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的麦田(□□)》星屑燃烧

49、冰封下的暗流

　　暴风雪在屋外咆哮，仿佛要吞噬整个世界。木屋内，时间在壁炉火光的跳跃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充满了无声的张力。莉娜蜷缩在客厅离壁炉最远的扶手椅里，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目光低垂，不敢与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伊万诺夫有任何视线接触。

　　伊万诺夫也沉默着。他换上了一件深色的棉质居家服，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片结实的、覆盖着淡金色绒毛的胸膛。常年锻炼和军旅生涯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充满了成熟男性的力量感。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却长时间地停留在跃动的火焰上，显然并未读进去一个字。

　　莉娜的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伊万诺夫的影子曾是她多年的梦魇，代表着强迫、屈辱和失去。但时间，以及后来得知的一些事情，像水滴石穿般，在她坚硬的恨意上凿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缝。

　　她想起了当年风雪之夜，他找到她和刚出生的孩子时，那复杂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或许可以称之为迟疑的东西，以及最终，他抱走了孩子，却放过了奄奄一息的她。这与他以往赶尽杀绝的风格截然不同。

　　她想起了利奥——那个被他教育得如此优秀、冷静而善良的年轻人。尽管父子关系紧张，但利奥身上没有暴戾，没有扭曲，只有一种沉静的坚韧，这无疑得益于伊万诺夫的培养（哪怕方式严厉）。

　　她更想起了他救了詹姆斯。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山上，他不顾危险找到了两个孩子，并将她的儿子安全带下山。

　　这些片段，像零星的星光，微弱却固执地闪烁在她对伊万诺夫一片黑暗的记忆图景中。恨意依旧根深蒂固，但纯粹的恐惧之下，似乎混杂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改观？或者说，是一种对复杂人性的、困惑的审视。

　　而伊万诺夫，他同样心潮翻涌。莉娜就近在咫尺，比他记忆中更加温婉动人，岁月待她格外宽容。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与他木屋里冷硬气息格格不入的、淡淡的馨香。渴望如同休眠的火山，在心底灼烧。他想触碰她，想确认她的真实存在，想将她重新拥入怀中，哪怕明知会换来她的憎恶与挣扎。

　　但他不敢。

　　他害怕看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害怕打破这脆弱的、短暂的共处，害怕面对那段他无法辩白、也无力挽回的过去。他只能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将自己钉在沙发上，用冷漠的外壳包裹住内心汹涌的暗流。

　　夜深了，风雪似乎更大了。一阵忽然猛烈的狂风撞击着木屋，发出一声巨响，同时似乎刮断了什么线路，屋内的灯光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了。只有壁炉的火光还在顽强地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巨大阴影。

　　突如其来的黑暗和巨响让莉娜惊得低呼一声，手中的水杯滑落，在地上碎裂开来，水渍蔓延。她下意识地站起身，心脏狂跳。

　　几乎在同一时间，伊万诺夫也猛地站起。在昏暗跳动的火光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待在原地别动。”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随即他快步走向储物间去检查电闸。

　　莉娜僵立在黑暗中，脚下是冰冷的水和玻璃碎片，耳边是屋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一种久违的、源自记忆深处的无助和恐惧攫住了她。这黑暗，这风雪，这孤立无援的感觉，仿佛将她带回了多年前那个绝望的囚笼。

　　伊万诺夫很快返回，确认是外部线路被风雪破坏，短时间内无法恢复。他拿着手电筒，光柱扫过地面，看到了碎裂的杯子和莉娜苍白的、带着惊惧的脸。

　　他皱紧了眉头，向她走去。“小心碎片。”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木屋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似乎是承受不住风雪的重量。屋顶传来不祥的嘎吱声，一小撮灰尘和积雪从缝隙中簌簌落下。

　　莉娜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对结构坍塌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她下意识地向唯一能提供安全感的方向——伊万诺夫所在的方向——踉跄了一步，想要寻求庇护。

　　而伊万诺夫，在她向他靠近的那一刹那，所有的自制力土崩瓦解。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臂，一把将那个颤抖的、冰冷的身躯紧紧地、用力地揽入了怀中。

　　莉娜撞进一个坚硬而温暖的胸膛，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松木和冷冽气息的味道瞬间将她包围。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伊万诺夫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牢固，他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物，沉重而急促地传到她的耳膜。

　　“别动……”他在她耳边嘶哑地低语，热气拂过她的颈侧，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渴望，“就一会儿……外面……危险。”

　　他的拥抱强势而充满占有欲，却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仿佛害怕她碎裂般的小心翼翼。

　　莉娜停止了挣扎。不是因为顺从，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恐惧、混乱以及一丝……奇异安心感的冲击。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危机四伏的风雪之夜，在这个她最恨的男人的怀抱里，她竟然感受到了一种荒谬的、短暂的安全感。恨意与改观，恐惧与依赖，过去与现在，在这一刻疯狂地交织、撕扯。

　　她没有回应他的拥抱，但也没有再推开他。只是僵硬地被他拥着，听着屋外肆虐的风雪，感受着彼此剧烈的心跳和这冰封之下，汹涌而危险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