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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真可笑 你也想像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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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哪来的家。
回去肯定必死无疑。
顾烬生狼狈地夺路而逃。
那栋别墅,顾烬生肯定是不敢回的。他茫然跳下船,在细沙中奔跑。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他只知道,一旦被陆英承抓住,他肯定就完蛋了。
这可是时隔两年,他头一回揍陆英承,陆英承要能放过他,那就奇了怪了。在逃跑中,顾烬生甚至摔了个狗啃泥,沙子顺着大敞的风衣钻进身体,顾烬生爬起来就跑,根本没停。
海风把他的头发刮成鸟窝,一直在沙滩上跑,简直就和活靶子差不多。顾烬生调转方向,往沙滩右侧的树林里狂奔。
脑袋里传来陆英承的声音。
你跑不掉的,我说过永远。
顾烬生摇摇脑袋,努力把心魔的咒语,从脑袋里晃出去。
四周的一切,都在奔跑中摇晃着。此时此刻,陆英承在他心里,比这世界上所有恐怖片的厉鬼,加起来都要可怕。
他必须要跑,跑到陆英承抓不住的地方,哪怕跑到天荒地老,他也必须要跑。
周围树木茂密,林间枝叶疯狂抽打在脸上,脚下是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虚浮得很,光线被树冠割得支离破碎,根本看不清地面的起伏。
可前面有光。
只要向前跑,就一定能触到光。
顾烬生奋力一跃,朝有光的方向奔去。
风将发丝扬起,顾烬生沉浸在来之不易的光里,感受自由的气息。
然而,就在他全力跨步的一瞬。
“啊啊!”
他前脚下陷,下方根本就不是实地,是一层被落叶盖住的陡坡断崖。
顾烬生身体瞬间失去重心,前冲的力道带着他狠狠下坠。他下意识想抓住点什么,可抓到的,只有一把松散的泥土和草根。
顾烬生整个人顺着斜坡翻滚下去,最终,撞在一块半埋的石头上。
右腿膝盖处,除了一声闷响,还有极其细微的碎裂声。
剧痛像电流般从腿根直冲头顶,顾烬生在那足以遮天蔽日的剧痛中,彻底昏了过去。
在漫长的昏迷中,顾烬生昏了醒,醒了昏,每次睁眼,他都还躺在原地,四周还是那片树林,他的右腿膝盖,还是布满干涸的血迹。
操,真的太疼了,为什么动不了,为什么,我还在这。
顾烬生根本就爬不起来,浑身上下没一块地方能动,他太疼了,于是他选择再度闭上眼。
或许再睁开眼,他就回到自家别墅,发现这一切都是梦,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那奇怪的船长,没有陆英承,他依旧是众星捧月的大少爷。
然后等再次苏醒后,天已经黑了,树林里阴森森一片,树叶摆动着,像匍匐的鬼影。
而自己的身上,竟然被人披了一件很厚很厚的外套。
仅此而已。
这明显是陆英承的外套,衣服里还藏着陆英承的味道。陆英承来过,那为什么……陆英承没有把他带走?
顾烬生眼睛瞪着,咬着嘴唇,在压抑中哭出了声。
陆英承要他死。
他原本想跑,原本想,离陆英承越远越好,结果还轮不到他跑远,陆英承已经选择放弃了他。
顾烬生一直哭到深夜,才想起来自己应该保存体力。这孤岛地方连个人都没有,要是不想死,就不能一直待在这。
可他的腿摔断了,顾烬生浑身疼得要死,连爬起来都做不到。
越到深夜越冷,顾烬生裹紧陆英承的衣服,止不住发抖,他要死了吗?他会死在这吗?杂乱的念头充斥他的脑袋,顾烬生开始恐慌,眼前发花。
他一辈子顺风顺水,陆英承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坎儿。但之前陆英承再过分,也不过只是把他关起来而已。
顾烬生从没感觉死亡能离他这么近。
之前被关在别墅门外的经历,让顾烬生格外害怕在外面待着。他本来就胆小怕鬼,这大森林里的树,全都黑压压的,就像一个个站在那盯着他看的鬼。
顾烬生想跑,想爬走,才动两下,他就感觉有东西抓住了他的脚。当他试图把鬼蹬走时,他才恍然反应过来。
什么都没有。
恐慌到极致,顾烬生就会头痛。
当疼痛到达他无法承受的极限时,顾烬生眼前的视野变得模糊,时不时还有锯齿状的黑点在眼前晃。
一秒钟漫长得就像一辈子,到最后,当他眼前出现闪光时,顾烬生就会再昏一次。
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他眨眨眼,聚焦视线,发现胸口处有条蜈蚣在爬。
顾烬生大腿根都抽搐起来,用暂且能动的双手,用力将蜈蚣拍走:“滚,滚滚滚!”
身上的蜈蚣消失了,心里的蜈蚣还在,蜈蚣们在顾烬生身上爬来爬去,钻进顾烬生耳朵里,眼睛里,毛孔里,也钻进他的心里。
好痒,哪里都很痒,顾烬生想把恐惧的感觉驱赶走,可到最后他才发现,最让他恐惧的,是自己被彻底放弃的事实。
他腿断了,陆英承没管他。
陆英承把他最想要的自由,用这最残忍的方式,还给了他。
顾烬生在悲凉中,努力向前爬。
身体在泥土中留下歪歪扭扭的拖痕,顾烬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或许掌控他身体的,只剩下藏在心中的那点求生欲了。
顾烬生用尽全力,才在地上拖出几公分的距离。
他没力气了。
那曾经每周都要做一次保养的手,如今,五指缝里只剩下脏兮兮的泥。顾烬生脸贴着地,虚脱般叹了口气。
再有钱,又有什么用呢。他是顾烬生,顾家独子,却还不是被一个底层人,当成了陆英承点的鸭子,被困在这无边无际的森林里,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真可悲。
真可笑。
顾烬生隐约记起两年前,他和Lucas,丢下浑身是血的陆英承,离开时的画面。
那会儿他手腕戴着梵克雅宝,Lucas脖子上是陆英承送的梵克雅宝。Lucas指着躺在雨里的陆英承:“他,他怎么不动了?他是不是死了?”
当时他满不在意地踢了一脚陆英承,眼见陆英承确实不动了,才去探陆英承的心跳:“操,打过头了。”
Lucas捂住嘴,都快哭了,他掏出手机:“我现在叫辆救护车。”
顾烬生差点没踹Lucas:“你疯了?这事儿闹大了,我事业不要了?我喝西北风啊?”
Lucas茫然:“那就……把他这样扔这儿?”
顾烬生已然去拉法拉利车门:“行了别管了,跟着我赶紧走,我让我妈来解决,你敢往外说,我就弄死你。”
在那场雨里,当顾烬生踩下油门,法拉利驶远之前,戴好墨镜口罩的顾烬生,在后视镜里,不经意瞟了一眼陆英承。
真没想到,人可以那么不经打,真可惜。
身上的疼痛,唤醒了躺在泥地里的顾烬生。
他眼睛空洞看向前方的树,就好像透过这树,看见了两年前躺在雨里的陆英承。
陆英承,原来,这就是被扔掉的感觉。
被扔在雨里的时候,你应该也和现在的我,一样冷吧。
顾烬生再度合上沉重的眼睫。
这次昏迷后,顾烬生的意识越来越不清晰。白天,黑夜,风,海鸥叫,这些东西他都能感受到,可他却再也动不了。
他似乎,已经和身下的大地融为一体,他像一株草,意识还能随着风晃,偶尔也能看向阳光的方向,只是身体不行。
顾烬生的世界在慢放,树叶摆动迟缓,虫子爬在身上的速度比乌龟还慢,天空变得很低,偶尔眼前还会出现老电视的雪花点。
他太绝望,顾烬生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自己的臆想。
可能是太过痛苦,有时候,他会看见陆英承。
陆英承会拿着碗和勺子,给他喂饭,喂他喝水。他做着吞咽的动作,吃不出味道,也感受不到水流过喉咙时,该有的畅快。
顾烬生怔怔盯着眼前的幻觉。
“你为什么要抛弃我呢。”
“不是说,你永远都不会放过我吗。我腿断了,你看不到吗。”
“你也想像我抛弃你那样,抛弃我吗。”
这些都是顾烬生想问的话,可他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只是张开干裂的嘴,以为自己说了这些话而已。
眼前的一切又坍塌成了电视雪花。等醒来他依旧躺在那里。
陆英承这回变成了两年前的样子,戴着久违的棒球帽,坐在把他腿撞断的大石头上,朝他笑:“大明星,我是小承,我不是你的助理八号。”
顾烬生眼睛湿润起来:“我知道了。这回我记住了,我不会再忘了。”
陆英承脸上满是两年前的青涩:“你的情人怎么没来救你。”
“情人?谁?”
“Lucas啊,他脖子上,还戴着我原本想送你的项链呢。”
“啊……对,是我送给了Lucas,我以为是我买重了。”
“无所谓了,那你和Lucas,现在还好吗?”
“我不知道。我们没再联系了……啊,我头好痛,小承,你能帮我揉揉吗。”
小承消失了。
顾烬生闭上眼,头痛欲裂。
没多久陆英承又出现了,依然带着碗和水。
顾烬生迟缓张嘴,哪怕是幻觉,被喂的感觉,也比一个人躺着强。他平静交代:“我好像快要死了。我死了,你肯定会很畅快吧。”
“你爸死了,我也死了,困扰你的东西都散了,你也该得到自由了。”
“我不想思考了,我的头好疼啊。”
这些话根本没能交代出去,就连张开嘴这动作本身,也是他的幻觉。
穿着不同衣服,处于不同时期的陆英承,会一直陪伴在他旁边。
有时是小承,有时是两年后刚相逢的陆英承,有时是比鬼还可怕的陆英承。
陆英承坐在他旁边看书,和他说最近的助理工作进度如何,会把成捆成捆的钞票丢在他身上。
顾烬生连转转眼球都做不到:“看见我这么狼狈,你特别爽吧。”
“还行。”不知是哪个时期的陆英承忽然说。
顾烬生嘴巴上全是忍痛时咬出的血痂,嘴唇早就干裂起皮:“你在骗人。”
“怎么会。”陆英承笑道,“反正,你马上就要死了,下去之后,记得和我爸带个好。”
顾烬生麻木地看向天空。
是啊。
反正一切都要结束了。
可天明明那么蓝,有鸟飞过时,鸟鸣是那么响亮,真要这样死掉了吗?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孤岛?
顾烬生胸口处的肌肉抽搐着,咳嗽起来。
果然,我没活够,我还是不想死。
“我不想死啊……”
你救救我吧,别再把我丢下了,我不该跑的,你说过的,我不是你爱人吗?你甘心就这样放过我吗?
顾烬生在头痛中,心重重跳了一下,随之越跳越快,和刚冲刺完一百米差不多。
一股恶心感从胃中窜起,他开始大口喘气,但越用力呼吸,就越觉得窒息。双手开始发麻,从指尖麻到手掌。
心跳得极快,极乱,胸口被重物压住的感觉蔓延到全身,肾上腺素让他止不住发抖。
好可怕。
陆英承,你在哪。
过了不知道多久,这种犯心脏病的感觉才渐渐平复。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顾烬生发现,每当他开始产生恐惧的时候,这样的濒死感,都会席卷自己一回。
他在恐惧中反复死去又活过来。
树干的纹路开始缓慢蠕动,树叶堆的表面出现了波纹,天空的云在他注视下,凝结成了一张巨大的脸,很像他曾经那不可一世的脸。
那张脸张开大嘴,发出可怕的声音——
“你在害怕吗。顾烬生,你也会害怕吗。”
顾烬生又开始浑身发麻,四肢抽搐,那要他命的濒死感又回来了。
原来我也会害怕吗?
他张开嘴,徒劳地呼吸着,可每吸一口气,都让他的胸口更麻。
顾烬生早就流不出泪了,斑驳的泪痕,在脸上形成干涸的河流。
陆英承。
如果我能回到两年前,把躺在雨里等死的你救下,那你,还愿意回来,带我走吗。
意识被因果报应碾得粉碎,顾烬生睫毛颤了颤。
他想,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闭上眼了。
原来这就是死的感觉吗。
还真是解脱了,也真是……太过可怕了些啊。
突然,一道影子出现,遮住了天空上那张可怕的脸。
像救世主一般的双手将他抱起,把他搂在温暖的怀里。
顾烬生瘫靠在那怀中,沙哑的打招呼:“是你吗……你是小承,还是陆英承啊。”
那双手臂收紧了些。
顾烬生不知道这个怀抱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这个人是小承还是陆英承,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他只知道,这个怀抱很暖,而他,也早就跑不动了。
他哽咽道:“无论你是哪个,带我回家吧。”
陆英承低头,擦干他嗔着泪的睫毛:“嗯。”
那声音那么低,分明就是久违的,只属于陆英承的声音。
顾烬生两片嘴唇抖个不停,似乎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幻觉:“真的是你吗?”
陆英承把已经变轻不少的顾烬生扶起来,左右检查了一下,确认身上没有多出来的伤口,才拍着他的后背,用自己的体温,包裹住纸片一样薄薄的顾烬生:“是啊,是我。”
“烬生,我来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