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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歧山 歧山 ...

  •   天机阁在白玉京主峰的北侧,是一座九层高的石塔,灰扑扑的,藏在老松与常青藤之间,檐角挂着铜铃,风吹过的时候响声不密,如泉水击石。

      言谨走进去的时候,铜铃正好响了一声。

      他身后跟着迟谦玉、傅恒,还有沈清临。傅长鹤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卷刚取出来的案宗,看见他们便微微颔首:“你们来得正好。”他一身黑衣,衬得面容温润如玉,眉眼间的笑意像春日的三月。“这几箱都是和血玉案相关的旧档,年份跨度大,字迹也乱,怕是要翻一阵子了。”

      迟谦玉看了一眼那几口大木箱,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傅长鹤顿了顿,又道:“楚允最近正好得空,我叫他来搭把手。”他侧了侧身,朝门外的石阶看了一眼,“他人就在楼下,一会儿就上来。”

      言谨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木箱前,半蹲下去,开始翻那几卷。迟谦玉走到他身侧,碎星剑从他腰侧探出一点剑尖,用剑柄轻轻碰了碰言谨的手背,随即又缩回去,像一只怕被发现的猫。

      傅恒站在靠窗的位置,没有靠近那口木箱,也没有坐下。

      不多时,楚允推门进来。他换了一身灰衣,衬得面容里的阴鸷淡了几分,却还是让人想起雨后檐角的铁刺。他看了一眼屋里的局势,脚步没有顿,径直走到沈清临旁边,从他身后伸手,替他把架子上那卷够不着的案宗取下来。

      那动作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亲昵,抽走卷宗的瞬间,手指极轻地擦过了沈清临的后腰。

      沈清临的脊背微微一僵,但没有回头。楚允把案宗放在他手边的桌角上,退开半步。

      翻查进行了大半个时辰。

      靠北的木箱里有一卷用红绳捆着的案宗,边角已经磨损,墨迹深浅不一,像是被人反复翻过。言谨解开红绳,展开卷首,目光落在地名那一行,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迟谦玉注意到他的停顿,放下手里的案宗靠过来。“怎么了?”

      言谨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地名往下移,落到记录时间那一栏,然后又移回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只握卷宗的手收紧了。迟谦玉没有再问,只是站在他身侧,等他开口。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然后言谨把手里的卷宗翻到背面,指着上面一行小字,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座岛我见过。”

      迟谦玉凑近了一些。那卷宗记的不是血玉案,是一桩更早的旧案:沿海数县连续有人失踪,排查后锁定了一座无名岛。岛上有一群自称“水神信徒”的邪教。他们把幼童放在涂了油的祭坛上,点火,让那些孩子在火焰里跳舞,直到死去。当年的档案上记着,岛上发现了一处通往地下的暗门,怀疑里面还有幸存者。

      傅恒也听见了。他走过来,目光落在卷宗上,面色微微一沉。

      言谨没有看他,继续道:“那次任务,是我、傅长鹤和他一起去的。”他没说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他”是谁。“当时我们刚进岛不久,就发现了那扇暗门。我说要下去看看,傅恒不同意。”

      傅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下面情况不明,贸然进入很危险。”

      言谨没有回头。“我知道危险。”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下面还有人,还在等,我们上去汇报再回来,他们不一定能等到。”

      傅恒不说话了。言谨继续往下翻,但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时,思绪已经飘回了那天。

      那天的天很沉,海面灰蒙蒙的,像一块磨花了的铁板。

      他们踩在岛上的碎石滩上,脚底的贝壳碎屑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中的咸腥味里混着一股焦糊味,不远处的祭坛上还留着黑色的油渍,风里有小孩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抽噎。

      言谨走在前面,霜寂剑已经出鞘半寸。他沿着那条窄小的暗道往下走,走了大约二十步,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去看,是一只打翻的陶碗,碗沿缺了一块,里面还残留着半碗浑浊的水。

      傅恒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言谨,够了。”

      言谨没有停。“还没到底。”

      “底下不一定有人。”傅恒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上报之后自然会有更多人一起下来搜查,你不要……”

      言谨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傅恒。“你不要什么?”

      傅恒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握着望天狼的手紧了又松。

      言谨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一下唇,转身继续往下走。傅恒在原地站了片刻,跟了上去。走了一段路,言谨脚下一滑,踉跄了一步。他撑住石壁,手背蹭过粗糙的岩面,磨出一道血痕。他自己没在意,但傅恒看见了。

      “你伤口还没好利索。”傅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言谨没有回头。“我知道。”

      “你知道还往下走?”

      “有人可能还活着。”

      “里面要是有埋伏呢?”

      “那就杀了埋伏再出来。”

      傅恒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瞬:“你一个人能杀几个?”

      言谨终于转过头。他的手撑着石壁,眼底翻涌着一点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那你跟我一起。”他说得很轻,轻得不像是对人说话,更像是对着自己说,“你跟我一起,不就行了。”

      傅恒站在他面前,没有回答。

      ……

      四周是寂静一片

      歧山的风比别处冷一些,入冬以后雪就没化过,山道上覆着厚厚的白,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像踩碎什么脆的东西。

      苏河青走在最前面,雪没过脚踝。他拢了拢领口,正想回头问林墨言还有多远,余光忽然扫见路旁雪堆里一团白。

      那团白动了动,往雪里缩了一下,又探出一个小脑袋。脑袋上顶着两只毛茸茸的三角耳朵,耳朵尖上还挂着雪粒。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像雨后澄碧的天空。

      苏河青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团小东西面前晃了晃。小奶猫犹豫了一会儿,伸出爪子,想搭上他的手指。但因为太小了,腿又短,身子往前一扑,整只猫没站稳,骨碌碌滚进了雪堆里,只剩两条后腿朝天蹬了蹬。

      林墨言在后面笑出了声。“还挺可爱。”

      小奶猫从雪堆里挣出来,抖了抖毛,嘴里发出细细的“喵”的一声,一点都不凶。然后它摇摇晃晃地走到苏河青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靴面,又抬起头看他,尾巴竖着,毛茸茸的。

      宋云章站在几步外,低头看着那只猫。猫也看见了他,迈着短腿颠颠地跑过去,在他靴子边蹭了蹭,又仰起头,冲他软软地叫了一声,湿漉漉的鼻尖擦过他的靴面,留下一小片水痕。

      宋云章看了它片刻。“……它认得路。”

      苏河青弯腰,把猫从地上捞起来,托在掌心。猫轻得像一团棉花,窝在他掌心里,眯着眼睛,喉间发出细细的咕噜声。过了一会儿,它从他掌心探出脑袋,朝一个方向叫了一声,又回头看他,再朝那个方向叫了一声。

      林墨言把山鬼剑拄在雪里,撑着自己喘匀了气。“行,走吧,看看这位小向导要带我们去哪儿。”

      小奶猫从苏河青掌心跳下来,走在前面,四只小短腿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梅花印,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等他们跟上,再继续往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雪势渐小。前方山坳里露出一角灰瓦,檐角挂着冰凌,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是一座不大的寺庙,门楣上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迹了,被风霜磨得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刻痕。

      猫走到门口,在门槛边蹲下,舔了舔自己的前爪,然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像是说到了。苏河青推开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很久没有被推开过。

      殿内很暗,只有高处几扇小窗漏进一线天光。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像许多细小的、悬浮的星星。正中没有神像,只有一面巨大的石壁,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画着人、树、山川、云海,线条粗犷而古老。

      苏河青走到石壁前,伸手轻轻拂过一处刻痕。尘土落下来,露出底下清晰的纹路——一株巨树矗立在天地之间,根系扎入大地,树冠托起天空,枝丫间有光漏下来,照亮了跪在地上的人。那些人很小,小得像一群蚂蚁,围着巨树仰头看着,有的手里捧着果子,有的捧着花,有的什么都没捧,只是跪在那里。

      下一幅画面里,巨树的树干上浮现出一张脸。那张脸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是模糊的轮廓,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冒犯的威严。它的枝丫间凝结出一团光,光落在地上,化成一个青衣少年。少年赤足,脚踝系着红绳,铃铛在风里叮铃作响。他站在树前,仰头望着巨树,像是在等一个吩咐。

      石壁上的刻痕到这里忽然换了一种风格,变得更细、更密、更用心。春神坐在云端的树枝上,手里捧着一朵刚摘的花,低头看着下方的人间。人间有村庄、有集市、有小孩在河边追逐。神木的声音——那些刻痕像是用另一种方式在说话——要他下凡去收集一些“好玩的东西”。

      春神便一趟一趟地下来。有时候带回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有时候带回一个小孩编的花环,有时候带回一片颜色很特别的树叶。他把这些东西堆在神木脚下,坐在树枝上晃着腿,铃铛叮铃叮铃地响。

      然后画面变了。人间有了战争。那些小小的、蚂蚁一样的人开始互相砍杀,红色的线条在石壁上蔓延开来,像血流成河。有的人跪在地上求神木保佑,有的人却抬起头,目光越过云层,落在巨树最顶端那截枝条上。他们造了一座梯子,梯子很高,高得几乎要碰到神木的根。

      画面里,神木的枝叶开始颤动。天雷从云端落下,劈向那座塔,劈向那些妄图砍伐神木的人。雷电的光芒在石壁上炸开,把附近的刻痕都震得模糊了。但在那片雷电中间,有一个人影站着。那人穿着一袭白袍,手中握着一柄剑——那剑不是凡铁铸成的,剑身泛着一种幽暗的光,像是被什么人从更深处锻造出来的。石壁上刻着一行小字:吾爱陨后,吾收其神魂炼为此剑。

      炼剑者以最后的力量举剑迎向天雷,雷光劈碎了剑身,也劈碎了他自己。

      石壁上的刻痕到这里断了一瞬,像有人在这里停了很久才继续刻下去。然后是春神的身影,他捧着一根青色的、带着嫩叶的树枝,从云端走下来,弯腰,在那片散落的雷光残烬中轻轻一拂。一缕极淡的光附着在树枝上,被春神小心地拢进掌心,带回云端。

      下一幅画里,那缕光被重塑成一个完整的人形,站在春神身边。他的面目模糊,但身上的衣袍已经换成了天都的样式。石壁边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为第二位神。司缘。”

      苏河青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林墨言蹲在石壁另一端,皱着眉看着一幅更靠下的画面。那画面很碎,像是被人刻意敲掉过一部分。石壁上的人影跪在地上,双手前伸,姿态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乞求。那个人影的旁边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划痕,看起来像一只手,但手指的部分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掉了。

      “有人来过这里。”林墨言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

      宋云章没有说话,但他已经把手按上了净尘剑柄。他的目光落在石壁下方的一小片阴影里,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苏河青把小奶猫往怀里拢了拢,猫安静地缩在他掌心里,耳朵转了转,没有叫。

      那片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他穿着仙盟盟主的旧袍,袍角沾着泥土和枯叶,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他的右手藏在袖中,但袖口边缘露出几根手指——颜色不对,发黑、干枯,像被火烧过又被水泡过,皮肉翻卷着,带着一种不正常的萎缩。

      柏渊。

      他走到石壁前,跪下去,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那姿态比幻境里更枯瘦、更疲惫,像一个人已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跪下来,却不知道该对谁祈求。

      “我错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该……我不该……”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跪在那里,许久没有动。然后他伸出那只被腐蚀的手,按在石壁的刻痕上,指尖颤抖着划过那些线条,像是在抚摸什么已经够不到的东西。

      他跪了很久。久到林墨言的腿都有些发麻,久到苏河青怀里的猫打了个哈欠,久到宋云章的手指在剑柄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然后柏渊站起身,没有回头,沿着来路往外走。他的背影在门框处晃了一下,像是被门槛绊了一跤,然后稳住了,继续往外走。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风雪吞没,再也听不见。

      林墨言从神像后面探出头,确认殿内只剩他们几个人,才松了口气。“他手怎么了?”

      苏河青摇了摇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猫正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我不知道。但他还在查。”

      “查什么?”

      苏河青沉默了一瞬。“查他当年做过的那些事。”

      众人向寺庙深处走去。穿过大殿,经过一道窄窄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又出现了新的刻痕。春神站在云端,脚边的云层里有几只小猫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春神蹲下来,伸出手指逗了逗其中一只,铃铛响得轻快极了。

      林墨言看着那幅画面,忽然笑了一声。“他真的很喜欢小猫。”

      苏河青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小奶猫,猫正好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尖,又缩回去,把脸埋进他的掌心。

      “嗯,”他说,“真的很喜欢。”

      回应他的是雪落无痕,霜星明灭。
      ……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峙了片刻。然后傅恒伸出手,推了他一把。

      力道不大,但言谨正好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身形一歪,后背撞上石壁,肩上的旧伤被震了一下,渗出一片暗红。他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湿痕,又抬起头,看着傅恒,没有骂他,没有质问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转身,继续往下走。

      傅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再后来是傅长鹤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他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一把扶住言谨的胳膊,另一只手拦住了想跟上去的傅恒。“你们两个都冷静点。上面洞口得有人盯着,傅恒你在上面守着,我跟他下去。”

      傅恒张了张嘴,但傅长鹤已经拉着言谨走了。言谨没有回头。

      地下甬道分出一条岔路。傅长鹤走左边,言谨走右边。右边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暗,墙上开始出现一些歪歪扭扭的刻痕——画着人形的简笔画,旁边涂着深褐色的痕迹,言谨不确定那是不是干涸的血。

      他听见了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他握紧霜寂剑,循着那声音走去,推开了角落一扇虚掩的木门。

      门后没有人,没有孩子,只有一片昏暗。

      然后是脚步声从背后响起。

      埋伏。

      他被四名邪修围住,甬道狭窄,只能容一个人挥剑。言谨的剑很快,杀了两个,但肩膀上的伤拖住了他的动作。第三个邪修的刀从他背后劈下来,他侧身避开了要害,但刀锋还是划过了他的腰侧。血一下子涌出来,浸透了他素白的衣摆。他撑着墙,不让自己的膝盖落地。第四个邪修从正面攻来,他举剑格挡,手腕被震得发麻。

      霜寂剑斜插在碎石里,他的视野已经开始模糊了。

      然后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那白光落在他身前,将最后两名邪修震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再没有动弹。赵怀世站在白光中央,负手而立,长发在气流中微微飘动。他回身看了言谨一眼,快步走过来,弯腰扶住他倾斜的身形。

      “言谨?”

      言谨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赵怀世扶着他靠墙坐好,检查了他的伤口,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瓶,倒出药粉替他止血。他的动作很利落,利落中带着一种不常出现在宗主身上的温和。

      “疼不疼?”赵怀世的声音很平,没有上位者的威严,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言谨靠着墙,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没有回答。但赵怀世看见了他的脸——他哭了。没有声音地哭,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素白的衣襟上,和血迹融在一起。

      赵怀世没有多问。他只是在言谨身边坐下,伸出手,像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那样,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没事了,”他说,“我来了。”

      言谨还是没有说话。但他靠着墙,在赵怀世的手掌下,慢慢地、极缓慢地松开了咬紧的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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