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胡杨与兰 满地珠翠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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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地珠翠中，赵珺锦捡起半块褪色的长命锁："景德六年冬，宋辽边境的夜风像刀子般锋利。
河水裹挟着碎冰，将一具苍白的躯体推上浅滩。少女的衣裙早已被礁石撕成碎片，露出的肌肤上布满淤青与鞭痕。她双目紧闭，唯有微弱的心跳证明生命尚未离她而去。
"嗬！这儿有个水鬼！"
清脆的声音惊飞了芦苇丛中的夜枭。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孩蹲下身来，麻杆似的手臂一用力，竟将溺水者扛上了肩。
"轻得像片叶子..."女孩嘀咕着，深一脚浅一脚走向河岸的破庙。她束发的草绳早已松散，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上，衬得那双杏眼格外明亮。
破庙里的篝火噼啪作响。溺水少女被放在干草堆上，苍白的脸在火光中仿佛透明。
"喂，醒醒！"救人者拍打着她的脸颊，见她毫无反应，突然抡圆了胳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溺水少女猛地弓起身子，咳出大口河水。她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落在眼前这张陌生的脸上。
"你..."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我叫阿树。"女孩咧嘴一笑，露出颗虎牙，"因为娘说我是河边捡的，像棵歪脖子树一样命硬。"
赵珺锦怔怔望着这个自称阿树的女孩。她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打，手腕上缠着破布条，脚踝处还有未愈的鞭伤。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星光都装了进去。
"为什么救我..."赵珺锦突然挣扎着爬起来，"让我死！"
阿树眼疾手快按住她："好容易捞上来，哪能让你再去？"说着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饼，"吃点东西再说死不死的话。"
赵珺锦别过脸。破庙漏风的屋顶飘进雪花，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
"六娘...死了..."她突然说，声音轻得像雪落，"赵瑶把她...送给侍卫...活活..."
话未说完，喉头涌上腥甜。她想起六娘被拖走时回头的那一眼，想起洗衣房地上蜿蜒的血迹。五脏六腑突然绞痛起来，她弯下腰，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阿树安静地听着，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等呜咽声渐弱，她才开口："我娘也是这么死的。"
赵珺锦猛地抬头。
"北辽骑兵闯进村子时，娘把我塞进水缸。"阿树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溅在她平静的脸上，"等我爬出来，看见娘挂在村口的槐树上，衣服都没了。"
一阵寒风卷着雪粒灌进来，篝火剧烈摇晃。两个少女的影子在墙上纠缠，像两株相依的野草。
"后来呢？"赵珺锦轻声问。
"后来我放火烧了村子。"阿树轻描淡写地说，从腰间解下个皮囊，"喝吗？自家酿的浊酒。"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赵珺锦被呛得咳嗽。阿树大笑起来，笑声惊跑了庙檐下栖息的麻雀。
"你还没说你叫啥。"
"赵珺锦。"她下意识回答，又慌忙改口，"不...我不能用这个名字了..."
阿树歪着头看她："那我给你取个新名字？"她突然指向庙外雪地里一丛顽强生长的兰草，"若兰怎么样？寒冬里也能活的草。"
赵珺锦——现在该叫若兰了——望着那丛兰草。叶片边缘已经冻得发黑，却依然挺直着茎秆。
"那你呢？"她突然问，"阿树不像正经名字。"
女孩挠挠头："没人给我取过正经名字啊。"
若兰望向庙外。月光下，一株树孤零零立在河岸，树皮皲裂如老人皱纹，枝干却倔强地刺向夜空。
"胡杨。"她说，"大漠里活一千年不死，死一千年不倒的树。"
"胡杨..."女孩咂摸着这两个字，眼睛越来越亮，"好！从今往后我就叫胡杨！"
篝火渐渐微弱，两个少女肩并肩靠在神龛下。胡杨突然哼起一首古怪的小调，调子七拐八绕，却莫名让人心安。
"这是什么歌？"
"我娘教的。"胡杨拨弄着腕上的破布条，"说是我们羌人的安魂曲。"
赵珺锦想起六娘生前常唱的江南小调，轻轻跟着哼起来。两种截然不同的旋律在破庙里交织，竟出奇地和谐。
"若兰。"胡杨突然正色道，"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河对岸的乱葬岗。"胡杨眼中跳动着火光，"那儿埋着被辽兵杀死的乡亲。我每回去，都能捡到好东西。"
赵珺锦苦笑："我现在只想死，要好东西做什么？"
胡杨猛地扳过她的肩膀："你不想报仇了？"
这句话像柄利剑刺进心脏。若兰眼前闪过赵瑶得意的笑脸，闪过六娘血肉模糊的躯体。仇恨的火种在胸腔里噼啪作响。
"想。"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可怕，"我日日想，夜夜想。"
胡杨咧嘴笑了，虎牙闪着寒光："那就活着。活到能手刃仇人的那天。"
她变戏法似的从草堆里摸出把生锈的匕首："送你。我捡的，磨一磨还能用。"
赵珺锦接过匕首。金属的凉意渗入掌心，奇迹般地止住了全身的颤抖。
"胡杨。"她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少女正往火堆里扔最后一块柴，闻言转过头。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杏眼如同琥珀。
"因为..."她歪着头想了想，"我看见你漂在河里的样子，像极了我从水缸爬出来那天的倒影。"
柴火发出最后的爆响，化作一团飞舞的火星。两个少女的影子在墙上紧紧相拥，如同荒漠里两株交缠的胡杨与兰草。
庙外，雪下得更大了。但在这个寒夜里，有什么东西悄然生根，将在这两个少女未来的人生中，长出遮天蔽日的荫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胡杨与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