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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顾尘毫不意外地在演武台找到认真练武的王玄砚,少年正试着让自己的手中的钟馗为自己倒一杯黑乎乎的液体。

      脚步声的出现让少年手一滑,液体洒在素色衣摆上。被打断的少年神色不虞地皱眉侧目,发现来人是师父后也并未笑脸相迎,绷着一张脸行礼。

      顾尘一眼便看见少年眼底浓重的阴影,顿时有些无奈,显然林若谷跟他说的都是事实。

      “若谷说你这五天夜里都没有休息。”顾尘上前想去拿那杯黑色液体。

      一时听不出顾尘的情绪,王玄砚收回视线不看顾尘,低着头像是做错事似的,却伸手将自己面前的饮料杯拿开。

      “这是什么?”

      “师父,我每天都有休息。”

      顾尘皱眉。他可不记得王玄砚白天有睡过觉,这少年自从五天前被带进楼里,应该是从未休息过。他不明白,这少年底子不差为何如此拼命地习武。不论如何,日夜不休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绝非是什么好事。

      “收拾干净来我房里。”顾尘还是温柔的声音,语气却不容置疑。

      王玄砚神色一凛,不情不愿地应下。目送顾尘离开后才将傀儡收拾好,又回屋换了一身衣袍,匆匆去敲顾尘的房门。

      “进来。”

      王玄砚绷着神经进屋,不知道顾尘会用什么方式惩罚他。这人看起来脾气很好,自己曾经暗中观察过一个月,从未见他对任何人有过生气的情绪。

      顾尘背对着门不知在忙什么,听见王玄砚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把外衣脱了。”

      王玄砚不明所以,难道是怕惩罚的时候弄脏衣袍?毕竟自己已经脏了一套了。胡思乱想着,还是听话地脱了,只穿着里衣看向顾尘,心里忐忑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上床去。”顾尘回头看一眼又转过去道,“发带也拆了罢。”

      王玄砚彻底蒙了,不懂顾尘想做什么,半晌没有动作。

      顾尘将手中的笔搁下,转身时注意到王玄砚还在原地站着,催促道:“快去,躺下睡觉。我不喊你不许起。”

      王玄砚如梦方醒,却对顾尘的命令有些抗拒:“师父,我不用……”

      “听话。”顾尘走过去拍拍王玄砚的头,“是在等师父抱你过去吗?”

      王玄砚摇头,却还是没走,他不能睡。

      顾尘再不听他解释,手中丝线翻动,将王玄砚拉到床上,牵动傀儡为他盖好被子,这才温和地拍拍他:“闭眼睡吧。”

      王玄砚并非不困,只是一直喝那种液体强撑着,被放在柔软的床榻上,很快眼皮开始打架,沉沉睡过去。

      黄昏时分,书案边的顾尘忽然听到卧榻方向传来的细碎叫声,那声音急切而恐惧,让顾尘十分心惊。他迅速放下手中的书册过去查看少年的情况。

      “不要……”“走开!”“不!”王玄砚全身被汗水浸湿,睡梦中皱着眉拼命地拒绝着什么,身体不自觉地左右扭动。

      顾尘见到这样的光景,心像是被揪住了,这少年究竟有怎样的过去?他伸手摇王玄砚的肩,边摇边喊:“王玄砚!醒醒!”

      少年像是被魇住了,任凭顾尘如何呼唤都只是皱着眉推拒着,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顾尘心急,喊叫许久仍无法唤醒少年,索性从柜子里抽了根针扎在王玄砚手背。

      突然的疼痛让王玄砚瞬间摆脱梦魇,睁眼时仍虚弱地大喘气,看到眼前顾尘带着担忧的神色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那个噩梦了。

      “师父……”

      顾尘将王玄砚扶起来,伸手去拔针时才注意到少年的手指上纵横交错的红痕,是丝线勒出的伤痊愈后留下的,新旧交叠,密密麻麻。顾尘一时有些失神。

      “师父?”王玄砚疑惑地顺着顾尘的目光看过去,迅速弯起手指遮掩。

      顾尘伸手拔针,又递给王玄砚一杯水,眉头却一直没有舒展。

      “多谢师父,弟子方寸做了噩梦,已经无碍了。”王玄砚想离开,怕顾尘刨根问底。

      “坐好。”察觉到王玄砚的动作,顾尘严肃地开口阻止,“我问你答,若有半句虚言,立刻离开无相楼。”

      王玄砚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点点头不敢乱说一句话。

      “你不睡觉,是因为睡着便会做噩梦,是也不是?”

      王玄砚点点头。

      “那黑色液体是什么?”

      “是一种可以提神的药。”王玄砚老老实实地说了来历,悄悄观察顾尘的神色。

      “你靠它提神,累晕过去才短短休息一会?”

      王玄砚再次点头。

      顾尘这次沉默了,他不知道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让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对自己如此狠绝。

      “说说你的来历吧。”

      王玄砚闻言,用祈求的眼神看着顾尘,而后者却并没有松口。其实他不必说实话,顾尘不会知道他是故意制造偶遇来拜师。可顾尘温和而坚定的眼神又让他无法说出诓骗的话。

      他忽然想起入门第一天,换好楼中衣袍后,见到那些傀儡时他不可避免地将记忆中那无数的尸傀与面前的傀儡蛙蛙重叠,错觉中他转身跑出了无相楼。那天夜里,师父与江楼主不明所以地带着一只钟馗傀儡来找他,他们说:我们可以不过问你的过去,但既已入无相楼,门人自当互相照拂。王玄砚克服着心里的抵触伸手去接,触手却是粗糙的木质,让他一瞬间平静下来。过去的那些噩梦,他已经逃出来了。

      王玄砚从床上下来跪在顾尘面前,像是认错般说道:“我……出身却月楼。但我讨厌那里,所以我逃出来了。我注意到无相楼与却月楼似乎有什么隐秘,所以制造了偶遇拜入师父门下。请师父责罚。”

      都告诉顾尘好了,大不了再去流浪,自己已经离开却月楼,没什么好怕的。王玄砚在心里说服自己,等待着顾尘的审判。

      头顶忽然一沉,一只手按在上面,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王玄砚错愕地瞪大眼睛,顾尘难道不准备赶他走?

      一声叹息过后,顾尘扶起王玄砚。却月楼之名他知道,因而多少也想的到少年噩梦的源头。少年在那样的环境下成长却没有迷失自我,他舍不得指责少年制造的“偶遇”,甚至现在他很高兴少年制造了偶遇。

      顾尘拿出伤药拉着王玄砚坐到桌边,拉起少年的一只手仔细涂抹,柔声道:“为师罚你,每晚来陪师父休息。”

      王玄砚震惊地看着顾尘,后者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仍是仔细地为他涂药。王玄砚觉得手指热得发烫。

      顾尘仔细地涂完王玄砚的双手手指,将药膏推过去,想了想又拿回来:“日后我每天会检查,若又是不眠不休地将手弄成这幅样子,等着敷盐巴吧。”

      王玄砚听着都疼,认怂地点头,承诺绝不再犯。

      顾尘拿来少年的衣袍为他穿戴好,以药膏未干为由,拒绝少年亲自动手。

      他第一次这样心疼一个少年,生出一股要护好着少年的决心。

      这天以后,王玄砚每晚被顾尘留在自己的房里,两人几乎同吃同睡,若不是顾尘偶尔去镇上表演,几乎可称形影不离。

      王玄砚一开始对按时睡觉极为抗拒,然而在顾尘百般命令下,也不得不硬闭上眼装作睡觉的样子。那提神的药自然也不能再喝了。顾尘在镇上问了安神的香药配比,每晚为王玄砚燃一颗安神香,自己则睡在一边观察着少年是否有被魇住的迹象。

      一个月后,王玄砚终于到了时辰便上床休息,很快便呼吸均匀沉沉睡去。顾尘对少年的变化十分欣慰,心情也跟着阳光明媚起来。

      “师弟,你心情很好?”

      “阿砚如今作息终于正常,能睡个好觉了。”

      “倒是个好消息。若谷的巡演要开始了,你这徒弟也可去见识一番。”

      “也好,阿砚进步飞快,我看用不了三个月他就能学得百傀扣梦。”

      “他比你的武学天赋高得多。”江菱歌远远看着操纵着傀儡缝衣的王玄砚又补充一句,“也比你勤奋。”

      顾尘很是自豪:“我这徒弟收得不错。”

      江菱歌没再多说,交代一句顾尘照看若谷的巡演后,便又回主楼去了。

      顾尘抬手操纵着神女抽刀袭向钟馗,钟馗在刀光抵达前侧身远遁。神女顺滑地侧身追击,佯攻钟馗,反而反手切断了傀丝。钟馗只失去了一瞬间的行动能力,很快新的傀丝牵好,反向神女奔去。神女却忽然轻轻一跃落在顾尘身侧,王玄砚也立刻止住钟馗。

      “你师姐巡演在即,你帮她准备一二,我不会去帮你们。”顾尘三言两语交代了任务,转身往屋里走。

      王玄砚却不知何为巡演,只得去问林若谷。

      顾尘到了屋里发现王玄砚没有跟上来不禁挑眉,这孩子竟然没追着问他何为巡演。

      半个月后,林若谷与王玄砚离开了无相楼出现在前往桐林村的渔舟上。

      夜里,顾尘一人躺在床榻上不由自主地想徒弟此时在何处,是否能睡好。然而令顾尘没想到的是,越想越是睡不着,他竟然罕见的失眠了。似乎身边没有徒弟均匀的呼吸声,睡觉就变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习惯真是可怕,才不过一个多月,自己竟然养成了新的习惯。顾尘这样想着,索性站起来收拾屋里的东西,又点起烛台为王玄砚配香,足足忙到天边露出鱼肚白,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将东西一一打包。

      林若谷很惊讶顾尘竟然会来。王玄砚拿着顾尘给他的包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从未被人放在心上仔细看护过,顾尘是第一人。

      “我来帮师姐盯着,别在意我。”

      林若谷不信。因为顾尘说话时,视线完全落在身侧的王玄砚身上。像是在找借口似的,林若谷没来由地想着。

      顾尘也确实没有插手,只是一路跟着,既不提出任何意见也不会在他们被袭击时出手相救,就只是看着。更确切地说,只是看着王玄砚。入夜休息时,顾尘会在王玄砚睡着后走过去守在他床边,若是见少年稍有皱眉的迹象,便伸手轻轻抚平。

      一路巡演到了锦溪镇,顾尘看着王玄砚杀了追兵后又将尸体伪装成台上演员,毫无顾忌地当着众乡亲面表演自己杀人的技术,却没有人发现。这孩子,当真任性。

      顾尘没有责罚的意思,只是借伶影的手敲他,说他“骄纵”。

      林若谷的巡演完成的很好,回到无相楼后,便一直在为无相试炼做准备。

      王玄砚经过这一番历练,再不像从前那样沉默寡言,虽然还是不大主动开口,却经常赖在顾尘的屋里问东问西。

      顾尘纵着少年,有问必答,目光始终停留在少年身上,温柔而深沉。

      江菱歌听林若谷零零散散地讲完巡演后,立刻找到顾尘肃然道:“师弟,你对你徒弟是不是太过于上心了?”

      “师姐多虑了。阿砚是我徒弟,我自然要用适合他的方法。”

      “你的徒弟不简单。”

      “我心里有数。”

      “任性。”江菱歌下了定论。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顾尘不是随性,是任性。

      顾尘送走师姐,远不像他表现得那么随性。如果连师姐都注意到,自己的心思或许已经很难隐藏起来了。那孩子会怎样看自己?

      “阿砚……”

      轻若无声的叹息散在风里,顾尘知道,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孩子。

      是一颗名为保护的种子在心底生根,最终长成名为喜爱的参天巨木。

      “师父?”王玄砚疑惑的声音打断了顾尘的思绪,他看到顾尘看向他时,迅速收敛起眼中的情绪,挂上一个千篇一律的温和笑容。

      “阿砚,什么时候过来的?”

      “师伯走的时候。”王玄砚老老实实地回答,心思却都在刚才顾尘出神时的模样。

      “时候不早,将傀儡收好吧。”

      “师父,你脸色不太好。”王玄砚直觉顾尘有些不对劲。

      顾尘打量王玄砚,眉眼间的凌厉感淡了不少,精致的五官便凸显出来。这张脸若是笑起来应该很赏心悦目,可惜这孩子连微笑都极少。

      “我没事,回去吧。”

      真想看看那张脸上的其他表情,顾尘背过身无所顾忌地想着。

      夜里,王玄砚罕见的做梦了,并非噩梦。

      他梦见师父将他揽进怀里,低头在他颈侧吮吸亲吻。可怕的是,他自己不仅没有拒绝,反而伸手抱紧顾尘。

      睡梦中惊醒,月上中天。身侧顾尘呼吸均匀,睡得很沉。心虚的王玄砚手忙脚乱的从床上下来,唯恐惊动顾尘,站在地面时才注意到大腿内侧潮湿黏腻。

      迅速跑回自己的房间换好衣服,王玄砚再不敢回去,窝在自己冰凉的床榻上挨到天亮。

      顾尘在王玄砚下床时便醒了,只是他没敢出声,怕惊了孩子。正疑惑着少年为何突然跑走,手便摸到一旁床单上的湿凉。

      顾尘哑然失笑,听着王玄砚离开,睁开眼望着王玄砚刚才躺着的地方。过了许久不见少年回来,顾尘笑意更深,看来任性的不止自己一个人。

      王玄砚难得的又黑着眼圈出现在演武场,见顾尘过来,手中丝线又是一抖,钟馗失了借力摔落下来,正中王玄砚头顶。王玄砚顿时委屈地看向顾尘。

      顾尘被王玄砚的样子逗笑了。过去捡起钟馗揉揉王玄砚的头顶,收回手时,指尖勾着少年的头发有意无意的蹭到他耳垂。只这一样,少年耳根顿时红润起来。

      当真可爱,顾尘笑得更温柔:“阿砚,这么早就起来,饿吗?”

      王玄砚再一次感受春风拂面,却偏过头不敢看顾尘的眼睛。

      “走吧,师父带你去吃面线糊。”顾尘说着,将钟馗递进王玄砚手里,自然地牵着王玄砚的手往外走。

      要是能这样一直走就好了,王玄砚看着师父的背影忽然生出这样一道心思。

      要是自己能永远留在这里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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