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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妖刀与棋局 审讯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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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将那片由崩溃与绝望凝结的空气彻底隔绝。
走廊的灯光似乎比来时更冷冽了些。维斯塔步伐依旧平稳,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指尖残留着一丝穿透他人灵魂深处后的寒意。那种感觉,如同徒手触摸了不融的坚冰。
“维斯塔上校!”引路的中尉快步跟上,脸上之前的忧虑已被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惊惧的神情取代,“您……您没事吧?巴兹尔他……”
“他会在下午三点前交出完整口供,包括海洋克斯家族在新世界的十七个据点,以及‘船坞’可能所在的三个海域坐标。”维斯塔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说明天的日程安排,“通知文书官准备记录。另外,我需要一份关于卡里布岛三年前人口失踪案的加密卷宗,调阅权限……”
她报出一串权限代码,中尉忙不迭地记下,看向她的眼神更加复杂。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维斯塔上校,请留步。”
维斯塔停下脚步,转身。看清来人时,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平静,立正,行礼。
“鹤参谋。”
鹤站在那里,并未穿着正式的军装,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便服,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却如温暖的探照灯,缓缓扫过维斯塔的脸。
“辛苦你了。一场漂亮的攻心战。”鹤的声音带着长辈般的赞许,但话语里的分量却丝毫不轻,“元帅想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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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帅办公室的视野开阔,能将大半个马林梵多港口尽收眼底。战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那只象征性的山羊在一旁悠闲地嚼着文件。
维斯塔安静地站在办公桌前,身姿挺拔。
“维斯塔上校,”战国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你今天的表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血爪’巴兹尔是块难啃的骨头,海军情报部门在他身上耗费了半个月一无所获。”
“我只是完成了职责,元帅。”维斯塔的回答标准得无可挑剔。
“职责?”战国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起来,“你的‘职责’范围,似乎包括挖掘出连我们情报系统都未曾掌握的‘船坞’,以及一段被完美掩盖的复仇秘辛。能解释一下吗?你的情报来源。”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鹤参谋静静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捧着一杯热茶,仿佛只是个旁观者。
维斯塔抬起眼,迎上战国的目光,眼神清澈见底。“没有具体的情报来源,元帅。”
“哦?”
“是‘声音’。”维斯塔缓缓说道,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两人的耳中,“愤怒的声音,恐惧的声音,悲伤的声音,谎言的声音……每个人都在不停地‘诉说’。巴兹尔先生的‘声音’尤其响亮,尤其……痛苦。我只是,听到了它们,并将其拼凑起来。”
她的话语内容堪称惊世骇俗,但她的语气却平常得像在描述水的流动、风的吹拂。
战国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他与鹤交换了一个眼神。鹤轻轻点了点头,放下茶杯。
“聆听万物的声音吗?”战国沉吟着,似乎在权衡这句话背后代表的含义与力量,“罗杰也拥有类似的能力。但这更偏向于感知历史与万物,而非……”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语,“……而非直接窥探人心的隐秘。”
“我并不窥探,元帅。”维斯塔纠正道,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严谨,“我只是无法关闭‘听’的感官。那些‘声音’会自己涌过来,告诉我它们的真实。而我,恰好在分析和逻辑方面,有些天赋。”
恰好的天赋。战国几乎要为这个轻描淡写的描述失笑。这天赋足以让海军最精锐的审讯部门显得像个笑话。
“分析的结果,就是你精准地找到了他心理防线上最脆弱的那道裂痕——他对父母的愧疚与对导师的仇恨。”鹤参谋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你给了他一个宣泄的出口,也给了他一个复仇的希望。很高明的策略。”
维斯塔微微低头:“谢谢鹤参谋。”
“但你要明白,维斯塔。”鹤的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内容却重若千钧,“能轻易撬开他人心防的力量,本身也是一把极度危险的利器。它会让同僚畏惧,让上级忌惮。在你听到的无数‘声音’里,或许很快就会增添许多来自你身边的不安与猜疑。”
维斯塔沉默了片刻。她想起走过走廊时,那些海军士兵眼中混杂着崇拜与恐惧的眼神。鹤参谋所说的,她早已“听”见。
“我明白。”她轻声回答。
“明白就好。”战国接回话头,做出了决定,“基于你此次立下的功勋,以及你这种……特殊才能的价值,总部决定对你进行破格擢升。从即日起,你晋升为准将,直属鹤参谋的管辖,负责协助处理南海及伟大航路前半段若干海域的特别事务与高危人物审讯。”
准将。连跳两级。这在论资排辈的海军体系中,堪称火箭般的晋升。
“同时,”战国的声音沉了下来,“关于‘船坞’以及你今日审讯的所有细节,列为最高机密。对外,只会宣称巴兹尔在持续审讯下精神崩溃,招供了常规情报。关于你能力的具体情况,不允许向任何人透露。这是命令。”
“是,元帅。”维斯塔敬礼,脸上没有任何喜悦或惊讶,仿佛晋升与否,都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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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元帅办公室,维斯塔独自走在返回宿舍的路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港口的方向传来军舰归航的汽笛声,海鸥鸣叫着盘旋。
一片嘈杂的“声音”再次涌来——士兵们归家的期盼,伤病员的痛苦呻吟,下级军官对明日任务的担忧,码头商贩讨价还价的精明算计……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就在转过一个拐角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与她撞个满怀。
那人推着一辆自行车,头上戴着眠羊眼罩,似乎刚从某个角落小憩醒来。他身上带着一丝懒散不羁的气息,与海军本部的严谨格格不入。
维斯塔停下脚步,看向对方。
库赞——海军本部大将,“青雉”。
他也看到了她,懒洋洋的目光在她肩章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于这张陌生的面孔和那不合常理的军衔。
“啊啦啦……新晋的准将吗?真是年轻有为。”他打了个哈欠,语气有些含糊,但那双藏在眼罩下的眼睛,却似乎锐利地扫过了她的脸。
维斯塔能“听”到一种与周围所有人都不同的“声音”。不是具体的思绪,而是一种……广阔的、冰冷的疲惫感,如同冻结了千年的海面,底下却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暗流。
“青雉大将。”她点头致意,声音平静无波。
库赞推了推他的眼罩,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推着自行车与她擦肩而过。
“马林梵多的风,最近有点喧嚣啊……”他慵懒的声音随风飘来,意味不明。
维斯塔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她能“听”到,在她身后,那道慵懒目光依旧停留在她的背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妖刀已悄然出鞘,而棋盘上的各方,似乎都已隐约感知到了这枚新落下的棋子。
棋盘,开始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