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宴》翊然吖

2、与君初相识 渊武十三年

　　渊武十三年年，春。
　　空气中的寒意还未散尽，阳光却已有了暖融融的力道，恰到好处地烘着丞相府后花园里那片喧闹的桃林。

　　丽婉华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塞进锦囊里的粽子。
　　厚重的命妇朝服，里三层外三层，束得她喘不过气。头顶的珠冠更是沉甸甸的，压得她纤细的脖子快要发出抗议的呻吟。她趁着教导嬷嬷一个不注意，提着那碍事的裙摆，熟门熟路地溜到了花园最僻静的西北角。

　　这里有一株年岁最老的桃树，虬枝盘曲，姿态奇崛。她左右瞧瞧，无人留意，便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攀了上去。动作算不上雅观，甚至带了几分狼狈的滑稽，但当她终于坐在那根粗壮的横枝上，将沉重的珠冠一把摘下揽在怀里时，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微风拂过，带来桃花清甜的香气，也送来了前厅隐约的礼乐声。那是她的父亲，当朝丞相，正在为她那刚被册封为太子良娣的庶姐操办一场风光的送行礼。

　　“笼中雀……”她低声嘟囔，晃荡着悬空的双脚，绣鞋上缀着的珍珠在空中划出小小的弧线。她不喜欢那种被无数双眼睛审视、估价的感觉，更不愿像庶姐那样，为了一个男人的恩宠，将自己的一生囚禁在那四方宫墙之内。

　　正出神间，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口哨。
　　婉华下意识扭头，只见隔壁那属于皇家别院的墙头上，不知何时，探出了半个身子。

　　是个少年。
　　一身玄色骑射服，袖口紧束，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眉眼飞扬，嘴角噙着一抹懒洋洋又带着点探究意味的笑意。阳光从他身后漫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耀眼得让人几乎无法直视。

　　“喂，”他开口，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却不难听，“这是谁家的小仙子，嫌前头热闹不够，跑到这树顶上躲清静来了？”

　　婉华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不是羞，是恼。她丽婉华在京中贵女里是出了名的娇纵，何曾被人如此戏谑地打量过？
　　“登徒子！”她抓起手边的珠冠就想砸过去，又想起这是御赐之物，悻然放下，转而折了一小截桃枝，用力朝他掷去，“看什么看！非礼勿视不懂吗！”

　　少年轻而易举地偏头躲过，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那双漂亮的凤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味。“脾气倒不小。我乃三皇子秦淮景，这别院本就是我的地盘，是你闯入了我的‘清静’，怎的还倒打一耙？”

　　三皇子？
　　婉华一愣，这就是那个传说中性情乖张、最得圣上宠爱，却整日只知走马章台、不务正业的三殿下？

　　她心下微惊，但骄傲让她不肯露怯，反而扬起了尖俏的下巴，反唇相讥：“原来是三殿下。臣女丽婉华，失礼了。不过殿下趴在墙头偷窥，这似乎也非君子所为吧？”

　　“丽婉华……”秦淮景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在她因薄怒而染上霞色的脸颊上流转，最终落在她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那里佩戴着一枚小巧精致的玄鸟玉佩。“丞相家的千金？”他眼神微动，“我说呢，这般牙尖嘴利。”

　　“你！”婉华气结。

　　他却忽然敛了玩笑的神色，目光越过她，望向她身后的桃林深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这园子里的桃花，年年看，就属你身后这一株，开得最有筋骨。不像其他的，娇娇弱弱，风一吹就散了。”

　　这话奇异地抚平了婉华的怒火。她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着身后这株陪伴她长大的老树，它的枝干确实苍劲有力，花朵也开得更为稠密、炽烈。

　　“你也这么觉得？”她语气缓和下来，带了一点遇到知音的小小雀跃，“我也最喜欢它。祖母说，它比她的年纪还大呢。”

　　墙头马上的初见，剑拔弩张的气氛悄然消散。风吹过，卷起漫天绯红的花瓣，在他们之间簌簌而下，像一场无声的、盛大的洗礼。

　　前厅的礼乐声隐隐又传了过来，夹杂着嬷嬷们焦急的呼唤：“小姐？婉华小姐？您去哪儿了？”

　　婉华蹙起秀眉，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墙头上的秦淮景忽然低笑一声，朝她伸出手。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和力量感。
　　“要不要，”他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去看点真正有趣的？”

　　那一刻，阳光正好，桃花正艳。少年眼中邀请的光芒，比阳光更灼人。
　　婉华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身后令人窒息的繁文缛节，心中某种被禁锢已久的东西，倏然破土。
　　她几乎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稳稳地放入了他的掌心。
　　“好。”

　　他用力一拉，她借力轻盈地跃上墙头，与他并肩而立。视野豁然开朗，远处是层叠的殿宇飞檐，脚下是喧嚣的人间烟火。
　　他率先跳下墙，然后转身，朝她张开双臂，笑得肆意而张扬：“跳下来，我接着你。”

　　婉华低头，看着少年坚定的眼神，心跳如擂鼓。她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裙袂翻飞如蝶，裹挟着桃花的芬芳，稳稳落入一个带着清冽松木气息的、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
　　那一刻，天地无声，唯有彼此的心跳，轰鸣如夏日的惊雷。

　　他并未立刻松手，她也没有急着挣脱。
　　有些命运，从相遇的第一刻起，便已写好了序章。
　　而那一年，桃花开得正浓，他们，年华正好。

　　京城的街道上，一片祥和。

　　买糖葫芦小贩的叫卖声，路边妇女的谈笑声，街上传来的阵阵马蹄声，轿夫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片繁华的市井交响。

　　阳光透过沿街商铺的幌子，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刚出笼的包子的香气，糖炒栗子的甜香，以及若有若无的脂粉气。

　　街边的一个茶摊上，一位手拿折扇、口若悬河的说书人，正在讲述大宴朝的传奇故事。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两百年前，这诸侯为了争权夺利纷争不断，连年发动战乱，百姓民不聊生，遍地哀嚎。大宴朝的祖先秦震不忍看到百姓流离颠沛，于是组建军队，训练战术，取得了最后的胜利，统一了大宴。”
　　“不仅开国皇帝骁勇善战，爱民如子，那位开国皇后更是来历不凡。传说开国皇后乃玄鸟转世，出生时霞光普照，万鸟朝拜。正是有了这二位，大宴朝才得以兴旺……”

　　几个穿着粗布衣衫的男人围坐在一张木桌旁边，磕着瓜子，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要说也要说点新鲜点的啊。”
　　说书人挥动手中的折扇，缓缓点头：“好，那咱就说说现在发生的事。”

　　“现在虽说大宴王朝已经渐渐稳定下来了，但周围还是有国家对大宴虎视眈眈，都想一统天下。北方草原帝国北辰，崇尚狼图腾，民风彪悍，骑兵天下无敌，对中原富饶虎视眈眈；西域霸主西越，信奉火焰，精于贸易与冶炼，重利益且善变；西南密林深处南沙，巫蛊之术盛行，崇拜蛇神，神秘莫测，变化万千，与中原时战时和；而我们大宴，是中原正统，礼乐昌盛，以龙为尊，皇权神授。现在的统治者虽励精图治，但近年来身体每况日下……”

　　说书人的话音还在空气中打着旋儿，茶摊不远处的人群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