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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   不语,日过午。

      五组中的甲等已陆陆续续地开始对决他们各自的第二轮,其中一个扎了红裤脚的青年表现得格外抢眼,据说是左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之荐上的,只记得似乎叫郑九。场外的官员,无论是在行的还是不在行的,大抵也都看得出来,照这么轮打下去,定是此人获胜。

      天色微微有些黯淡下来,不知何时飘来一片薄云,遮住了向西的日头。

      一小队毫无预兆的金吾卫的突然出现和叫喊如沸油中滴入的冷水,顿时惊得场外官员一片大乱!只见豺字内侍们围了拘阵急急地驱赶着什么,隐隐似乎可以听到打斗的声音。

      ——倏地,一个纯白负伞的身影已窜至阶下,后面的金吾卫紧乘而至,却又有些忌惮地不敢妄动:硬闯武场的雪白少年已乖顺地跪至阶下,而四品女侍上官静儿早已拔剑阶上,镂花子母剑的剑锋堪堪地舔着少年的脖子!

      “大胆狂徒!”

      一声略带女性高扬的急喝当头炸开,惹得裴东来不由地抬眼看看,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下一秒钟沉浸于失神当中不能自拔。

      一声破裂仿佛自记忆深处的坚冰而来,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用着奶声奶气却不乏尖利的声音冲着自己冷漠的背影急急地叫,三哥哥你为什么讨厌我?

      “静儿……”

      少年的唇边无意识的滑出两个音节,上官静儿登时一愣。

      ……如果到了现在,红珊大街上的她岂不是也出落得这般漂亮和悍气?

      “我可不记得认识你这等低妄之徒!”高高在上的少女怒气横生,“擅闯武场惊扰天后你该当何罪!!”

      静儿连珠炮般的一气斥骂,倒是天后有些无奈地发话拦了一拦:“静儿……!好啦,他也只是从外面进来然后跪在这里,再无举动,”她仿佛是在冲着静儿说,又仿佛是在安抚跪在阶下的少年,“不用担心。”

      静儿很不爽地收了剑。

      然而天后只是静静地坐在銮驾上,上下打量这个罕见的白子。

      “叫什么名字,是来做什么?”沉默半晌,天后悠然发问。

      “……裴,裴东来。只是想要参加武试。”

      根本来不及考回答是否得体,他既不想扯上那个顾命大臣的爹又不想折了身份,上下找不出个合适的自称干脆省了。想天后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单一听姓氏便猜出个七八分:这裴炎既不想借了权势让儿子走得舒坦,又舍不得这么个十年八载的推荐机会,干脆一烧拉倒;这孩子也是板着脸铁了心的不提他爹半个字……诶诶,就这性格里那点轴劲儿还真像一家子。

      ……只是从来不曾听闻裴炎有了三子,还是个老来的白麟儿?

      天后眯了眯眼,看着有些异样的日头。

      ……眼花了是怎的?横竖都觉得这太阳有点,扁?

      晃眼扫到那一小队狼狈不堪的金吾卫,心里纳罕这究竟是内宫侍卫越来越差还是这孩子当真不得了?

      “……罢了。”想来想去的天后终于有些乏了,挥手指指台上的郑九道:“刚才他在打,你也在打,体力上没什么不公平的……如果你能把他从台上打下去,就算你头甲。”

      少年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刚刚立直身子便点开几丈的距离,直冲台上的武者。

      ——同一瞬间的间隙惊响起一片呼声,但却并不是因为少年精湛的身手!

      时永淳二年七月初七,监天司的老神棍们无不激动地拽着一切手边能抓到的卷宗颤巍巍地一通写:未时一刻朔风大作,啊啊,天狗食日!

      风裹着枯碎的叶子蔽日遮天地翻飞,急密的锣声竟清晰地从十街之外的民巷传来;天光在一点一点地暗淡下来,视线渐渐变得不甚清晰。宫女们有条不紊地入室掌灯,又一队队列于场侧,齐腰的纱笼里跳着明亮的灯火,霎时间场上如白昼般通明。

      静儿不知何时掌了荷花盏侍立在天后身旁,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光芒,无比温柔。

      台上如一抹月光般的少年轻灵地同凶猛的对手过招,半长的衣裾贴着少年欣长的腰身卷出一朵朵浪花,又倏忽不见。近身搏斗的招数毫无虚浮,皆是出手毙命的狠招,容不得半点马虎,裴东来那几乎叫人看不清的跃动精准地卸掉了每一个攻击,出手似机簧般刁钻敏捷地连连击打在郑九的破绽上,局势在一片锣声的急促中渐渐转变。

      天已经完全黑了。

      郑九似乎有些恼羞成怒,低身向着立于一隅的少年俯冲时大叫一声,绰约的明烛中只见银光一闪,惊得銮驾上的天后当即怒拍椅扶——竟敢私携兵器上场?!

      裴东来心中一悚,眼前的男子自袖中滚出一丸,一铮,竟变成一锋短剑兀的直直刺来!
      ——袖珠剑!
      电光火石之间容不得半点思考,裴东来只觉得身子下意识一沉,在昏沉的天光下后仰到了一种几近奇异的角度。

      看着银光自面颊上方掠过,双手向后无意一撑碰到了一竿硬物,裴东来心下一横,一把抽出背上负着的遮光红伞挡了上去!

      削铁如泥的袖珠剑竟被一柄竹伞挡了个纹丝不动。

      这红伞是种特殊的伞,名曰“落春伞”,是苏杭女子出嫁时必有的嫁妆,和男方送的聘礼蟹八件一样的重要。姑娘们多以此伞作为彰显自己才巧的佐证,每柄落春伞都是新妇灵心纤手亲制的。东来的母亲制得尤为精巧,每道伞骨都是挑选五年以上的老寒竹细细磨了,借了搬山道人制蜈蚣梯的法子煎沥三过沸油,再于楼台经过一番春雨秋风的吹打,落霜之后立刻上漆,坚韧得无可比拟。

      只这一瞬间,便已足够决定成败。

      裴东来猛一抽手,伞头直直顶上郑九的腹部,郑九眼看不妙抬剑下劈,在东来将他大力顶开的一瞬间堪堪伤到了他的手背,却沿着伞边生生削下了两撑细伞架,摔下台去!
      ——落春伞最脆弱的,也是无法加固的地方,就是伞轴。

      裴东来爆出一声大叫,不知是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真没料到还会出这等龌龊的事……”天后的表情很差,“黑齿将军,这就是你荐的人?”

      黑齿常之很是难堪,“臣有罪”。

      这边的静儿极有默契地传唤了医官派到台上,扶着有些体力透支的少年细细检查;天后转眼望着武台,默然地不去理会请罪的将军。
      “啊……这也不全怪你。”

      蹲踞在地上的少年面皮上有些挂彩,另一只好手紧紧攥着那把破损的落春伞,周身散发着一种强烈的锐利和威傲。金色的眸子倏地回望銮驾,同时一把抽出被医官攥着清理伤口的手擦了擦嘴角的浮血,那一瞬间的鬼魅阴戾竟将天后惊得心中一颤!
      ——在昏暗流转的诡谲天光中的东来仿佛一头自天界下凡的金睛白虎,盘踞威立于太虚之间!

      大街上的锣声渐渐稀了,远远的有狗吠和孩子嬉闹的笑声。
      些许明亮扯开了天幕上的昏沉,太阳已经开始复圆了。

      子若得一万事毕,淑女之异名,五行感化,至精之所致也。
      其伏不动,故称之为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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