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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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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瑾的离去,被清晨第一个踏入后园的仆役发现。
那时,天光尚未大亮,庭院中弥漫着破晓前特有的青灰色雾霭,混杂着夜雨濡湿泥土与植物的腥甜气息。仆役提着水桶,睡眼惺忪地走向井台,目光随意扫过,便猛地定住了——桃树下,那个熟悉的月白色身影,依旧坐在那张老旧的石凳上,背靠着虬结的树干,头微微偏向一侧,仿佛只是倦极而眠。
仆役心头莫名一跳,轻唤了一声:“少爷?” 没有回应。只有几片被夜雨打落、湿漉漉的桃花瓣,沾在他肩头、发梢,以及那身单薄的衣衫上。晨风穿过庭院,带着彻骨的凉意,卷起更多的花瓣,无声飘落。
仆役小心翼翼地走近。直到看清那张脸——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却奇异地舒展平和,眉眼安然合拢,唇边甚至噙着一丝极淡、极遥远的笑意,仿佛正沉浸在一个无比甜美的梦境里,不愿醒来。他的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左手掌心向上,紧紧握着一个小小的、色泽暗沉的锦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却已失去了生命的血色。
仆役颤抖着手,试探着去碰触他的指尖。冰凉,僵硬,没有一丝暖意。
“少爷——!” 一声凄厉的悲鸣划破了沈府清晨的寂静。
府中上下顿时陷入一片悲恸的混乱。尽管自凌霄战死的消息传来后,沈怀瑾便如同燃尽的烛火般日渐黯淡,所有人心中都隐隐有了最坏的预感,但当这一刻真正猝不及防地降临,那绵延数年的、悬而未决的钝痛,还是瞬间化作了尖锐的、令人窒息的现实。哀哭声、慌乱的脚步声、器物碰倒声交织在一起,将这曾经清雅宁静的府邸,拖入了无边的灰暗之中。
遵从沈怀瑾生前早已亲笔写就、反复叮嘱的遗愿,丧仪一切从简。不设盛大祭奠,不邀无关宾客,不做法事道场,甚至连讣告也只送给了寥寥几位至亲与挚交。他仿佛早已规划好了身后的一切,力求将最后的纷扰降至最低,安静地、不打扰任何人地离开,如同他最后几年悄然隐于世间的方式。
出殡那日,天空依旧阴沉着,飘着若有似无的、牛毛般的雨丝,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朦胧而压抑的灰白水汽里。送行的队伍规模不大,却足够肃穆沉重。沈家年迈的长辈、几位面容悲戚的至交、府中神情哀伤的下人,簇拥着那具朴素的黑漆棺木,沉默地穿过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青石板街道,向着城门外的沈家祖坟缓缓行去。
空气湿冷,弥漫着泥土翻涌的腥气、道旁青草被碾碎后的清新,还有沿途几株晚开桃树上,那些将谢未谢的花朵散发出的、最后一缕凄清而甜腻的香气。这香气,与棺中那人身上常年隐约萦绕的、清冽如雪后寒梅般的冷香截然不同,却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离别春日最令人心碎的气息。
没有人察觉,当送葬的队伍经过城外一处偏僻的岔路口时,路旁一株开得正盛的野桃树下,悄然凝聚出一道极淡、几乎与周围雨雾融为一体的虚影。
那身影修长挺拔,穿着模糊的、似乎是月白色的衣衫轮廓,面容氤氲在蒙蒙水汽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仿佛凝聚了所有的光华与情绪,清晰得穿透了雨幕与虚幻,盛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深入骨髓的悲恸,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极致温柔的眷恋。他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目光如同最轻柔却最坚韧的丝线,牢牢系在那具缓缓移动的漆黑棺椁上,随着它的移动而缓缓转动,仿佛要将这最后的轮廓,深深烙印进虚无的灵魂里。
队伍沉默地前行,雨水打湿了人们的衣衫,也模糊了视线。无人回头,无人驻足。
直到那棺椁、那人群、那一片压抑的黑色,彻底消失在道路拐弯处,被更浓的雨幕与远处的山峦阴影吞噬,那道桃树下的虚影,才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手,那手臂的轮廓淡得几乎透明,仿佛由最稀薄的晨雾凝聚而成。他试图去接住一片从头顶桃枝飘落的、带着雨珠的花瓣。花瓣穿过他虚无的掌心,毫无阻碍地继续坠落,最终轻轻掉落在泥泞的地面上,沾染了尘泥。
虚影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什么也触碰不到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片沾污的花瓣。空气中,仿佛响起了一声悠长、沉重、浸透了无尽遗憾与释然的叹息。那叹息无声,却仿佛震动了周围的雨丝,让它们坠落得更加凌乱。
随即,那抹虚影开始变淡,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痕,被无形的力量缓缓晕开、稀释。月白的衣角,挺拔的身形,最后是那双盛满复杂情感的眼眸……一点一点,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最终了无痕迹。唯有那株野桃树,依旧在雨中静立,花瓣簌簌而落,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雨幕光影交织出的短暂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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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残香遗韵
沈怀瑾被安葬在沈家祖坟东南角一处僻静却向阳的小坡地上。这里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层叠的青山和蜿蜒的溪流,春日阳光充足,风也温和。下葬时,遵照他古怪却异常坚持的遗嘱,没有在坟茔四周栽种象征长青与哀思的松柏,而是从沈府后园那株老桃树上分了一枝尚且稚嫩的旁杈,小心移栽过来,种在了墓碑的右侧。
那个他临终仍紧握在手、从不离身的锦盒,被轻轻放入棺中,置于他心口的位置。盒中究竟是何物,除了沈怀瑾自己,无人知晓。府中老仆曾隐约听少爷提过一两句,似乎与那位战死的凌小将军有关,但具体为何,少爷从未明言,他们也不敢多问。如今,这秘密随着锦盒一同被黄土掩埋,或许将永远成为一个谜。
葬礼过后,沈府的大门似乎关得更紧了些。府中气氛沉寂,下人们说话做事都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沈怀瑾生前居住的主院和书房,被仔细打扫后便落了锁,钥匙由一位信得过的老仆保管。那里面的一桌一椅,一书一画,都保持着主人最后离去时的模样,只是再无人进去翻阅那些沾染了墨香与无尽回忆的书卷,也再无人于寂静午后,独自对着棋盘,落下一枚孤零零的棋子。
京城里,关于沈家那位才华横溢却性情孤僻的公子,以及他与英年早逝的凌小将军之间种种似真似幻的传闻,在最初的唏嘘与议论过后,也随着时光的冲刷,渐渐淡去。新的才子佳人故事,新的朝堂风云,新的市井趣闻,如同永不停歇的流水,迅速覆盖了旧日的痕迹。只有极少数曾与沈怀瑾有过交集、或知晓内情一二的人,在某个春雨连绵的夜晚,或看到灼灼桃花时,心头会掠过一丝淡淡的怅惘,想起那个清冷如月、最终凋零在盛春时节的背影。
然而,在沈家祖坟那处安静的角落里,却似乎有着一些不易察觉的“异常”。
每年春天,当坟旁那株移栽的桃树开始打苞,负责定期扫墓、清理杂草的老仆沈忠——也是当年最早发现沈怀瑾离世的那位仆役——总会留意到一些细节。这株桃树的花期,似乎总比沈府后园那株母树,甚至比祖坟附近其他果树都要早上三五日。而且,花开得格外秾丽繁密,重重叠叠,压得枝条都微微下垂。那香气也与寻常桃花甜腻不同,清冽中带着一丝幽冷,若有若无地飘散在坟茔周围。老仆沈忠偶尔会愣神,觉得这冷香……竟与多年前,少爷独自在书房对弈或深夜不眠时,空气中偶尔飘散的那丝独特气息,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更让沈忠心中惊疑不定的是,他几乎每次前来,都能在墓碑前或桃树根下,发现一些绝非他或沈家其他祭扫者留下的痕迹。
有时,是一小滩早已渗入泥土、只余淡淡酒气的液体痕迹,那酒气凛冽呛人,绝非江南的温和黄酒或京城常见的醇厚白酒,倒像是边关将士常饮的、粗粝辛辣的烧刀子;有时,是几片颜色格外鲜艳、却已有些萎蔫的桃花瓣,零落在坟头新鲜的泥土上,那花瓣的形态与颜色,与坟旁这株桃树的花略有差异;最奇的一次,他甚至在一片潮湿的苔藓上,发现了一个模糊的、类似靴印的凹陷,旁边散落着几粒极细微的、深褐色的砂土颗粒。沈忠年轻时曾随商队走过北地,他捏起那砂土搓了搓,心头猛地一跳——这土质粗粁,颜色深褐带赤,绝非京郊或江南水土所有,倒有几分像……传闻中北境黑石滩一带的土色。
沈忠将这些发现默默藏在心里,不敢对任何人言说,包括沈家的新主人们。他只是更加勤快地前来清扫,将那些不属于这里的酒痕、花瓣、异土悄悄清理干净。但他内心深处,却滋生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却又隐隐期盼的念头:或许,少爷在下面……并不真的孤单。或许,那位战死在遥远北境的凌小将军的英魂,真的以某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跋涉千山万水,归来看望他了。
(二)旧物无声
时光如安静的溪流,不知不觉淌过了二十余载春秋。
沈府换了一任主人,是沈怀瑾一位堂兄的儿子,为人勤勉务实,将家族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沈怀瑾逐渐成了族谱上一个略带传奇色彩的名字,一段年轻晚辈偶尔听闻、却难以真切感知的往事。
这一年,新任家主决定将府中几处略显老旧的院落翻新,以作他用。在清理沈怀瑾生前所居、已尘封二十多年的主院时,工匠们在一处极其隐蔽的、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暗格中,意外发现了一个紫檀木小匣。
木匣没有上锁,轻轻一拨便打开了。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地契、银票或珍宝,只有一沓用细绳仔细捆扎的泛黄纸稿,以及几件零散摆放、看似寻常无奇的物件。
纸稿上的字迹,在场几位年长的沈家人一眼便认出,正是沈怀瑾的手笔。墨迹从最初的浓黑工整,到后来的略显虚浮潦草,清晰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与书写者心境的变化。新任家主屏退旁人,与两位最信任的族老在灯下细细翻阅。
这哪里是普通手稿,分明是一颗赤诚之心被残酷现实反复碾磨、煎熬、最终归于沉寂的全程记录。字里行间,充斥着自凌霄战死消息传来后,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难以置信的挣扎、刻骨铭心的追寻、一次次希望燃起又破灭的幻灭,以及最后那近乎绝望的平静。
其中一页,墨迹明显较新,笔画却异常稳定清晰,似乎是临终前不久,用尽最后心力所书:
“……黑石滩废墟之中,枯树下所现桃树,铁甲残片内所藏桃核,非天地造化,实乃其精魂执念所系,不甘消散于天地间,故凝聚而成。引我千里跋涉前往,非为梦中幻境所示之重逢欢愉,实为……作最后之诀别。幻境种种,温柔缱绻,皆其不忍见我沉沦无边痛海,以残存执念编织之温柔牢笼,欲困我于美好虚妄,免我余生煎熬。”
“然吾痴愚,勘破镜花水月,执意挣脱幻梦,归于冰冷现实。其念遂散,温柔尽碎,唯余此甲中桃核,冰凉坚硬,藏其最后一点未泯之灵光,交付于我手,伴我残生度日。”
“今吾气数将尽,大限已至。当携此核共眠于九泉之下。若泉路可通,魂魄有知,或可凭此微末信物,于茫茫幽冥之中,寻得那一缕熟悉孤魂。”
“若魂灵有觉,天地有灵,愿此核得葬地之阴滋养,沐四时雨露,受春秋照拂,或可……于某年某月,破土重生,再发根苗?虽属痴妄之想,然心中一点微芒,终难磨灭。”
“此生已尽,风波历遍,替君看尽春色阑珊。若有渺茫来世,不求钟鸣鼎食,不慕朱门绣户,只愿托生寻常巷陌,布衣蔬食。与君相逢于太平无事之年华,再无家国重任,再无生死相隔,携手并肩,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共度每一个平凡却安宁的春天。”
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却又在极致的哀伤中,透出最后一丝对来世微末的、近乎卑微的期盼。两位族老读至此处,已是老泪纵横,新任家主亦是喉头哽咽,久久不能言语。
与手稿放置在一起的,还有几件旧物:一柄从中间断成两截的普通黄杨木梳,断口参差,似是用力掰断;半块雕刻着拙劣桃花图案的青玉佩,玉质寻常,雕工稚嫩,边缘圆润光滑,显是常年摩挲所致;几个空了的、印着北境军中信戳的信封,里面的信件显然已被另行珍藏;最后,是一张绘制极其精细、却因反复翻阅而边缘起毛、颜色陈旧的牛皮纸舆图。
舆图上,用朱砂笔醒目地勾勒出一条从京城出发,蜿蜒向北,最终抵达“黑石滩”的曲折路线。沿途不仅标注了城镇关隘,更在一些看似荒僻的地点,画着奇怪的符号——有的像简易的帐篷,有的像篝火,旁边还用小字注明了日期。那些日期,恰好与当年沈怀瑾数次以“游学”、“访友”为名离开京城的时间段吻合。
这些沉默的旧物,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与那份直抒胸臆的手稿一起,拼凑出了一段被岁月尘封的、深沉炽烈却无望成全的生死恋慕。那份情,重逾千钧,跨越了山河,穿透了生死,最终归于一方小小的坟茔与一株桃树的守候。
新任家主与族老们默然相对,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们终于明白了那位早逝堂叔(伯)临终为何执意要葬于那片向阳坡地,为何要移栽桃树,为何要一切从简。所有的离群索居,所有的沉默寡言,所有看似古怪的行径,都有了答案。
最终,他们没有将木匣中的内容公之于众。这浓烈到近乎灼伤人的深情,属于逝者最私密的领域,不应成为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只是将木匣重新仔细封好,放入沈家祠堂的密室中保存。同时,心照不宣地,更加悉心照料沈怀瑾坟旁那株桃树,并悄悄选了个月朗星稀的夜晚,由新任家主亲自带领,将那张标记着追寻足迹的舆图、那半块桃花玉佩以及一柄崭新的、与旧梳相似却完好的木梳,在沈怀瑾墓前默默焚化。纸灰与玉屑、木烬随风扬起,飘散在桃树周围,如同一次无声的祭祀,一次跨越阴阳的告慰,希冀能稍稍安抚那漂泊已久的灵魂。
(三)桃核新生
光阴荏苒,又是十余个春秋悄然掠过。
沈怀瑾坟旁那株移栽的桃树,早已根深叶茂,年年花开如云,成为祖坟一景。那株当年一同栽下、作为陪伴的小桃苗,也已亭亭如盖。负责照管此处的,已换成了沈忠的孙子,一个憨厚本分的年轻人,大家都唤他小沈。
这一年的春雨来得格外缠绵,淅淅沥沥下了好几日。雨停后,小沈照例前来清扫。坟头落满了被雨水打湿的粉白花瓣,厚厚一层,宛如锦褥。他细心地将花瓣扫拢,准备堆到树下作为花肥。就在他清理到桃树主根附近时,眼尖地发现,在潮湿松软的泥土中,紧挨着一块不大的青石旁,竟冒出了一点极其柔弱的、嫩黄中透着新绿的尖芽。
那位置十分特别,恰是当年下葬时,棺椁头部所在的大致方位。小沈记得爷爷沈忠临终前,曾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说过一些关于这位早逝“怀瑾少爷”的往事,提到过那位战死的凌小将军,提到过少爷临终握着的锦盒,也提到过自己多年来看见的那些蹊跷痕迹,以及心中那份隐秘的猜想。爷爷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反复念叨:“那桃树……那土……或许,凌小将军……真的回来过……少爷他……不孤单……”
当时小沈只当是爷爷年老糊涂的呓语。但此刻,看着这株破土位置如此巧合、又在桃树根旁萌发的新芽,爷爷那些话忽然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他心头剧震,蹲下身,仔细查看。
那新芽只有指甲盖大小,两片嫩叶还紧紧蜷缩着,茎秆纤细得仿佛一碰就断,但在雨后湿润的空气中,却透着一股顽强勃发的生机。更让小沈惊讶的是,嫩芽周围的泥土颜色,似乎比别处略深,质地也更细腻些。
他不敢怠慢,没有像处理寻常杂草那样将其拔除,反而更加小心翼翼地清理了周围的落叶和碎石,空出一小片干净的泥土,并用几块小石头在周围松松地围了一圈,作为标记和保护。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每次前来,都会特意观察这株幼苗,为其拔去竞争养分的野草,干旱时稍稍浇点水。
或许是天意,或许是地气滋养,又或许是冥冥之中真有执念护佑,这株幼苗竟真的活了下来,并且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生长着。它的叶片形态,渐渐显出与旁边那株老桃树相似的轮廓,只是叶色略深,在强烈的阳光下,叶脉处偶尔会折射出一点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属般光泽,转瞬即逝。
一年,两年,五年……小沈从少年长成了青年,娶妻生子,但对祖坟这两株桃树,尤其是后生的这一株的照料,从未间断。那株幼苗早已不再是幼苗,它抽枝散叶,树干渐渐变得有手腕粗细,枝桠舒展的姿态,竟隐隐与老桃树形成倚靠之势。它的生长速度似乎比寻常桃树略慢,但枝干纹理却异常清晰深刻,透着一种历经风霜般的遒劲。
终于,在一个乍暖还寒、春意刚刚探头的新年之后,这株奇特的桃树,在经历了不知多少个春秋的默默积蓄后,于某个清晨,悄然绽开了第一朵花苞。
小沈第一个发现了它。
那花苞生于一根向阳的细枝顶端,包裹得紧紧的,颜色并非寻常桃花的粉红或浅粉,而是一种近乎冰雪的莹白。几天后的一个暖阳午后,花苞缓缓绽开。花瓣层层叠叠,质地不像普通花瓣那般柔软薄透,反而有一种润泽的、仿佛玉石或细瓷般的莹润感。花色是毫无杂质的纯白,在尚且灰蒙蒙的早春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清冷脱俗。阳光穿过云层洒落其上时,花瓣边缘似乎真的流转着一层极其微弱的、珍珠般的莹光。
更令人惊叹的是它的香气。没有甜腻,没有浓烈,只有一种清冽幽远的冷香,似雪后松针的气息,又似月夜寒潭泛起的微波,空灵缥缈,随风散开时,能让人浮躁的心绪瞬间宁静下来。这香气,与旁边老桃树那清冷中带着一丝艳丽的香气既相似又不同,仿佛同源而异流,相互萦绕,却绝不混淆。
这株奇异的白桃花树,很快引起了前来扫墓的其他沈家族人的注意。众人惊叹不已,纷纷询问来历。小沈牢记爷爷的叮嘱和家主的吩咐,只说是天生地长,不知何时从土里冒出来的,或许是鸟儿衔来的种子,或许是风吹来的机缘,得了地气,便长成了。
这个解释虽然牵强,但草木生长本就有诸多偶然,且这白桃花树虽然奇特,却也并未显出什么妖异之象,反而为这处坟茔增添了一份别样的清雅与神秘。久而久之,族人们便也接受了这个说法,只当是祖坟风水好,得了灵秀之气,生出此等异种。
唯有小沈,以及沈家少数几位知晓当年木匣内情的核心人物,心中隐隐有着不同的猜测。他们看着这株白桃花树,看着它与旁边那株老桃树枝叶交错、仿佛依偎的姿态,看着它那奇特的色泽与香气,再想起沈怀瑾手稿中那句“或可……于某年某月,破土重生,再发根苗?”的痴妄之语,心中便不由自主地掀起惊涛骇浪。
或许,当年随着锦盒一同被带入地下、深嵌于冰冷铁甲残片中的那枚桃核——那枚凝聚了凌霄最后一点不灭执念与灵光的桃核——真的在黑暗的土壤中,默默汲取了地脉的阴气与生机,承接了沈怀瑾那份至死不渝的深情滋养,又或是感应到了每年春天,那或许存在的、跨越生死界限的探望与酒祭……历经数十载光阴的沉寂与酝酿,终于冲破了金属与泥土的双重桎梏,在这片安葬着它生前挚爱之人的土地旁,获得了真正的新生。
以另一种形态,延续那份未能圆满的相守。
(四)共眠
岁月是最无声的雕刻师,也是最公正的见证者。
几十年的光阴,在太湖的波光里,在桃花的开落间,悄然流逝。当年的小沈,如今已是须发斑白的沈老伯,儿孙满堂,却依旧时常拄着拐杖,慢慢踱到祖坟这边,看看那两株桃树。沈家也早已开枝散叶,新一代的孩童在长辈的故事里,模糊地知道祖坟旁有两株很老的桃树,一株开粉花,一株开白花,并生在一起,很好看。
祖坟的格局随着家族扩大略有调整,新的坟茔在不远处增添,但那处向阳的坡地,那两株并立的桃树,以及树下那块简朴的墓碑,始终被妥善保留着,未曾移动分毫。它们的根系在地下深处,或许早已盘根错节,难分彼此;枝叶在空中,更是常年相依相偎,共同承受阳光雨露,也一同抵挡风霜雨雪。
年年岁岁,它们一同在早春时节苏醒,粉白与莹白的花朵竞相绽放,将这片角落装点得如梦似幻,香气交织,清冷而缠绵;夏日,它们投下浓密相连的绿荫,遮住炽热的阳光,为下方的安眠者带来一片清凉;秋日,它们一同凋零,金黄的叶片悠然飘落,覆盖坟头,归于滋养它们的泥土;冬日,落尽叶子的枝干覆上皑皑白雪,静静矗立,仿佛在沉眠中积蓄力量,等待下一个轮回的绚烂。
关于这两株桃树的来历,尤其是那株白桃花树的奇异,早已成了沈家族人口中一个美丽而略带神秘色彩的传说。年轻一辈或许不再深究故事背后的血泪与深情,但那份穿越了生死、化为树木相伴的意象,却深深烙印在家族的记忆里,成为一种关于忠贞与守候的象征。
偶尔有外来的访客或远支的亲戚,在清明时节随同扫墓,见到这两株相依相伴、花期同步、却花色迥异的桃树,都会忍不住驻足赞叹,询问缘由。沈家的长辈们便会用一种悠远平和的语调,缓缓讲述那个关于才华横溢的沈氏先人,与一位英武忠诚的少年将军之间,未能完满的故事。故事的真假细节已难以确考,结局也带着神话般的色彩,但听者往往会被其中那份至深至切、超越生死的情意所打动,望着那两株在春风中摇曳生姿、落英缤纷的桃树,心中一片宁静与怅然交织。
又是一年清明将至,天空依旧飘着绵绵细雨,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空濛的烟青色里。
沈老伯在儿孙的搀扶下,再次来到祖坟。粉霞般的桃花与莹雪般的白桃花开得正盛,细雨打湿了花瓣,显得更加娇艳欲滴,也更具一种凄清绝美之态。花瓣不断飘落,有的落在光洁的墓碑上,轻轻覆盖了那早已模糊的名字;有的落在青青的坟草上,像是大自然精心编织的花毯;更多的,则随风打着旋儿,落入两株桃树交错的根系之间。
微风拂过,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粉白与莹白的花瓣交织飞舞,如同情人间的呢喃低语,又似一首古老而永恒的、无人能够打扰的安眠曲,在这寂静的春雨中,轻轻回荡。
沈老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近乎微笑的表情。他推开儿孙搀扶的手,独自慢慢走到墓碑前,伸出苍老的手,轻轻拂去落在碑顶的几片花瓣,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熟睡的婴孩。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怀瑾少爷,凌小将军……你们看,又一个春天来了。桃花开了,你们……也在一处了。
这一次,再没有离别的春天。
这一次,是真正的、永恒的共眠。
在这片他们选择的土地上,以两株桃树的形态,根须相握,枝叶相缠,花开花落,岁岁年年,直到地老天荒。
细雨依旧无声飘洒,润泽着泥土,也润泽着那并立的花树。远山如黛,溪流淙淙,时间在这里,仿佛真的温柔地停滞了,只为守护这一场跨越了生死界限、最终归于宁静的相守。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