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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四章 走向裂隙的尽头 第八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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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走向裂隙的尽头
他们沿着山谷外缘的路走了三天。
第一天走得最慢。顾清寒的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走一段就要歇一会儿。他虽然不说什么,但脚步的变化很明显。刚开始那段路走得不长,他已经需要扶着膝盖缓一缓了。谢尘没有催他,每次他停下来,谢尘也停下来,在路边找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等他呼吸平复再继续。
顾清寒第一次停下来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晨光正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道歉,只是安静地歇着。谢尘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手里折了一根草茎,正在无意识地绕。那根草茎在他指间被绕成一个小圈,又松开,又绕起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沉默,那段沉默不需要被填满,像是一条已经走了很久的河,不再需要问自己流向哪里。
第二次停下来的时候,顾清寒在路边蹲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脚边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草。草叶很窄,边缘卷曲着,像是从很干的地方用力挤出来的。他把那根草茎从石缝里轻轻拔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原处。他没有说为什么这么做,谢尘也没有问。
到了傍晚,他们的路终于有了方向。山谷外缘的路逐渐开阔,两侧的植被开始发生变化——那些枯死的草木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矮、更耐旱的灌木。空气也在缓慢改变,那层暗红色薄雾彻底散了,连远处山脊线的轮廓也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像是隔着一层更干净的空气。
第一天夜里,他们在一处低矮的土坡下过夜。谢尘生火的时候,顾清寒坐在几步外,看着火光一点点亮起来。“谢砚书。”
“嗯。”
“今天走了多远?”
“大约十五里。”
“以前我一天能走三十里。”
“你以前没受过伤。”
“现在伤好了。”
“没好全。”
顾清寒没有再争。火堆已经燃起来了,把两个人周围照出一圈暖黄色的边界。他靠在一块石头边,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空,又垂下来。“明天多走五里。”
“你先走完明天的再说。”
第二天开始,顾清寒的步伐稳了一些,歇的次数从七八次减少到三四次。他不再刻意走在谢尘身后,开始和他并肩走。那个距离不近不远,像是已经找到了一种不需要再校准的平衡。风从侧面吹过来的时候,他的衣摆会碰到谢尘的衣摆,又分开,像两片正在缓慢靠近的叶子。他走路的节奏在慢慢恢复,呼吸声也平稳了。有一次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谢尘,又转回去,什么也没说。
第三天清晨,天色比前两日更亮,云层薄了,日光从缝隙间漏下来,照在山脊线上,像一枚正在缓慢合拢的印章。顾清寒走在前面,步伐比昨天更稳,他停下来,等谢尘跟上来。“前面有个驿站。”
谢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确实有一个废弃的驿站,在路边不远处,木质的梁柱已经被风蚀得发白,屋顶塌了一角,但剩下的部分还能遮风。墙角有一块平整的石板,像是以前供人歇脚的地方,表面被磨得光滑,带着风吹日晒留下的细密纹路,像是被无数过客坐过,又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坐过了。
“进去看看。”谢尘说。
驿站不大,四面透风,地面是压实的泥土,踩着是硬的。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枯的杂草,像是很久以前被人铺过又废弃了。谢尘清理了一块地方,把那些枯草拢到一边,在墙根处生了火。火光把四面漏风的墙壁照得明明暗暗,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残破的土墙上,交叠又分开,像一页正在缓慢翻动的纸,边缘被烧得微微卷起,却没有被点燃。
顾清寒坐在火边,看着谢尘翻动树枝。“谢砚书。”
“嗯。”
“我们走了三天了。”
“嗯。”
“你看到了什么?”
谢尘想了想。“看到了你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重一点。你的右脚踝曾经受过伤。好了之后走路时脚尖落地会比左脚用力多一点点。”
顾清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你连这个都看?”
“习惯了。”
“那你看到裂隙了吗?”
“没有。但我知道它在前面。”
“你怎么知道?”
“因为……”谢尘把树枝放进火里,看着火苗沿着树皮的纹路向上爬,“因为这条路还在。”
那天夜里,顾清寒睡着之后,谢尘坐在火边,把那枚青云流玉佩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火光透过玉身,映出里面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没有继续扩大,像是被什么东西稳住了。他把玉佩放回怀里,又在火边坐了很久。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刻意保持清醒,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枚已经钉牢的钉子,把正在弥合的时间固定在同一片余温里。
顾清寒醒了。他睁开眼,看到火还在燃。谢尘坐在火边,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你没睡?”
“睡了。醒了。”
“你醒了多久?”
“没多久。”
顾清寒没有再问。他坐起来,靠在墙上,伸手接过谢尘递过来的一块干粮。“谢砚书。”
“嗯。”
“如果裂隙没有尽头,怎么办?”
“那就一直走。”
“一直走到走不动呢?”
“那就歇一会儿,再走。”
“如果歇了也走不动呢?”
“那就停下来。”
“停下来之后呢?”
谢尘看着火堆。“停下来之后,就在停下来的地方待着。只要你在,哪里都一样。”
顾清寒没有接话。他低头咬了一口干粮,嚼得很慢,像是那句话正在他身体里缓慢地落定。
天快亮了。驿站外的晨光正在从山脊线后面升起来,很淡,像一层正在变厚的白色纱线。顾清寒站起来,走到驿站门口,在门槛处停下脚步。远处山脊线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像一扇半开半合的门。日光正从缝隙中穿过,把那片区域照得比其他地方更亮。他盯着那道缝隙看了很久,没有说话。谢尘走到他旁边站定,也看到了。
“看到了?”
“看到了。”顾清寒偏过头来,晨光落在他眼底,把那层淡红映成一种更暖的颜色,“那就是裂隙的尽头?”
“不知道。但我想去看看。”
“那走吧。”
他迈过门槛,踩进晨光里,日光正顺着他的肩膀滑落下去,像一层正在缓慢干燥的水迹。他走了一段路,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谢尘一眼。
“你走前面。”他说,“我跟后面。”
谢尘走到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他们沿着那条路继续往前走,向着那片日光所在的方向,像是正在穿过一扇尚未落定的门,而那道宽窄不均的缝隙正在他们面前缓慢地铺展成完整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