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无浥

2、注目礼（2） 怎么又是这

　　还没等良夜也一个白眼翻回去，就被施从旭利落的打断了。抬头一看，那死尸已经在走廊里头了，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扭动它那令人作呕的手和脑袋。
　　良夜疑惑：“它在干什么？”
　　“清理。”施从旭又用他那种盯耗子似的眼神看人了，“它现在这样儿也太恶心了……不是吧，这你都看不出来？”
　　“给我一百个眼珠子我也看不出来。”思虑片刻，良夜作此结论。
　　施从旭嘲笑了他好一阵，这才抬手朝那死尸摆了个手势，一把抵住了良夜的后背将他半推半拽的带出了太平间。

　　值得一提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大概率是死在这里的原因，离开了太平间时，良夜倏地产生了一种近似恐惧的错觉，仿佛是正本能的害怕着什么人或物似的。
　　不过这感觉转瞬即逝，掐不着头摸不到尾的，他也没有什么非要搞清楚不可的理由，干脆便先晾到一边去了。

　　走廊里漆黑一片，深邃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全靠施从旭手中那黄光晃着才能勉强辩出彼此的轮廓。
　　“我说，”为了防止走散，施从旭此刻仍然扯着他袖口的布料，“你有没有关于这个医院的记忆了？什么都行，我对一下。”

　　不消说，自然是有的。
　　良夜的记忆虽然已不能确实真假了，但至少量还是在那儿的——从施从旭敲开家门的那一瞬间往前的所有，它们都是鲜活而类真的。
　　他想了想，便把记忆一股脑的说出来了：这医院是家完全意义上的黑店，医药费是正规价的好几倍不说，在手术台上收钱的事儿也干过几桩，还因为这个搞死过几个人，不过多半是早被上头压下去了，没传到镇外头去坏名声，镇里人也早已约定俗成不去干预，居然还形成了某种奇异的互不打扰的局势。

　　讲到这儿的时候，施从旭突然“喔”了一声，随即用那么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盯住了他，活像是要把人给生剥了。
　　还没等他问，施从旭便用与之相符的怪异语气开口了：“和我拿到的消息半点儿不差啊。你这记性还不赖。”
　　良夜一听这个就来火：“想要给你。”
　　“滚蛋。”他骂了一句，随后神色短暂的凝滞片刻，伸手朝前头开道的死尸“啪”的打了个响指。
　　后者应声停步，笔直的往原地一竖。

　　这时候良夜才发觉，死尸在施从旭的操控下已然进入了走廊的第一个拐角，眼下行动被暂停，它的大半身子都已没入了视野盲区。
　　“哎……你注意点儿，我看一眼拐角。”施从旭随意的解释了一通，就把良夜拱到身后去了。
　　良夜当然没那个可能去留意周围，仗着比施从旭高出一截的个子，倚在一旁瞧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他先是控制死尸在眼睛上抹了一下，似乎没发觉什么，又朝死尸又做了个手势，但这次良夜倒是能看懂了：显然是招呼它回头的意思，而接下来那家伙扭脑袋的动作也证实了这点。
　　然而变故正是在此时发生的。

　　就当那死尸的脸完全转过来的刹那，良夜的视线猛的一凝，随即整个人都僵住了，忙不迭的去掰施从旭的肩膀。
　　“怎——”后者这中气十足的一个字吓的他好悬没跳起来，赶紧伸手去捂住他的嘴，把剩下的音节给堵了回去，然后在他疑惑的神色里抬手朝前一指。
　　施从旭跟着他的指尖望过去。
　　兴许是为了观察死尸的状态，施从旭刚刚将提灯的灯芯挑的高了点儿，于是光芒覆盖的区域自然也变大了不少。
　　这就导致尽管有些模糊，但良夜仍然敢笃定的说：他的视野尽头正站着一个形似于人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纤细、矮小，并且姿势颇为扭曲。
　　“但是那儿什么也没有啊。”而施从旭却是这么回答的。

　　“啊。”良夜猝不及防的听到了这么个像是恐怖片经典套路似的回应，一时间气的蛋疼，缓了半天，才咬牙切齿的憋出一句：“……别扯淡。”
　　“去你妈的，谁跟你扯淡？”施从旭也没好气的白了一眼，言下之意很明显，大抵是真没看到。
　　良夜跟着他也骂了一声娘，抬头却发觉那个玩意似乎极小幅度的动了一下，身体的轮廓蠕动似的变化起来。

　　良夜觉得自己此刻的表情绝对很难看。
　　证据如下：原本还在怀疑的施从旭抬头扫了一眼他此刻的表情后，脸上的云淡风轻瞬间变成了半信半疑。
　　“七爷想跟你比都得涂一层白粉底。”他嘲讽似的点评了一句。
　　良夜张嘴骂了俩脏字儿，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两个字居然没发的出声音。
　　施从旭又笑了两声，抬手安慰似的在死尸已经相对干净一些的脸上摸了摸，这才在死尸的肩膀上虚拍两下，向着他所说的视野尽头指过去。
　　于是那具令人作呕的死尸又开始缓缓的、缓缓的将头转回去。
　　由于它酷似慢放的动作，这个过程稍微有点漫长，良夜的视线便一直锁定在那模糊的人影上了。

　　“看着像你姐不？”施从旭突然问他。
　　“啊，”他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试图看的更清楚，“大差不差吧……不过看着比她小了一圈，姿势也有点儿怪……等会儿，它动了。”
　　看着它一有动作良夜心里就直犯怵，说不上来到底是怕什么，更像是种出于本能的抗拒。
　　也正是出于这种不可抗力，他只得猫在施从旭身后，做贼似的盯着它的行为。
　　打量那么团模糊的影子的动作实在是费劲，尤其是你还要试图从它那堪称蠕动的动作幅度里看出些什么所以然的时候。
　　所幸良夜对人体还算是有点研究，看了半天还真给他瞧出了点门道。
　　这种运动着的手的轮廓，外加牵连着颈部与上半身的动作，翻来覆去也只想得到一种可能了。
　　他压低声音：“它在……歪头？”

　　施从旭一愣，回头很轻的瞥了他一眼，然而他却并没有回视的意思。
　　良夜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具死尸，直到它终于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完成了施从旭的指令中那个“回头”的动作。

　　下个瞬间，在良夜几近无意识的后退几步之后，一片混浊的黑红色在他视野的正中心倏地炸开！
　　再之后便是无数混杂在一起的声音了：施从旭的叫骂声、像是血液般连缀的粘稠声、类似骨头摩擦碰撞的刺耳声以及某种怪异的喘息声，一股脑在他耳畔响起。

　　而之所以只描述声音，是因为他眼下根本儿就没有看到画面的能力了。
　　自打那种黑红色在我视线中乍现的刹那，他的眼睛便被什么东西给蒙住了。
　　那是一种粘腻的、潮湿的，像是正被舔舐着的感觉贴上了他的面颊，一瞬间恶心的他几乎要晕过去，任何所能知的负面词语都不足以去形容它带来的体感。
　　好在短暂的反胃过后，他的嗅觉总算后知后觉的恢复了些许功能，于是便又有一种又腥又湿，还带着股铁锈味的气息探入了感知。
　　这种味道他闻的不少，是血，而且多半是人的。再抬手一摸，果不其然，在碰到实体之前先摸了满手的液体，吓的他触电似的一颤。

　　他大叫一声，整个人往前故意的歪过去，在感觉到侧颊的挤压后瞬间抬手，贴着脸半抓半滑的用力抵了上去。
　　不出意料，这一下总算是碰到了个实体，摸这位置正好就是在眼部。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实体的触感非常奇怪：先是软的，有点像某种肉类半溃烂后的质地，随后又变的极其僵硬，指甲一下撞上去居然发出了一长串摩擦声。
　　但这些都是后话，他那时压根连思考都顾不上了，两手边外翻边猛的一使劲，直接把这个实体从我脸上给扒了下去。

　　恢复视觉的一刹那，良夜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红了一大片，这也不算是意外了，十有八九就是被那玩意的血给染上了。
　　随后他再一抬头，先是对上了施从旭疑惑中夹带了些烦躁的视线，而后又聚焦在了他身后的地上，整个人猛的一噎，抑制不住的骂了句娘。
　　那里摊着面积颇大的黑红色的液体，与背景昏暗的灰黑几乎是融为一体，这导致良夜呆站在原地看了好久，这才从液体的流速勉强判断出来，这大概是几近干涸的血，此刻又被重新搅动了起来。
　　联系到施从旭的实力和他自己的状态，这些血的由来基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他瞠目结舌：“那死尸死了？”

　　这话说的有点歧义，毕竟按理说那家伙十几年就已经死透了。好在施从旭听懂了他的意思，微微侧过身，露出了原先被他挡住的一小片地：“喏，自己看吧。”
　　那具死尸仰面朝天的倒在地上，约莫腹部的位置裂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从胸下直延伸到肚脐被割了个对穿，连白骨的侧边都留下了泛白的划痕。
　　良夜忍着恶心凑近看了看，割口粗糙但却一贯到底，这一套流畅程度显然是一击所致。
　　大概是看到了他活像吃了馊饭的表情，施从旭摊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疑惑道：“你又看出来什么了？”
　　良夜一言难尽的摸了摸下巴，斟酌了半天才犹豫着接了他的话：“老实说，就这个伤口来看，我个人感觉有点像……是指甲。”
　　“哎哟，叠甲呢，”施从旭好险没给气笑，不由翻了个白眼，“你家指甲盖挠一下能给人捅对穿？”
　　良夜一时间也憋不出来啥好屁：“你到底理不理解什么叫‘有点’？”

　　聊到这里他总算是受不了这具死尸的模样了，踩着血水和尸水混在一起的恶心液体往后退了几步，抬手摸了把脸。
　　这一抹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一时间忘了手上沾着血，这一下把眼睛掩了大半了不说，更是直接糊了满脸。
　　“妈的，施从旭。”他被这一下整的直懵，这时候才想起来要跟施从旭讲被蒙眼睛的事，忙不迭的喊了一声。
　　“你非要骂一句我妈才能叫我吗？”施从旭叹了口气，无奈的搓了把脸，回头看向他，似乎在等他开口。
　　良夜盯着他这个简单的动作挑了挑眉，正准备说话，整个人却倏地滞住了。
　　这种生理的无意识反应给了他极其不好的预感。他又迅速沉默下来，将所有注意力暂时转移到了不适感的来源。
　　后背。
　　这么一感受险些吓飞了他的魂：一个粘稠的、柔软的，甚至还在微微蠕动的东西，此刻正将触不触的贴在他的后背上。

　　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于是身体的本能代替理智做出了决定，促使他猛的回过头去。
　　紧接着，他突然向前踉跄了一步，随即便毫无征兆的失去了重心，整个人直接跪了下去。
　　良夜在那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