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告白》浅杏枝

2、纸条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墨迹新鲜，显然是刚写不久。林知微的心沉了下去。这明显是约人的字条，周叙白是要约谁？她从未听说他有女朋友，但像他这样优秀的人，怎么可能单身？

　　林知微收起纸条，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面色微红的自己。二十四小时之内，她决定，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没有勇气把纸条还给他，就找个机会悄悄放回他的书包。

　　然而命运没给她那么多时间。

　　第二天下午，林知微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撞见了周叙白。更准确地说，是撞进了他怀里——她抱着一摞从辅导员办公室取回来的材料，拐弯时没注意，结结实实地和来人相撞，纸张雪花般散落一地。

　　“对不起，我走路没看——”道歉卡在喉咙里，因为她抬头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周叙白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光线下会变成琥珀色，此刻正带着些许惊讶看着她。

　　“林知微？”他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愣住了。三年来，他们从未正式交谈过，她甚至不确定他是否知道她的存在。

　　“你认识我？”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多么愚蠢。

　　周叙白已经蹲下身帮她捡拾散落的文件，闻言抬头笑了笑：“建筑系的学霸，谁不认识？上次你的古建筑修复方案拿了满分，我们老师念叨了好几天。”

　　林知微感到脸颊发烫，赶紧蹲下一起收拾。就在他们同时伸手去捡最后一张图纸时，指尖不经意相触，一股电流窜上她的手臂。

　　“你的手很凉。”周叙白说，然后很自然地脱下自己的薄外套，披在她肩上，“穿这么少，会感冒的。”

　　那一刻，林知微几乎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回音。外套上有淡淡的薄荷和旧书的味道，属于周叙白的味道。她裹紧外套，突然想起了口袋里的纸条。

　　“对了，我昨天在图书馆捡到这个，应该是你掉的。”她掏出纸条，递给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周叙白展开看了一眼，表情微妙地变了变，然后看向她：“你看了？”

　　林知微诚实地点了点头，羞愧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对不起，我不该看的。只是...想确认是谁的...”

　　令她意外的是，周叙白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你周四会来吗？”

　　“什么？”林知微一时没反应过来。

　　“纸条上写的时间地点。”周叙白耐心解释，“我是写给你的。”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图书馆走廊的喧嚣褪去，林知微只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拼命点头。

　　周叙白又笑了，这次更加明亮：“那就说定了。我还有课，先走了。外套你先穿着，周四再还我。”

　　他转身离开，林知微站在原地，裹紧了他的外套，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晕的企鹅。

　　接下来的两天，林知微在云端漫步。她反复回想那个场景，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周叙白约她出去，这超出了她最大胆的幻想。她试遍了衣柜里所有的衣服，最终向室友程静求助。

　　“你终于开窍了！”程静得知后兴奋不已，立刻贡献出了自己新买的一条淡蓝色连衣裙，“穿这个，配上你那件白色针织开衫，绝对惊艳。”

　　周四下午，林知微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约定地点。图书馆三楼东区是过期期刊区，平时人迹罕至。她假装浏览杂志，内心却早已兵荒马乱。

　　四点整，周叙白准时出现。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衬得肩线更加挺拔。看到林知微，他眼睛亮了一下，让她觉得之前所有的紧张都值得了。

　　“跟我来。”他低声说，带她穿过一排排书架，来到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林知微从未注意过这扇门，它看起来像是储物间或者设备间的入口。

　　周叙白掏出一把钥匙，轻松打开了门锁。“图书馆助理的小特权。”他解释道，推开门，示意她进去。

　　门后是一段向上的铁制旋梯，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他们一前一后爬上楼梯，顶端是另一扇门。周叙白推开它，午后最饱满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

　　林知微眯起眼睛，适应光线后，发现自己站在图书馆主楼的屋顶上。整座校园在脚下铺展开来，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近处是秋日里色彩斑斓的树冠。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远方烟火人间的气息。

　　“这里是禁止进入的，所以我用纸条而不是短信。”周叙白走到护栏边，转头看她，“怎么样？”

　　“太美了。”林知微由衷地说，走到他身边。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校园细节——钟楼顶部的雕刻，小树林里的凉亭，甚至还有远处足球场上奔跑的身影。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常来这里。”周叙白说，“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会觉得自己的烦恼很渺小。”

　　林知微偷偷看他。阳光下的周叙白比平时更加真实，也更加遥远。他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她注意到他衬衫领口有一颗小小的痣，随着他说话时喉结的移动若隐若现。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鼓起勇气问。

　　周叙白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素描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林知微。

　　纸上画的是她。是她坐在图书馆窗边的侧影，阳光勾勒出她的轮廓，连她微微蹙眉思考的神态都捕捉得惟妙惟肖。右下角有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画过很多张你。”周叙白轻声说，“从大二开始。”

　　林知微一页页翻过去，每一张都是她——在教室听课的她，在校园长椅上看书的她，在食堂和同学说笑的她。最早的一张可以追溯到两年前，画中的她穿着那件早已褪色的黄色连衣裙，正在银杏树下捡叶子。

　　“你为什么...”她声音哽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因为我注意你很久了，林知微。”周叙白接过素描本，合上，“每次想跟你说话，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要么是你身边有朋友，要么是场合不对。最接近的一次是上学期期末，你在图书馆复习到睡着，我在你对面坐了一小时，最后还是悄悄走了。”

　　林知微记起那天。她为了复习彻夜未眠，天亮前实在撑不住打了个盹，醒来时发现身上披着一件陌生的外套，当时还以为是哪个好心同学见她睡着给披上的，后来放在失物招领处了。现在想来，那是周叙白的外套。

　　“纸条是我故意掉的。”他承认道，“我知道你会捡起来。”

　　“万一我没有捡呢？”

　　“那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周叙白微笑。

　　他们坐在屋顶边缘，腿悬在空中，下面是微缩的世界。周叙白讲起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场景，是在一次学生会的活动策划会上，林知微为了活动方案据理力争，眼神坚定得像只护崽的母狮。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真特别。”他说。

　　林知微低头笑了。她从未想过，在自己默默注视他的时候，他也同样注视着自己。这像是一个太过美好的梦，她害怕一不小心就会醒来。

　　夕阳西下时，周叙白送她回宿舍。在宿舍楼下，他犹豫了一下，问：“你这周末有空吗？我知道有家很好的独立书店，我想你会喜欢。”

　　“有空。”林知微回答得太快，脸又红了。

　　“那周六上午十点，我来接你。”周叙白看着她，眼神温柔，“现在，我的外套可以还给我了吗？”

　　林知微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他的外套，赶紧脱下来还给他。带着体温的外套离开身体的瞬间，她感到一阵不舍。

　　“周六见。”周叙白穿上外套，转身走入暮色。

　　林知微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才蹦跳着冲进宿舍楼，完全不顾形象。程静看到她满面春风的样子，立刻凑上来八卦，但林知微只是神秘地笑着，不肯透露细节。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太珍贵了，暂时还不想分享。

　　周六的约会同样完美。那家隐蔽在老街区的书店果然如周叙白所说，有着挑高的天花板和彩色玻璃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咖啡的香气。他们发现了共同的阅读喜好，都为《百年孤独》的结尾流泪，都讨厌同一本畅销书里的男主角。

　　“我以为你只会看建筑类的专业书。”林知微惊讶地说。她印象中的周叙白总是带着专业书籍行色匆匆。

　　“那你对我误解很深啊。”周叙白假装严肃地皱眉，随后又笑起来，“我得纠正这个印象，所以下次带你去我最喜欢的电影院，他们专门放老电影。”

　　“下下次是不是要带我去你最喜欢的餐厅了？”林知微调侃道。

　　“当然，然后是下下次，下下下次...”周叙白数着，然后认真地看着她，“我想带你去所有我喜欢的地方。”

　　林知微感到一阵幸福的晕眩。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们每周都会见面。林知微的世界因为周叙白的出现而扩大了数倍。他带她去那些她从未发现的城市角落——有着最美拿铁的小咖啡馆，凌晨四点开门的早餐摊，可以俯瞰全城的观景台。她也带他去自己秘密基地——校园后山的樱花林，虽然花期已过，但绿意盎然的林地别有风味。

　　周叙白和林知微恋爱的消息很快在校园里传开，成为建筑系和中文系热议的话题。人们都说他们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林知微每次听到都只是微笑，内心却充满不真实感。

　　唯一让她隐约不安的是，周叙白从未明确说过“喜欢”或“爱”。他的行动无可挑剔——体贴、周到、专注，但言语上总是保留着一定的距离。每当林知微想深入谈论他们的关系，他总是巧妙地将话题引开。

　　“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有一次他对她说，“行动比语言更有力，不是吗？”

　　林知微勉强同意，但内心有个声音在质疑。她想要听他说出来，想要确认这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三年的暗恋让她习惯了自我怀疑，即使是两情相悦的现在，她也时常担心这一切会突然消失。

　　十一月的一个雨天，他们在图书馆学习。周叙白在赶一个设计稿，林知微在准备一篇论文。窗外雨声淅沥，室内暖气开得很足，让人昏昏欲睡。

　　林知微抬起头，发现周叙白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的素描本就在手边，铅笔滚到了桌子边缘，即将掉落。她轻轻起身，想去把铅笔放好，却不小心碰掉了素描本。

　　本子落在地上，摊开的那一页不是建筑草图，而是一幅肖像。画中的女孩有着柔顺的长发和温婉的笑容，不是林知微。画纸已经微微发黄，显然是很久以前的作品了。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给安安，愿时光待你温柔。”

　　林知微的心沉了下去。她迅速捡起本子放回原处，坐回自己的位置，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安安是谁？为什么周叙白还保留着她的画像？和他不愿明确关系有关吗？

　　周叙白醒来时，看到她心神不宁的样子，关切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可能有点累了。”林知微勉强笑笑。

　　那天之后，她开始留意周叙白生活中的细节。他的钱包里有一张旧照片，是几个少年的合影，其中一个女孩亲昵地搂着他的肩膀；他的手机偶尔会收到来自“安安”的信息，他从不当着林知微的面回复；他的书架上有一本《小王子》，扉页上写着“致叙白，愿做你的玫瑰”，落款是一个“安”字。

　　这些发现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林知微心上。她试图说服自己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谁没有过去呢？但她无法忽视心中的不安。

　　机会来得意外。十二月初，周叙白要回家度周末给母亲过生日，把公寓钥匙留给林知微，请她帮忙浇花。鬼使神差地，林知微决定趁此机会去寻找答案。

　　周叙白的公寓整洁得不像单身男性的住所，书本按高低排列，画笔按颜色分类，一切都井然有序。林知微花了半小时才在衣柜顶部的盒子里找到了她想找的东西——一本厚厚的相册。

　　相册里是周叙白的成长轨迹。婴儿时期的他，少年时期的他，然后是一个女孩频繁出现的照片。他们一起长大，从孩童到青少年，照片中的亲密感与日俱增。最后几页是他们高中毕业旅行的照片，周叙白和那个叫安安的女孩在海边牵手漫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相册最后一页有一封信，字迹娟秀：

　　“叙白，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在飞往洛杉矶的航班上。对不起，用这种方式告别，我没有勇气当面说再见。我们约定的北京，我要失约了。父母已经办好移民手续，我不能丢下他们。请别等我，遇见好女孩就去爱她，就像你曾爱我那样。永远祝福你的，安安。”

　　信纸有被反复折叠展开的痕迹，有些字迹被水渍晕开，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日期是四年前，他们刚上大学不久。

　　林知微默默把一切放回原处，离开了公寓。真相大白，却比猜测更令人心痛。周叙白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一个因为现实原因不得不分开的初恋。他保留着所有关于她的记忆，不愿开始新的感情，直到遇见了林知微。

　　但林知微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取代那个叫安安的女孩在周叙白心中的位置。她爱周叙白，但也想要被全心全意地爱着，而不是作为某个人的替代品。

　　周叙白回来的那天，林知微在公寓等他。他风尘仆仆，却掩不住见到她的喜悦，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给我妈的礼物，顺手也给你带了一个。”

　　是一条精致的银质手链，吊坠是一片小小的银杏叶子。

　　“秋天第一次约会时，你站在银杏树下，叶子落在你头发上，那一刻我觉得你美得不可思议。”周叙白边说边为她戴上手链。

　　林知微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怎么了？”周叙白慌了手脚，急忙抽纸巾给她。

　　“安安是谁？”林知微直接问道。

　　周叙白的动作顿住了，表情从惊讶到了然，最后归于平静：“你看到了那封信。”

　　“对不起，我不该窥探你的隐私。但我需要知道，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林知微擦掉眼泪，直视他的眼睛，“你从未说过喜欢我，是因为还爱着她吗？”

　　周叙白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他长叹一口气，拉她一起坐在沙发上。

　　“安安是我的青梅竹马，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高中时开始恋爱。大学录取结果出来后，她家突然移民，她连告别都没有，只留下一封信。”周叙白平静地叙述，声音里没有波澜，“我确实很难过，尤其是最初两年。但那是四年前的事了，人是会走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她的东西？为什么从不说喜欢我？”林知微追问。

　　“留着那些东西，不是因为放不下她，而是因为它们是我过去的一部分。至于为什么不说喜欢你...”周叙白停顿了一下，认真地看着她，“因为我一直觉得，感情不是靠言语证明的。我以为我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知微摇头：“我需要听到，周叙白。三年的暗恋让我习惯了不确定，我需要明确的肯定。”

　　周叙白的眼神柔和下来，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林知微，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不是因为你像任何人，而是因为你是你——认真、执着、会在图书馆蹙眉思考、会在银杏树下笑得像个孩子的你。”

　　他捧起她的脸：“那些画，我画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替代品，而是因为我忍不住想记录下你每一个动人的瞬间。安安是我的过去，而你是我的现在和未来。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林知微望着他真诚的眼睛，心中的疑虑一点点消散。是啊，如果周叙白真的放不下过去，又怎么会如此用心地对待她？那些精心准备的约会，那些记得她所有喜好的细节，不都是真心的证明吗？

　　“我相信你。”她最终说，靠进他怀里，“只是下次，不要吝啬说出来，好吗？”

　　周叙白紧紧抱住她：“好，我保证。林知微，我喜欢你，很喜欢你。”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公寓里没有开灯，只有街灯的光晕透过窗户，在墙上投下他们的剪影。林知微靠在周叙白肩上，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三年的暗恋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圆满的归宿。

　　“你知道吗？”周叙白突然说，“我其实在高中的毕业纪念册上写过一句话。”

　　“什么话？”

　　“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两个人的无声告白。”他轻声说，“那时候觉得暗恋是一个人的事，现在才知道，当两个人互相倾心时，那些无声的注视最终会变成最美的告白。”

　　林知微微笑起来，抬头吻了吻他的下巴。是啊，暗恋终于不再是无声的了，它变成了最动听的回响，在这个平凡的冬夜，温暖了两颗曾经小心翼翼的心。“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鼓起勇气问。

　　周叙白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素描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林知微。

　　纸上画的是她。是她坐在图书馆窗边的侧影，阳光勾勒出她的轮廓，连她微微蹙眉思考的神态都捕捉得惟妙惟肖。右下角有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画过很多张你。”周叙白轻声说，“从大二开始。”

　　林知微一页页翻过去，每一张都是她——在教室听课的她，在校园长椅上看书的她，在食堂和同学说笑的她。最早的一张可以追溯到两年前，画中的她穿着那件早已褪色的黄色连衣裙，正在银杏树下捡叶子。

　　“你为什么...”她声音哽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因为我注意你很久了，林知微。”周叙白接过素描本，合上，“每次想跟你说话，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要么是你身边有朋友，要么是场合不对。最接近的一次是上学期期末，你在图书馆复习到睡着，我在你对面坐了一小时，最后还是悄悄走了。”

　　林知微记起那天。她为了复习彻夜未眠，天亮前实在撑不住打了个盹，醒来时发现身上披着一件陌生的外套，当时还以为是哪个好心同学见她睡着给披上的，后来放在失物招领处了。现在想来，那是周叙白的外套。
　　“纸条是我故意掉的。”他承认道，“我知道你会捡起来。”

　　“万一我没有捡呢？”

　　“那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周叙白微笑。

　　他们坐在屋顶边缘，腿悬在空中，下面是微缩的世界。周叙白讲起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场景，是在一次学生会的活动策划会上，林知微为了活动方案据理力争，眼神坚定得像只护崽的母狮。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真特别。”他说。

　　林知微低头笑了。她从未想过，在自己默默注视他的时候，他也同样注视着自己。这像是一个太过美好的梦，她害怕一不小心就会醒来。

　　夕阳西下时，周叙白送她回宿舍。在宿舍楼下，他犹豫了一下，问：“你这周末有空吗？我知道有家很好的独立书店，我想你会喜欢。”

　　“有空。”林知微回答得太快，脸又红了。

　　“那周六上午十点，我来接你。”周叙白看着她，眼神温柔，“现在，我的外套可以还给我了吗？”

　　林知微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他的外套，赶紧脱下来还给他。带着体温的外套离开身体的瞬间，她感到一阵不舍。

　　“周六见。”周叙白穿上外套，转身走入暮色。

　　林知微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才蹦跳着冲进宿舍楼，完全不顾形象。程静看到她满面春风的样子，立刻凑上来八卦，但林知微只是神秘地笑着，不肯透露细节。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太珍贵了，暂时还不想分享。

　　周六的约会同样完美。那家隐蔽在老街区的书店果然如周叙白所说，有着挑高的天花板和彩色玻璃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咖啡的香气。他们发现了共同的阅读喜好，都为《百年孤独》的结尾流泪，都讨厌同一本畅销书里的男主角。

　　“我以为你只会看建筑类的专业书。”林知微惊讶地说。她印象中的周叙白总是带着专业书籍行色匆匆。“那你对我误解很深啊。”周叙白假装严肃地皱眉，随后又笑起来，“我得纠正这个印象，所以下次带你去我最喜欢的电影院，他们专门放老电影。”

　　“下下次是不是要带我去你最喜欢的餐厅了？”林知微调侃道。

　　“当然，然后是下下次，下下下次...”周叙白数着，然后认真地看着她，“我想带你去所有我喜欢的地方。”

　　林知微感到一阵幸福的晕眩。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们每周都会见面。林知微的世界因为周叙白的出现而扩大了数倍。他带她去那些她从未发现的城市角落——有着最美拿铁的小咖啡馆，凌晨四点开门的早餐摊，可以俯瞰全城的观景台。她也带他去自己秘密基地——校园后山的樱花林，虽然花期已过，但绿意盎然的林地别有风味。

　　周叙白和林知微恋爱的消息很快在校园里传开，成为建筑系和中文系热议的话题。人们都说他们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林知微每次听到都只是微笑，内心却充满不真实感。

　　唯一让她隐约不安的是，周叙白从未明确说过“喜欢”或“爱”。他的行动无可挑剔——体贴、周到、专注，但言语上总是保留着一定的距离。每当林知微想深入谈论他们的关系，他总是巧妙地将话题引开。

　　“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有一次他对她说，“行动比语言更有力，不是吗？”

　　林知微勉强同意，但内心有个声音在质疑。她想要听他说出来，想要确认这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三年的暗恋让她习惯了自我怀疑，即使是两情相悦的现在，她也时常担心这一切会突然消失。
　　十一月的一个雨天，他们在图书馆学习。周叙白在赶一个设计稿，林知微在准备一篇论文。窗外雨声淅沥，室内暖气开得很足，让人昏昏欲睡。

　　林知微抬起头，发现周叙白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的素描本就在手边，铅笔滚到了桌子边缘，即将掉落。她轻轻起身，想去把铅笔放好，却不小心碰掉了素描本。

　　本子落在地上，摊开的那一页不是建筑草图，而是一幅肖像。画中的女孩有着柔顺的长发和温婉的笑容，不是林知微。画纸已经微微发黄，显然是很久以前的作品了。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给安安，愿时光待你温柔。”

　　林知微的心沉了下去。她迅速捡起本子放回原处，坐回自己的位置，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安安是谁？为什么周叙白还保留着她的画像？和他不愿明确关系有关吗？

　　周叙白醒来时，看到她心神不宁的样子，关切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可能有点累了。”林知微勉强笑笑。

　　那天之后，她开始留意周叙白生活中的细节。他的钱包里有一张旧照片，是几个少年的合影，其中一个女孩亲昵地搂着他的肩膀；他的手机偶尔会收到来自“安安”的信息，他从不当着林知微的面回复；他的书架上有一本《小王子》，扉页上写着“致叙白，愿做你的玫瑰”，落款是一个“安”字。

　　这些发现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林知微心上。她试图说服自己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谁没有过去呢？但她无法忽视心中的不安。

　　机会来得意外。十二月初，周叙白要回家度周末给母亲过生日，把公寓钥匙留给林知微，请她帮忙浇花。鬼使神差地，林知微决定趁此机会去寻找答案。

　　周叙白的公寓整洁得不像单身男性的住所，书本按高低排列，画笔按颜色分类，一切都井然有序。林知微花了半小时才在衣柜顶部的盒子里找到了她想找的东西——一本厚厚的相册。相册里是周叙白的成长轨迹。婴儿时期的他，少年时期的他，然后是一个女孩频繁出现的照片。他们一起长大，从孩童到青少年，照片中的亲密感与日俱增。最后几页是他们高中毕业旅行的照片，周叙白和那个叫安安的女孩在海边牵手漫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相册最后一页有一封信，字迹娟秀：

　　“叙白，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在飞往洛杉矶的航班上。对不起，用这种方式告别，我没有勇气当面说再见。我们约定的北京，我要失约了。父母已经办好移民手续，我不能丢下他们。请别等我，遇见好女孩就去爱她，就像你曾爱我那样。永远祝福你的，安安。”

　　信纸有被反复折叠展开的痕迹，有些字迹被水渍晕开，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日期是四年前，他们刚上大学不久。

　　林知微默默把一切放回原处，离开了公寓。真相大白，却比猜测更令人心痛。周叙白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一个因为现实原因不得不分开的初恋。他保留着所有关于她的记忆，不愿开始新的感情，直到遇见了林知微。

　　但林知微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取代那个叫安安的女孩在周叙白心中的位置。她爱周叙白，但也想要被全心全意地爱着，而不是作为某个人的替代品。

　　周叙白回来的那天，林知微在公寓等他。他风尘仆仆，却掩不住见到她的喜悦，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给我妈的礼物，顺手也给你带了一个。”

　　是一条精致的银质手链，吊坠是一片小小的银杏叶子。

　　“秋天第一次约会时，你站在银杏树下，叶子落在你头发上，那一刻我觉得你美得不可思议。”周叙白边说边为她戴上手链。

　　林知微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怎么了？”周叙白慌了手脚，急忙抽纸巾给她。

　　“安安是谁？”林知微直接问道。

　　周叙白的动作顿住了，表情从惊讶到了然，最后归于平静：“你看到了那封信。”

　　“对不起，我不该窥探你的隐私。但我需要知道，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林知微擦掉眼泪，直视他的眼睛，“你从未说过喜欢我，是因为还爱着她吗？”

　　周叙白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他长叹一口气，拉她一起坐在沙发上。

　　“安安是我的青梅竹马，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高中时开始恋爱。大学录取结果出来后，她家突然移民，她连告别都没有，只留下一封信。”周叙白平静地叙述，声音里没有波澜，“我确实很难过，尤其是最初两年。但那是四年前的事了，人是会走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她的东西？为什么从不说喜欢我？”林知微追问。

　　“留着那些东西，不是因为放不下她，而是因为它们是我过去的一部分。至于为什么不说喜欢你...”周叙白停顿了一下，认真地看着她，“因为我一直觉得，感情不是靠言语证明的。我以为我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知微摇头：“我需要听到，周叙白。三年的暗恋让我习惯了不确定，我需要明确的肯定。”

　　周叙白的眼神柔和下来，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林知微，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不是因为你像任何人，而是因为你是你——认真、执着、会在图书馆蹙眉思考、会在银杏树下笑得像个孩子的你。”

　　他捧起她的脸：“那些画，我画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替代品，而是因为我忍不住想记录下你每一个动人的瞬间。安安是我的过去，而你是我的现在和未来。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林知微望着他真诚的眼睛，心中的疑虑一点点消散。是啊，如果周叙白真的放不下过去，又怎么会如此用心地对待她？那些精心准备的约会，那些记得她所有喜好的细节，不都是真心的证明吗？

　　“我相信你。”她最终说，靠进他怀里，“只是下次，不要吝啬说出来，好吗？”

　　周叙白紧紧抱住她：“好，我保证。林知微，我喜欢你，很喜欢你。”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公寓里没有开灯，只有街灯的光晕透过窗户，在墙上投下他们的剪影。林知微靠在周叙白肩上，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三年的暗恋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圆满的归宿。

　　“你知道吗？”周叙白突然说，“我其实在高中的毕业纪念册上写过一句话。”

　　“什么话？”

　　“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两个人的无声告白。”他轻声说，“那时候觉得暗恋是一个人的事，现在才知道，当两个人互相倾心时，那些无声的注视最终会变成最美的告白。”
　　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