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山应有信

2、荒原绿洲

　　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终于停了，沈砚秋提了一个帆布包，再次走进“野火”。

　　陆辞述看到她一点也不意外，抬眸淡淡说了一个：“来了？”

　　沈砚秋“嗯”了一声，将一盒桂花糕放在桌上：“谢谢你那天请我喝茶，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就随便做了点。”紧接着他又从包里抽出一本全新的书放在桌上“我想，你书架应该缺一本书。”

　　陆辞述撕开包装袋，封皮上赫然写着“阿莱夫”三个大字，她的眼眸亮了下，翻了翻书的内页：“这本确实没有，谢谢。”

　　沈砚秋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断开，轻声说：“不客气。”

　　“随便坐，我还有个设计稿没画完，书架上的书都可以看。”不等沈砚秋回答，陆辞述已经朝一个小房间走去，徒留下一个背影，像是笃定她拒绝一样。

　　事实上沈砚秋确实没拒绝，她将那本想看好久的《霍乱时期的爱情》抽了出来，封页明晃晃写着：

　　我对死亡感到唯一的痛苦，是没能为爱而死。

　　字如其人，写得很潇洒，笔锋强劲有力。

　　“好漂亮的字啊。”沈砚秋的手指拂了上去，上面还残留着墨水的香气，不巧的是手肘刚好碰到了桂花糕差点撞翻在地上，沈砚秋心有余悸地往中央推了推，却发现有一个本子静静摆在那里。

　　一个很普通的本子，封皮上什么也没写，就是简简单单的牛皮纸。

　　鬼使神差的，沈砚秋翻开第一页，空白的纸张上只是用黄色洋洋洒洒写了一句：

　　她们说这是一片爱的荒原，可我偏要等。等你，把这片荒原，走成我一个人的绿洲，无论几个秋。

　　“秋”字最后一撇甚至还被主人在收尾处勾勒了一个爱心。

　　第二页是一只打盹儿的橘猫，并没有进行多复杂的勾线，只是用水彩在必要的地方渲染了几笔。

　　沈砚秋惊叹于陆辞述画技之高超，但转念一想，这本来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下一页是一张黑白素描，勾勒的是他们这儿的百货大楼，线条错综复杂，交错在一起，街上只有一个人，一个穿着裙子的长发女孩，沈砚秋没有去深究这样画的意图是什么，反而对下一页的期待达到了顶峰。

　　沈砚秋颠了颠本子，是一个很新的本子，看上去没用过几页，于是她每翻一页都是抱着这一页会是最后一页的心态去看的。

　　真到了最后一页，沈砚秋反而有些不舍，看得格外仔细。

　　画面很简单，空白的纸中央只有一把略显破旧的格子伞，看上去湿漉漉的，伞的上方还飘着小雨，伞柄破天荒的有了一行小字：

　　4.12，雨，“一个夜，一把伞，一个人”

　　意识到什么后，沈砚秋“啪”的一声关上画本，红晕爬上耳根，她迅速回头看了一眼陆辞述所在的房间没，什么动静，沈砚秋长长呼出口气，还好…还好。

　　她将东西复原，若无其事地看起《霍乱时期的爱情故事》心思显然不在书上，越飘越远，越飘越远，这到底是怎么了？沈砚秋告诫自己不要这么敏感，这仅仅是一幅简单的画，能说明什么呢？说明什么呢？能说明她们现在，至少是朋友了吧，应该是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陆辞述将自己的狼尾扎了起来，衣服也换过，不同于之前的着装，这次她搭了一套纯白衬衫配直筒牛仔裤，显得她又高挑又漂亮，袖子被挽起，细长的手臂下捏着一张纸。

　　“久等了，刚刚颜料不小心洒衣服上，所以换了套衣服才出来。”陆辞述走到沈砚秋对面坐下，顺手吃了块桂花糕“很好吃，你手艺真好。”

　　沈砚秋不善于应对别人的夸赞，红着脸说了句谢谢。

　　陆辞述将手中的纸递过去，沈砚秋接过一看，一幅很惊艳的设计图，枯败的树枝光秃秃的，下边是散落了一地的花瓣，只剩下几片发黄的树叶在枝桠上挂着，摇摇欲坠，很是凄凉。

　　“这是……”沈砚秋欲言又止，很是不解的盯着这幅画。

　　陆辞述笑得轻松：“这是给我自己设计的纹身图案，别看我是个开纹身店的，实际上我自己身上一个纹身也没有。”

　　如果要纹身上的话，简直就和起初那句“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一样什么都留不住，放在陆辞述身上一点儿也不合适。

　　“为什么给自己选择这么一个图案啊？”沈砚秋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去看陆辞述的眼睛，却发现对方早就在注视自己了。

　　“你可能是觉得寓意不好吧，在我看来不是这样的，寓意挺好的，况且这也只是个初稿，以后还会改的。”

　　正是因为什么都留不住，所以才会什么都想要留住。

　　沈砚秋没再细问，毕竟是别人隐私。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陆辞述还在吃那块没有吃完的桂花糕，沈砚秋继续翻着抽出来的那本书，只不过这次还是什么也没看进去，气氛也不尴尬，反而让沈砚秋觉得很舒服，风吹得她耳朵痒痒的，忍不住去挠了挠，书从腿间滑落掉在地上，显得有些突兀。

　　陆辞述在沈砚秋拾起书的瞬间，瞟到了封皮《霍乱时期的爱情故事》还说不想要，明明很喜欢。

　　“这本书我看过很多次，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带走吧。”陆辞述又拿了一块儿桂花糕在她眼前晃了晃，“就当谢谢你请我吃桂花糕了。”

　　“这本书挺难买的，而且我让我朋友给我留意过，你好好收着吧，不然你的书架空一本书貌似不太好看。”沈砚秋笑着，唇边有两个不深不浅的梨涡，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书买来就是拿来看的，不是拿来收藏的，而且你用桂花糕买我这本书，不亏。”

　　“你颜料用得还顺手吗？”陆辞述挑起一个新话题，眼神定格在刚被沈砚秋放桌上的那本书上。

　　“挺好的，颜色很合适，比我调的好多了。”沈砚秋眼睛都亮了不少，手指轻轻敲着大腿“不过被我浪费了不少，挺可惜的。”

　　“有时间可以带过来看看吗？我对古籍也挺感兴趣。”陆辞述收回目光“而且调颜料不算什么大事，有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

　　陆辞述这间店里除了书，便是颜料最多，不仅颜色多，种类也丰富，但都被主人细心地分配好，放在不同位置，看上去赏心悦目。

　　“谢谢，你人真好。”沈砚秋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转头望向窗户，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却下起了小雨。

　　“以前我没怎么来过这儿，还以为这条巷子挺吵的，没想到这么安静。”沈砚秋将视线收回来时才发现陆辞述趁她转头的功夫倒了一杯冒着白气的热水摆在自己面前。

　　“我喜欢安静的地方，这条小巷刚好。”陆辞述扬了扬下巴“我看你在我这儿坐了一下午都没喝水，润下嗓子吧。”

　　沈砚秋说了一声谢谢，雨已经下大，雨水顺着窗户飘了进来。陆辞述起身去关窗，沈砚秋抬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6:30，再待下去，就该在人家屋里吃饭了。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饿了吗？我叫外卖，街口那家面馆的茄子拌面不错。”这不像是邀请，更像是一个基于现状的、理所当然的安排，笃定地认为沈砚秋会留下。

　　沈砚秋听着窗外喧嚣的雨声，看着眼前这个在暖光下显得不那么有距离感的女人，她垂下眼睫，将那句“我该回去了”的惯常推辞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

　　“好。”

　　那声“好”落下后，空气似乎有瞬间的凝滞，只剩下窗外愈发喧嚣的雨声。陆辞述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沈砚秋会答应得如此干脆，随即走到工作台边拿起手机。

　　“忌口？”她头也没抬地问。

　　“葱，还有香菜。”沈砚秋轻声答。

　　电话接通，陆辞述言简意赅地点了两份茄子拌面，加一份糖醋排骨，又加了句：“嗯，老地方，‘野火刺青’对了其中一碗不要葱和香菜。”挂了电话，她看向沈砚秋，“很快，二十分钟。”

　　等待的时间里，沈砚秋重新拿起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故事》，这次却离奇地看了进去，陆辞述没有回房间，只是静静坐在沈砚秋旁边，继续修改那张属于自己的纹身图纸，铅笔在纸上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交谈，却又不显得尴尬。雨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包裹着两人。

　　外卖来得比预想的更快，敲门声响起，陆辞述起身去开门，带进来一身潮湿的水汽和一个印着面馆logo的塑料袋。

　　她将食物拿到里间的小茶几摆开，一次性餐盒打开，茄子浓郁的酱香和醋的微酸瞬间弥漫开来，冲散了工作室里原本的色料和墨香，增添了几分真实的烟火气。

　　“坐。”陆辞述递过来一双筷子。

　　沈砚秋接过，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茶几很低，两人都需要微微俯身。

　　拌面热气腾腾，糖醋排骨色泽诱人。

　　“很好吃。”沈砚秋吃了一口面，又夹起一夹。茄子软糯，肉沫咸香，拌着劲道的面条，确实是她很久没尝到的、带着锅气的好味道。

　　“嗯，他家开了很多年，我也吃了很多年了，怎么吃都吃不腻。”陆辞述吃饭的动作很快，却并不粗鲁，只是效率很高。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砚秋的餐盒盖子上，“尝尝这个，也很好吃。”

　　沈砚秋看着那块裹着琥珀色酱汁的排骨，低头，小口地咬下，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真的诶。”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软了些。

　　吃完饭，雨势依旧没有减弱的迹象。陆辞述收拾好餐盒，看了眼窗外如注的暴雨，眉头微蹙：“这雨看来停不了，我送你回去吧。”

　　沈砚秋推辞几句，没有成功，最终还是背上沉甸甸的帆布包走到早已站在门口的陆辞述身旁。

　　两人相顾无言，出神间，沈砚秋又想起在绘本上看到的那句话“一个夜，一把伞，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