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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疤痕下的利刃,刺破温柔陷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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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最终还是将她从冰冷刺骨的深渊中捞了上来。
苏青再次睁开眼时,已不在那座焚尽她所有天真与爱恋的七皇子府。
鼻息间是清苦的药香,取代了呛人的浓烟;身下是温暖柔软的锦被,而非冰冷的河水。
一室静谧,唯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动了动身子,浑身上下像是被拆散了重组一般,剧痛难当。
尤其是耳垂,小桃临死前那用尽生命的一咬,留下的伤口结了痂,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里,提醒她那夜的血与火,背叛与死亡。
“王妃醒了?”一个温润的嗓音响起。
苏青偏过头,看见了坐在不远处灯下的顾明朝。
他依旧是一身素色官服,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愈发没有血色,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似乎许久未曾合眼。
他见她醒来,“你坠河后便高烧不退,这是我寻来的方子,趁热喝了,对身子好。”
他的语调温柔,眼神关切,一如多年前苏家初次设宴,那个跟在父亲身后,拘谨又沉默的少年。
苏青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穿过他温和的表象,试图窥探其下的真实。
小桃的遗言,她死也忘不了。
顾少卿……他到底是敌是友?
“多谢顾少卿相救。”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被砂纸磨过,“只是,我已不是王妃。”
顾明朝的手微微一顿,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柔声道:“先养好身子,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此后的几日,顾明朝将她安置在这处偏僻的别院里,无人打扰。
他每日都会亲自送来汤药膳食,无微不至。
那温柔的陷阱,织得密不透风,仿佛要将她溺毙其中。
苏青不动声色,每日将药喝下,却在无人时用指甲催吐。
那药里,除了治伤的药材,还掺了安神草,分量一日比一日重,是想让她昏沉度日,成为一只只能被他圈养的金丝雀。
这日,顾明朝又端着药碗进来,苏青却借口更衣,支开了他。
她披上外衣,状似无意地走入与卧房相连的书房。
目光一扫,她的心便沉入了谷底。
在顾明朝的书案上,赫然放着一方墨玉镇纸,雕的是一头蓄势待发的卧虎。
那是父亲最心爱的物品,曾放在安国公府书房的正中央,她幼时还因贪玩打碎过一角,后来被巧匠修补过,留下一道极淡的裂纹。
她走上前,指尖抚过那道熟悉的裂纹,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当顾明朝寻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苏青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那方镇纸,神情冷得像一块冰。
“天气转凉,怎么不多穿一件。”顾明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快步上前,体贴地想为她披上斗篷。
“不必了。”苏青转身,将镇纸放回原处,动作不大,声音却极重。
她走回床边,在顾明朝错愕的目光中,一把挥开了小几上的药碗。
“啪!”
青瓷碗应声碎裂,褐色的药汁溅了满地,也溅上了顾明朝素色的衣摆。
“苏青,你……”
“顾少卿,你当我是三岁稚童么?”苏青冷笑一声,那双曾盛满天真烂漫的杏眼,此刻只剩下锐利的锋芒,“用安神草磨掉我的意志,再用这些苏家旧物勾起我的念想,是想让我彻底依赖你,成为你掌中的玩物?”
顾明朝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深夜,暴雨倾盆,雷声滚滚。
卧房内,苏青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急,最后竟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溅在雪白的枕上,触目惊心。
她身子一软,歪倒在床榻上,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苏青!”顾明朝大惊失色,再也顾不得伪装,一个箭步冲到床边,俯身去探她的鼻息。
就是现在!
原本“昏厥”的苏青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快如闪电地抓住顾明朝探过来的手腕,张口就狠狠咬在他的指尖上!
“呃!”顾明朝吃痛,想要抽手,却被苏青死死攥住。
鲜血从他指尖涌出,苏青看也不看,抓着他的手,径直将那殷红的血抹在了他干净的月白袖口上。
“你疯了!”顾明朝又惊又怒。
苏青却松开他,撑着身子坐起,唇边还沾着他的血,笑得诡谲而凄厉:“我没疯。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私藏前朝死囚,意图构陷三皇子的证据,我已经用血写在了你府后院那棵最大的梧桐树皮内侧。我若死了,不出三日,这封血书便会呈到御前。”
顾明朝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失。他知道她是在诈他,可他不敢赌!
就在他心神大乱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房梁上落下,悄无声息。
冰冷的剑锋,已然抵住了他的咽喉。
那是一个身形削瘦的哑女,眼神比她的剑还要冷。阿九。
顾明朝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苏青。
她是什么时候,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联系了外人?
院外,一辆毫不起眼的商队马车在雨夜中停下。
苏青在阿九的护持下,从容地走出别院,登上了马车。
顾明朝站在廊下,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雨幕之中,袖口那抹血迹,像一个无情的嘲讽。
车厢内,温暖干燥。阿九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苏青面前。
那是一块玉珏,只剩下半块,上面用血写就的纹路,竟与苏青耳垂上,小桃用生命咬出的伤口形状,隐隐吻合。
这才是小桃真正的遗言!
不是“顾少卿”三个字,而是这个血印的形状!
“此乃观云阁信物,另一半,在顾明朝身上。”阿九用手语比划着,眼神冷冽,“十年前,顾明朝曾是苏家养子,因嫉妒构陷嫡兄,被国公爷秘密逐出府。他恨苏家入骨。”
苏青死死攥着那半块玉珏,指甲掐进了肉里。
原来如此,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萧策的构陷,萧牧的利用,顾明朝的伪善……他们都想让她死,想让安国公府万劫不复!
马车一路疾驰,穿过泥泞,朝着灯火通明的京城驶去。
苏青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城轮廓,眼中的恨意与决然交织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复仇的棋局,她不仅要做执棋人,更要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那个在观云阁密室中等待着她的男人,已经为这一刻,备好了纵览全局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