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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驴 这是一只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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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宛如薄纱,覆盖在不远处的山峦之上,白禾就站在山坡上眺望,原本村里房子的清晰轮廓在即将到来的黑夜前渐渐变得模糊。
地上成堆绿色草叶的味道直往她鼻子里钻。
白禾是趁着傍晚出来闲逛的。
只不过树丛里恼人的蚊子冷不丁就会就着她的手腕脚腕叮上一口,吸得肚子都要胀开了。
这里实在是不宜待太久。
白禾往村子大路上走去,偶尔遇到几个同村人,就挤出一个微笑。
“唉!唉!”
连番的叹息声让人想要忽略都不成。
村头的老槐树下,一个身着白色麻布的身影正长吁短叹。凑近一看,还真将白禾吓了一跳,这不就是村头那个教书先生嘛,他不是一向只喜欢躲在自己的屋子里,每天把旧书翻来翻去,嘴里吟着诗词嘛,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人居然跑来这个地方。
白禾放轻了自己的脚步,鬼鬼祟祟的从旁边猫着腰走过去,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可惜,天不遂人愿。
“姑娘,请留步。”
虽然白禾很想告诉自己这并不是在叫自己,但偏偏这个时候,往周围随便一瞟,竟是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这位教书先生暴露在外的脸和脖子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白色的纸张,上面还写满了各种古文词句,密密麻麻的,很多字都看不清楚。唯独能看见那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只是也僵硬的不会动了。
白禾尽量让自己忽略这样诡异的人形,勉强笑了一下。
“呵呵,这不是纸先··不对,罗先生吗?”
罗迭叹息一声,嘴边的纸张都因为口中的湿气而蔫巴巴的,“正是,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啊······”
说罢,他摞起自己累赘的长袖子,露出一截厚厚的纸张,说是纸张,却是手臂的形状。
白禾咽下接下来的话,第一次眼睁睁看到有人从自己的身上把白纸撕下来,这要是天天撕,会不会某天就断臂了。
强忍着不适,白禾指了指自己家里的方向,“罗先生,我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罗迭再次感叹,也不知道那一张纸作的脸是怎么让白禾硬生生看出一种忧愁和委屈的样子。
“多言焉所得,烦辞将诉谁!”
“说点听得懂的,行吗?”
“你有听说村长家的儿子变成驴了吗!”
白禾无语。
罗迭却从善如流,“变成了驴后,村长是要他日日夜夜的拉磨,这是虐待!即便他变成了驴,但他还是个人!”
罗迭认为自己必须要阻止这种非人的虐待在村子里发生,否则哪天别人要认字,直接从他身上撕书页怎么办!虽然他自己也爱撕来看看,可若是加上别人,自己可扛不住几天。
“罗先生,你可以前去阻止啊。”
“实在是在下一靠近,就会心如擂鼓,眼前晕眩。”
把胆小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也是人才。
白禾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喊我过去,也不合适啊。”
“姑娘侠义心肠,在下一目了然啊。”
罗迭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喊了这么多人,就眼前这个白禾搭理自己。
而白禾也是稀里糊涂答应下来。两人一合计,等到太阳完全下山,才往村长家赶去。
夜色深沉后,一路上更是看不到任何人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一深一浅。而迈在石子路上的脚步声在安静的黑夜里就如同一柄因为被敲击而上下波动的鼓面,急促而混乱。
白禾有时候会听不清罗迭赶路的声音,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体太轻了,很难对地面造成什么伤害。
今晚的夜空也不知怎么了,平日里闪烁的星辰也被隐了去,只剩下一轮纤细的孤月周身散着薄弱的白光。
白禾抬头看去,黯淡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衬得苍白和羸弱。
罗迭看着她那惨白的脸色,总觉得不似个人,恐慌一茬一茬往心里长着。
白禾要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不定掉头就走。
一个纸人和一个好好的人,究竟是谁吓谁啊。
两个人心里都隐隐约约冒着一种不安,但谁也没有开口。月光之下,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不断拉长,扭曲。
路边一排排的屋子,有些被糊上的窗纸还能渗出些许蜡烛的光,至少能让他们认清前进的路。
一路顺利到达村长家的院墙外面,但高墙之外,什么也瞧不清楚。
罗迭一时间犯了难。
白禾绕着院子周围摸了一圈,最终选中一个墙角。
罗迭只见她一跳,直接抱住了一颗老树干,双脚蹬着往上爬去。
白禾拽住呆在原地的罗迭衣袖,将人一甩,拉着人三两下爬到一根粗壮的树杈中间,正好可以瞄见院子里的情景。
月光之下,一只驴身上绑着绳子,正吭哧吭哧拉着石磨,虽是不停喘着粗气,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样子。
这是一只驴,却又不仅仅是一只驴。
白禾在那驴脑袋驴身体下面还依稀能看见一双属于人类的手,他双腿站立,双手推着木棍,艰难地绕着圈。
磨盘每次被推动就会发出细碎的碾磨声,在空寂之中,听得令人牙酸不适。
“这,这是···王二壮···”罗迭咽了口口水,迟疑着盯着拉磨的驴子。
虽然从别人口里听说了,但他确实没想到前两天才到他这来讨一本书认字的王二壮,一眨眼就变成了这幅样子。
你这模样也不遑多让啊。白禾回头看了罗迭一眼,似乎清楚他在想什么。
她一直很好奇,这群人明明见多了这样的事情发生,而且自己本身也产生了异变,却莫名对这些事情还是不适应。
更好奇的是,她的父母没有发生异变,却似乎对这些事情毫不在意。
正当两人都默默不语的时候,一道鞭子的破空声却“砰”地一下砸在了地面上。
王二壮嗖地一抖。
这时,白禾才注意到门前还有一个摆放着烛台的凳子,烛火的后面是敞开的房门。
而门内原本黑洞洞的一片却突然冒出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黑影慢慢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鞭子,上面的粗麻绳似乎已经有些掉落,绳子因此看上去粗细不一。
黑影再次将鞭子狠狠打在地面上。
罗迭都不免颤抖了一下。
顺着那个黑影拿鞭子的手往上看去,正是往日里看起来慈眉善目的村长。
此刻,他的眉心死死皱成一团,脸皮往地上耷拉着,像是一个皱巴巴的面具盖在了那并不起眼的五官上。
“再快点!你是死了还是残了!”
村长毫不留情地唾骂着眼前人,口水喷溅。就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人是他的亲生儿子。
“圣贤书中,父慈子孝,如今这般情形,简直是令人不耻。”罗迭不满地叫嚣着。只是要忽略他宛如蚊子嗡嗡般的声音。
白禾内心是很想回去的,但一个念头始终缠着她的脑袋。
似乎错过了这次,她就再也没机会去找到村子里的真相。
想到这,她只好等着村长骂够了再次将大门关上,又等着再也没有声响的时候才敢跳上周围的院墙。
好在罗迭身子轻,只要轻轻一带就能将人拉过来。
两人顺着墙壁内的一块大石头缓缓下去,王二壮只顾着哞哞几声后拉磨,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闯进了家中。
白禾没有急着靠近,而是找到了一个能看清这只驴人全貌的距离站定。
罗迭临阵退缩的心情到达了顶峰,越是靠近,他越是恐惧不安。可白禾怎么会放他离开,一提溜就将纸人拽到了身边。这可是他将自己拉入这趟浑水的。
“为何你我还要留在这边?”罗迭贴近白禾的耳边,急促问道。
“罗先生不是要解救他吗?”
“那也不是现在。明日姑娘可以与在下在全村人面前揭穿村长。”
“我倒是觉得现在就是个好时机。”
白禾指着王二壮背后的绳子,“看见没,这绳子是绑在石磨上的,你等会往王二柱前面一跑吸引注意,我趁机将绳扣解开。”
王二壮看上去死气沉沉,始终低着头。
“好吧。”罗迭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在下此时也不得不舍生取义。”
他往前一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啊···”
“行了,别磨叽了。”白禾将人往前一推,瞬间人就落到王二柱眼前。
王二柱停下了动作。
罗迭僵着身体讪笑一声,“二,二柱啊。前两天你问我借的那本书······”
好在石磨上的绳结不算复杂,白禾三两下就将其解开。
绳子解开的一刹那,王二柱的头终于抬了起来,他看向面前的纸人,眼中一片茫然。
“他···怎么不动啊?”罗迭在驴人面前走了两步。
白禾绕到了前头,无视了罗迭的意见,抓住罗迭的双手挥动起来,将他手臂上的纸张甩得哗哗作响,可对方还是毫无反应。
“够了够了,在下要被你晃散架了。”罗迭抱怨道。
白禾只好遗憾地松开。
她再次用自己的手在王二柱眼前晃了两下,却还是没得到回应,她正想抽手离开之时,突然!
“啊!”
疼痛感一下子从她的手臂处传来,并片刻间爬满了她的全身。
王二柱不知怎么的竟然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臂不肯放松。
白禾看着自己被死死握在高处的手臂,感受着期间对方不断变大的力气,忍不住喊出声。
再一会,恐怕她的手骨都要断了。
罗迭想要将两人拉开,却无意中看见了王二柱的双眼。
那双眼中不再是一团死水,反而充斥着狂躁和凶狠,眼白悉数被红色的血色代替,他死死瞪着眼前人,眼珠子凸出的厉害,似乎下一秒就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那眼周的血管隆起,正在不断鼓动着。
这,这可怎么办呐!
罗迭手足无措,他一会看看凶狠的王二柱,一会看看被制住的白禾。
迟疑之间,他竟然掉头就跑,一下子就溜出了白禾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