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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第八十二章 余温 第八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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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余温
那晚之后,顾清寒沉睡了一整夜。
他睡得很深。眉间那道常年没有完全松开的竖纹,在沉睡中松开了一段时间,像一扇被反复开合太多次的门终于被风合上了。后半夜他的眉头又微微蹙起来,像是在梦里仍有一些他无法完全放下的东西,但最终又慢慢松开,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湿沙线正在被新的浪抚平。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山谷里笼着一层极薄的晨雾,溪水的声音在雾气中比夜晚更清晰。他发现自己靠着岩壁,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他的外衣。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件衣服——衣料是普通的灰布,边缘有些磨损,带着淡淡的草木灰气味和一夜露水浸过的微潮。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件衣服搭在自己肩上的褶皱,像是正在阅读一行已经被写完了很久的文字。
然后他偏过头,看到谢尘坐在几步之外,背靠着另一块石头,也在闭着眼睛。晨光从谷口方向缓缓移进来,像一层正在变亮的薄纱。谢尘坐在那层薄纱的边缘,呼吸平稳,肩线松弛,像一株已经落定了根的东西。顾清寒没有叫醒他。他只是坐着,目光落在谢尘微微垂落的睫毛上,看他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肩线。那层晨光在他们之间缓慢地移动,像一层正在变暖的水面。
过了一会儿,谢尘睁开了眼。他偏过头,对上了顾清寒的目光。
“醒了?”
“嗯。”
“你看了多久?”
“没多久。”
“你每次说‘没多久’,都是很久。”
顾清寒没有否认,坐直身,把那件外衣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谢尘坐的石头旁边。
“饿不饿?”
“不饿。”
“你昨晚也没吃。”
“我不饿。”
谢尘没有再说。他站起来,沿着溪边走了一段,蹲下来看了看水面,又走回来。“这条溪里有鱼。”
“我不吃鱼。”
“你以前不吃。”谢尘说,“现在可以试试。”
顾清寒看着他。“你捉?”
“嗯。你生火。”
山谷里的水很凉,鱼不大,藏在石头缝隙里。谢尘在溪边弯腰等了很久,才用削尖的树枝扎到两条。他回岸上的时候裤脚湿了一截,发梢边缘沾着水珠,他甩了甩,在火边坐下来。顾清寒已经生好了火,火苗正在缓慢地舔着新添的枯枝边缘。
“你生火比以前快了。”
“一个人待久了,什么都要会。”
谢尘把鱼处理好,用树枝穿了架在火上。鱼皮慢慢烤得微微焦黄,油脂滴进火里发出细微的滋响。顾清寒坐在火堆对面,隔着那团火,看着谢尘翻动鱼身时的动作。每次火苗升起来,都会在他眼底短暂地亮一下。
“你看着我做,不怕我烤糊了?”
“不怕。”
“你信我?”
“信。”顾清寒说,“你做的,不会糊。”
鱼烤好了,谢尘递了一条给他。顾清寒接过的时候指尖碰到谢尘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辨认某种已经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
“怎么样?”
“还行。”
“你说的还行,就是好。”
“那我说好,就是很好?”
“你还没说过好。”
顾清寒抬眼看了看他,低头又咬了一口。“……好。”
谢尘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那条。火光照着他们之间的地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身后的岩壁上交叠又分开。
吃完之后,谢尘把鱼骨埋进了土里,在溪边洗了手。回来的时候顾清寒还坐在原处,靠着岩壁,手里折了一根草茎,正在无意识地绕。
“清寒。”
“嗯。”
“这三年你都在找我,是吗?”
顾清寒的手指停住了,草茎在指尖微微弯折,像正在找一个新的弧度。“翻了三次青云宗。宗里有人拦,我没理。后来他们不拦了,都躲着。我也没找他们。”
“幽冥谷呢?”
“去了。他们以为我是去复仇的,开始备战。我在谷口站了一天,没有进去。他们也没出来。一天之后我就走了。”
“你在那里站了一天?”
“我在想,如果你不在青云宗,也不在幽冥谷,那还能在哪。后来觉得你不在那些地方。你是去别的地方了。是一个……我去不了的地方。”
谢尘看着他,晨光在他身后缓慢地铺展开来。“我确实回去了一趟。”
“猜到了。”
“你不问我去了哪里?”
“不问。”顾清寒说,“你回来了就行。你去的那个地方,你要留着,我不拦你。只要你还回来,我就等得起。”
谢尘没有说话。他坐回原来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火堆熄灭后的余温,像一段正在缓慢冷却的对话。
“谢砚书,你昨天说那些命你来还。”
“嗯。”
“你还不起。”
“我知道。”
“知道你还说?”
“知道也说。”
顾清寒低着头,手里的草茎已经被绕成了一个小圈。“那我也还。你一半,我一半。”
“好。”
“你答应了?”
“答应了。你一半,我一半,一起还。”
顾清寒握着那个草茎绕成的小圈,把它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像放下一件已经完成了很久的东西。“那你以后去哪,我跟着。”
“我这次没打算走了。”
“那你之前说走的时候,就是骗我的。”
“以前是没办法。”
“那现在呢?”
“现在有办法了。”
顾清寒抬起头,日光正从谷口照进来,落在谢尘的肩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缘。“什么办法?”
“不走了,就是办法。”
顾清寒看着他,过了很久,像在确认那句话的纹路是否平整,边缘是否合得上。然后他低下头,把地上那个草茎绕成的小圈捡起来,揣进了自己怀里。
那天剩下的时间,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话。谢尘去溪边又捉了几条鱼,顾清寒生火,两个人在午后的日光中安静地吃了第二顿饭。饭后顾清寒靠在岩壁上闭眼歇了一会儿,谢尘坐在不远处,用碎石在地面上推演阵法,像是在确认某种存在的边缘。他画得很慢,每一条线都要来回确认好几遍。画完又擦掉,重新画。顾清寒没有睁开眼,但他能听到碎石划过地面的声响,像一种正在被反复校准的节拍。
傍晚的时候风开始变凉,日光正在从谷口缓慢地收拢回去。谢尘擦掉最后一道线,站起来,走到顾清寒旁边坐下。
“清寒。”
“嗯。”
“这枚玉佩,”谢尘从怀里拿出那枚青云流玉佩,“你让我拿着,是想让我替你留着什么?”
“留着我。”顾清寒没有睁眼,“你拿着它,就是拿着我。你走不了太远。”
谢尘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里面的裂纹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像是被反复注入力量之后留下的痕迹。“那我拿着。”
他把玉佩放回怀里。两个人的影子在暮色中并排靠在一起,像一枚已经合拢了很久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