗。她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敲打。

　　指尖在床头柜上迅速摸索，终于触到了那支冰凉的分子切割仪——这是她作为首席科学家之女必备的警觉。

　　这种警觉，源于三年前，玛伽星4800年，她十五岁那年被绘里星歹徒劫持的创伤。他们想用她来要挟父亲，交出玛伽星的核心技术。

　　“是谁？”她朝向声音的来源发问，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只有一种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如同实质般压在皮肤上。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钻进她的鼻腔。

　　那个模糊的轮廓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压迫感，向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了父亲昨天的讯息：“莉娅，为你定制的仿生护理机器人今晨送达。”

　　像是一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她长长舒了口气，将切割仪放回桌上。朝着那片黑暗，她绽开一个毫无防备的、带着些许怜爱的微笑。

　　“你到了呀，”她轻声说，仿佛在安抚一个可能因程序错乱而不知所措的造物，“我是莉娅，你的主人。”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些许遗憾，“父亲说，你是他最伟大的作品之一。可惜我的眼睛……看不到你的样子，也就欣赏不了父亲的杰作了。”

　　剧烈的空间撕裂感尚未完全消退，罗维单膝跪地，强咽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他迅速环顾四周——一间充满柔和科技感、色调温馨的卧室，绝非他预设的、冰冷坚硬的玛塔星秘密军事基地。

　　床上坐着一个少女，正用那双没有焦距却异常美丽的眼睛“望”着他，像一只感知到危险却不知该往哪里逃的幼兽。

　　他全身肌肉瞬间紧绷，大脑本能地开始计算：灭口，还是劫为人质？微弱的能量光在他指尖危险地闪烁，如同他此刻摇摆不定的杀意。

　　然而，下一秒，那少女脸上竟露出了一个全无威胁的、温暖得有些刺眼的笑容。

　　“你是我定制的机器人吗？”

　　罗维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的能量光无声熄灭。自从被立为王储以来，他身边环绕的尽是阿谀奉承与小心翼翼的敬畏，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纯粹，不掺杂任何目的的笑容了。

　　重伤，流落陌生星球，强敌环伺。这个将他误认的少女，或许是眼下最好的掩护。他垂下眼帘，将所有真实的情绪严密地封锁起来，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近乎机械的语调回应：

　　“初始化完毕。身份确认。您好，莉娅主人。”

　　莉娅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了。“那……你能帮我梳洗吗？我的贴身女仆赛拉出门办事了，家里的其他女仆我不太熟悉，也不放心。”

　　罗维的大脑高速运转，快速检索着记忆中父王为母后梳理长发的零星片段。“好的，主人。已接收梳洗指令，程序载入中。”

　　他拿起梳子，动作略显生涩。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如此柔软纤细的女性发丝，像他从未接触过的柔软生物、毫无防御能力的柔软生物，从他指缝间滑过。

　　透过前方的镜子，他看到莉娅“注视”着虚空某处。如果她能看见，就会发现他此刻的神情，庄重严肃如同他每次去讨伐入侵者一样——这完美契合了他的本性：凡事既已接手，必力求极致。

　　就在这时，他贴身的项链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微振动，并透出警示性的紫色光芒。罗维动作一顿，不着痕迹地用手指轻按，将其切换至静默模式。

　　“我怎么听到有振动的声音？”莉娅忽然偏过头，她的视力缺陷，让她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主人，这是系统在接收到非预设指令时，进行的内部运算与适应性调整所产生的正常频率反馈。”罗维保持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破绽。

　　莉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父亲编写的程序，考虑得真周到。”

　　罗维心知项链的振动极可能是迪恩在尝试联系，必须尽快处理。

　　他为莉娅挽好最后一缕发丝，后退一步，恭敬地说：“主人，梳洗指令已完成。请问还有其他吩咐吗？”

　　在得到莉娅否定的回应后，他退到房间的角落，背对着她，用极低的声音激活了项链的通讯功能，切换到隐秘的唇语模式。

　　视频连接瞬间接通，另一端呈现出迪恩焦急的面容。他单膝跪地，双眼通红，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愧疚与激动：“殿下！属下罪该万死！竟将您传送至错误坐标！您……您一切安好吗？”

　　罗维的神情庄重而沉稳，他用唇语无声而清晰地回应：“迪恩，抬起头。你是我的亲卫，更是与我立下誓言的挚友。昔日父王病重，朝局动荡，是你发誓与我并肩，至今未悔。

　　如今卡尔构陷于我，我们更需冷静，积蓄力量，方能重返塔比星，不让父王的心血毁于一旦。”

　　他略微停顿，继续说道：“我现身处一位名为‘莉娅’的女子居所，身份不明，你立刻秘密调查。

　　他略微停顿，指尖无意识地轻触自己肋间那道最深的伤口，继续说道：“那个被世人所赞颂推崇的我的亲爱的好叔叔，在我每次外出征战时都会给我送上一碗，带有‘能量抑制毒素’。我的核心能量回路暂时被封锁了，强行冲开会立刻被他的追踪网锁定。在我找到安全的解毒方法前，无法动用能量。”

　　他下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胸口，那里曾是他力量的源泉，此刻却只余一片沉闷的死寂。

　　它没有要我的命，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的核心，平日毫无察觉，一旦我动用真正的力量，就会彻底激发，让我成为一个能被轻易定位的废人。”

　　他看向迪恩，眼中是冰冷的明悟：“他从不打算在战场上杀死我，他需要我活着回来，成为一个‘合格’的、被他亲手揭发的‘暴君’。”

　　我目前无法动用能量，以防卡尔一派有所追踪。你无需过度担忧，我暂且安全。待伤势稍愈，我便前往玛塔星与你会合。”

　　“殿下，这是暗探冒死发回的信息光团，您请看。”迪恩传递过来一个加密的数据包。

　　罗维将其解码，一段清晰的影像瞬间涌入他的脑海：他那“仁厚”的叔叔卡尔，正端坐在他父王的病榻旁，身边立着他那位永远藏在阴影里的心腹。

　　卡尔脸上不再有往日的温和，只有冰冷的得意与积压已久的怨毒，他对着昏迷不醒的国王低语：“我亲爱的哥哥，当年若不是你防了一手，我何至于等到今天？这塔比星的王位，本就该由我来坐！”

　　影像切换，卡尔对着心腹下令，语气森然：“传令下去，全力搜索罗维的行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若死了，自然一了百了。如若活着……就带他来‘叙旧’。”

　　光团信息末尾，附带了最新发布的星际通告。卡尔在暂行国王职权后，已向全星系通报了“王子罗维因罪行败露畏罪潜逃”的消息，并宣称将“不惜一切代价”将其缉拿归案，“给全星系一个交代”。

　　这份看似大义灭亲的通告，无疑为卡尔赢得了更多的赞誉与“尊崇”。

　　看完这一切，罗维沉默地关闭了通讯。他转过身，发现莉娅依旧安静地坐在床边，侧耳“望”着窗外。

　　她完全不知道，这个她称之为“机器人”的存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而这场风暴的余波，正悄然向她逼近。

　　"我有些口渴，"莉娅忽然开口，打断了罗维的沉思。

　　"立即执行取水指令。"罗维用机械声回应，开始在房间内寻找水源。他注意到房间的布局完全考虑到了莉娅的需求，所有常用物品都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且边缘都做了圆滑处理，以防莉娅受到伤害。

　　当他将水杯递到莉娅手中时，她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腕。那一瞬间，罗维感到一阵奇异的刺痛，仿佛有微弱的电流穿过。莉娅也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常态。

　　"你的传感器很灵敏。"莉娅轻声说，似乎是在解释刚才的反应。

　　罗维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异常现象。在这个陌生的星球上，任何不寻常的细节都值得注意。

　　下午时分，莉娅要求到花园散步。罗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注意到她的步伐异常稳健，仿佛对周围环境了如指掌。只有当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时，她才会微微侧头，似乎在确认某种气息。

　　"这是月芽花的味道，"莉娅突然说道，"只有在玛伽星的特殊土壤中才能生长。父亲说，它们只在夜晚发光，为迷路的人指引方向。"

　　罗维沉默地听着，内心却在快速分析这些信息。

　　散步回来后，莉娅显得有些疲惫。罗维按照她的指示，协助她更换家居服。在这个过程中，他注意到莉娅颈后有一个细微的芯片接口，被巧妙地隐藏在发际线下方。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医疗设备，而是某种高级神经接口。

　　"这是父亲为我安装的视觉辅助系统，"察觉到他的注视，莉娅主动解释道，"虽然还不能让我重见光明，但能帮助我感知周围的环境。"

　　夜幕降临时，罗维的伤势开始发作。他强忍着疼痛，确保自己的呼吸节奏保持平稳，不让莉娅察觉异常。但敏锐的少女还是注意到了什么。

　　"你的能量水平似乎不太稳定，"莉娅皱着眉头说，"需要充电吗？"

　　"系统自检中，无需外部能源补充。"罗维迅速回应，同时暗自心惊于她的感知能力。

　　深夜，确认莉娅已经入睡后，罗维再次联系了迪恩。新的情报显示，卡尔的搜索网正在向周边星系扩展，玛伽星很可能很快就会成为重点搜查区域。

　　"殿下，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那里，"迪恩焦急地说，"玛塔星已集结好忠诚的部下。"

　　罗维沉思片刻，回复道："再给我一段时间。

　　结束通讯后，罗维静静地注视着熟睡中的莉娅。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让她的面容显得格外安详。在这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世界中，她的信任是如此珍贵，却又如此危险。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安全，也是为了保护这个无辜的少女。

　　窗外，月光花正在悄然绽放，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但罗维清楚，他面前的这条路，只能靠自己去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