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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谢无咎   天极山 ...

  •   天极山巅,苍华珏铸就的城墙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光芒,内里却是亭台楼阁、灵泉飞瀑。飞檐下的风铃由寒渊髓雕成,依檐下法阵荡开的阵阵灵风发出清心宁神的脆响。这正是沈氏仙门,北境修仙界权柄的核心。
      从祭坛直接回天极山的路上冰雪漫天,刚救下的孩子定受不住此等严寒。思及母亲亦未还家,沈昭明便绕路去了北境缀星原上佑安庭中寻了连氏庭主连沐霖,以一枚秘境玉钥换了那幼童心脉怨毒拔除,性命无忧。
      如此,等回到沈氏,已过了四十余天。
      沈昭明抱着怀里用狐裘紧裹的孩子,穿过一道道灵光闪耀的门禁,檐上停着的一尾紫眸掠影寒雕发出一声悠长的尖啸,展翅朝主殿而去。沈少主所过之处,护卫与仆从皆躬身垂首,恭敬无比,但那些悄然扫过他怀中“包裹”的目光,却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好奇与探究。
      他没有回自己的“昭明殿”,而是径直前往主殿“凝辉堂”。既然三长老沈渊的掠影寒雕已回了沈氏,那沈渊同连椿必已先行一步到了。想必已将极北之行的经过,尤其是他擅自带回一个“累赘”之事,禀明了主母。
      凝辉堂内,并非庄严肃穆,反而因四处摆放的生机勃勃的灵植与暖玉摆设,显得温煦而雍容。主位之上,坐着一位女子。
      她未着繁复宫装,仅是一袭素雅的月白广袖流仙裙,墨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松松绾起,眉宇间却自有睥睨之态,宛如凌云青松,柔韧而挺拔。正是沈氏主母谢清澜。与寻常世家主母的深居简出不同,她修为高深,性格豪气干云,年轻时曾仗剑游历四方,在北境享有盛名。
      此刻,她手中正把玩着一块流光溢彩的苍蓝色矿石碎片,那碎片散发着幽幽寒意与星辰般的光辉,正是他们此行目标的一部分——“璇苍玉”的残片。
      听闻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儿子身上,见他气息平稳,周身灵力隐隐又有精进,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欣慰,随即,视线便定格在他怀中名贵的银狐裘中包裹的孩子身上。
      “母亲。”沈昭明上前,微微躬身。
      “回来了?”谢清澜放下玉片,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三师叔和连家小子都跟我说了。为了这孩子,你连‘璇苍玉台’最后的收取都不顾,急匆匆先回来了?”她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威压。
      沈昭明直起身,迎上母亲的目光,毫不避讳:“是。事急从权,昭明认为救人要紧。”
      银狐裘中,本来熟睡的幼童缓缓的睁开那双眸子。
      堂内并非只有他们母子。几位族老和旁支长辈也在,目光交汇处,低语声窸窣响起。
      “果然是苍蓝异瞳……怨弃之坛那等绝地……”
      “天生禀异,未必是福啊……”
      “少主年幼,心性未定,此举是否过于草率?”
      “那‘璇苍玉台’事关重大,岂能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婴孩耽搁……”
      质疑如同暗流,在温煦的空气中涌动。
      谢清澜抬手,指尖灵光微闪,堂内顿时安静。她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沈昭明面前,并未先去探看孩子,而是目光锐利地看着儿子:“沈昭明,你可知,在你离开后,收取玉台最后一步,是由连椿勉强完成,耗损不小?你可知,为寻此物,沈氏与连氏付出了多少?你一句‘事急从权’,便要家族为你的一时冲动承担后果?”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沈昭明心上。
      沈昭明下颌微紧,却依旧挺直脊背:“儿子知错,愿受责罚。但,”他话音一转,目光坚定如铁,“我救他,绝非一时冲动,他在弃怨之坛中得以存活,足见他命不该绝。至于是福是祸,事在人为。他的命是我夺回的,他的因果,我自一力承担。我自会亲自教导他,让他成为沈家最锋利的刃,其价值,未必在一方玉台之下!”
      这番言论从一个十岁少年口中说出,狂妄得令人侧目,却又因他那份与生俱来的强大自信与已然显露的卓绝天赋,让人无法轻易嗤之以鼻。
      谢清澜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眼神复杂,既有对儿子魄力的欣赏,亦有对他这般强硬独断的隐忧。最终,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目光终于落到了那孩子身上。
      她伸出指尖,并未直接触碰,而是隔空轻轻拂过孩子的眉心,一缕远比沈渊之前探查时更为精纯温和的灵力悄然涌入。
      片刻后,她眼中真正掠过一抹惊异,甚至带着几分怜惜:“竟是……哎,实是万中无一,难怪能在死地存续。你寻了连沐霖庭主吧,除却她北境中也无人能拔除一个毫无内力护身的濒死幼童心脉中的怨毒……”她看着孩子青紫的小脸,那异于常人的苍蓝瞳孔平静的回望着她,带着不易察觉的期翼,让她心中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柔软。
      她沉吟良久,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族人,最终,清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响起:
      “罢了。既是昭明执意相救,亦是此子命不该绝,与我沈氏有缘。如此璞玉,蒙尘可惜。”她看向沈昭明,语气郑重,“人,是你带回来的。责任,便由你肩负。从今日起,他便养在我名下,记作义子。”
      满堂微寂。记在主母名下,并非寻常收养。况且谢清澜只育有一子,沈氏主系再无旁出。此举之意竟是要将这孩子列入主系,六岁之后,便是沈氏少君。
      谢清澜俯身,亲手将孩子从沈昭明怀中接过。那轻柔而稳当的动作,与方才对沈昭明的严厉判若两人。她低头看着怀中轻若无物的孩子,指尖凝聚起一团温暖柔和的灵光,轻轻覆盖在孩子心口,驱散着那刺骨的寒意,声音也放缓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
      “望他日后能谢却无妄之灾,消弭无端之咎,道途坦荡,心境澄明。便取名——谢无咎。”
      谢无咎。
      这个名字,承载着最深的祝福与期望,悄然落定。
      沈昭明心中微微一松,看着母亲怀中那张似乎因暖流注入而稍微舒展的小脸,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与占有欲油然而生。
      就在这时,殿外有侍女通传:“主母,少主,徐氏夫人与徐小姐前来拜访,已至花厅。”
      谢清澜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对沈昭明道:“正好,你徐家伯母和素儿来了。你也许久未见素儿了,一同去见见。这孩子,”她低头看了看谢无咎,“我先带去内室,以‘春回诀’为他化开郁结的寒气。”
      沈昭明应下,看着母亲抱着谢无咎转入后堂,这才理了理一下衣袍,走向花厅。
      花厅内,茶香氤氲。徐夫人徐絮影与谢清澜是手帕交,言谈间颇为熟稔。而坐在徐夫人下首的,是一个穿着朱红色绣金丝襦裙的女孩。她刚满六岁,梳着整齐的双丫髻,肤白胜雪,五官精致如同玉雕,身上并未配有繁复的饰品,只在腕上环了一圈赤红的玉镯。她便是徐家嫡女,徐素。
      见到沈昭明进来,徐素抬起眼帘,那双漂亮的眸子平静无波,只依着礼节,站起身,微微颔首,声音清脆却没什么温度:“昭明师兄。”仪态雍容,无可挑剔。
      沈昭明亦拱手还礼,神色平淡:“徐夫人,素师妹。”他对这位刚满六岁,引气入门并总是冷若冰霜的师妹,并无太多了解。虽挂个师妹的名头,却与寻常世交并无二样。
      众人落座,寒暄片刻后,话题不免转到此次极北之行。
      谢清澜笑道:“此次能寻得‘璇苍玉台’,多亏了连家贤侄的卜算之术,指明方位。只是可惜,最后关头,被这小子……”她瞥了沈昭明一眼,“为了救人,耽搁了。”
      徐夫人温和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昭明心性仁厚,亦是好事。”她转向沈昭明,“听闻那孩子已被姐姐收养?不知是何等模样,竟能让昭明如此挂心。”
      沈昭明道:“根骨尚可,心性坚韧。”
      一直静坐着的徐素,此刻眼中却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好奇。她自幼被教导要端庄自持,克制守礼,心中却对一切新奇、强大或独特的事物都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一个能让眼高于顶的沈昭明师兄放弃收取重要宝物、亲自带回来的“根骨尚可”的孩子?她可不全然相信这只是“心性坚韧”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通报,却是连椿与沈渊到了。
      连椿换了件素白银边水纹袍,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之前收取玉台消耗不小。他先是向谢清澜和徐絮影见了礼,然后目光便落在了沈昭明身上,带着几分戏谑,又有些无奈。
      “昭明师兄,你倒是跑得快,留下个烂摊子给我。”连椿声音带着特有的慵懒调子,“那‘璇苍玉台’不愧是关乎气运的奇物,最后那点本源挣扎起来,差点把我这点微末修为都抽干。你说,这人情,你该怎么还?”
      沈昭明面色不变,坦然道:“此次是我之过。连师弟但有所求,只要不违道义,在我能力范围内,我必应允。”这是他当初离开时对连椿的承诺。
      连椿笑了笑,那双仿佛能看透迷雾的黑眸微微弯起:“师兄爽快。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认真,“我同三长老收取玉台途中,遇见个小乞丐,根骨奇佳,是块修炼的好材料,就是性子野了点。我想请世伯开恩,收他做个记名弟子,给他一条出路。不知师兄可否代为引荐,成全此事?”
      收一个乞丐为徒?即便只是记名弟子,对于沈家这样的世家而言,也绝非寻常之事。堂中几位族老闻言,眉头已微微皱起。
      沈昭明看了一眼母亲,见谢清澜神色平静,不置可否,便知这是将决定权交给了他。他略一沉吟,念及连椿身世,且一个记名弟子,于沈家而言并无太大损失,便点头应下:“好。我会向父亲禀明,尽力促成。”
      “那就多谢师兄了!”连椿拱手,笑容真诚了几分。
      徐素安静地听着这场交易,心中对那个小乞丐也生出了一丝好奇。徐絮影因她天生生在内府的那团灵火长年带她住连氏庭中,深知那位连氏独子叛道离经——连氏重宝唱晚花剑认其为主,他却沉迷于卜算制药之道,谢却连氏众庭主教导的机遇,却不知如何拜沈氏家主为师,看上去人人可欺实则是个一肚子坏水的笑面狐狸。至于突然对一个小乞丐心生怜悯?
      她不如信今年秘境比武沈师兄败在她剑下。
      不过她素来寡言少语,又敬又怕沈少主,所以心中虽是好奇,面上依旧不露分毫。
      又闲聊片刻,徐夫人便带着徐素起身告辞。
      送走徐氏母女,沈昭明也无心再多留,向母亲告退后,便匆匆赶往母亲寝殿的偏暖阁。
      暖阁内,弥漫着安神定魂的檀香。谢无咎被安置在一张铺着柔软雪蚕丝被的玉床上,身上盖着轻薄的云绒毯。
      他脸上的青紫已褪去大半,露出原本白皙剔透的肤色,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已经沉沉睡去。那双异于常人的苍蓝色眼睫安然阖着,像两片栖息在雪地上的蝶翼。
      谢清澜正坐在床边,指尖萦绕着淡绿色的灵光,缓缓注入孩子体内。见到沈昭明进来,她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许多:“无咎受损颇深,虽有连沐霖庭主护住心脉,要回复还需以温和灵力慢慢滋养,急不得。我已用‘春回诀’化去他体内大半寒气,余下的,需靠日后修炼逐步炼化,或可化为己用。”
      沈昭明走到床边,低头凝视着沉睡的谢无咎。此刻的孩子,安静、脆弱,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纯净与坚韧。
      “他的名字,很好。”沈昭明忽然低声道。
      谢清澜看了儿子一眼,目光深邃:“无咎,无咎……但愿他能真正做到吧。昭明,”她的声音再次严肃起来,“你既选择了他,便要负责到底。教导他,庇护他,但不可过分溺爱。修行并非坦途,未来的风浪,需要他自己去面对。”
      “昭明明白。”沈昭明应道,目光却未曾从谢无咎脸上移开。他心中那股炽热的火焰在静静燃烧,那是对力量的渴望,是对未来掌控的欲望,也是对这个由他亲手带入生命、打上他烙印的“弟弟”,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强烈的占有与守护之心。
      窗外,沈氏仙府的灯火次第亮起,与漫天星辰交相辉映,瑰丽而深邃。远远的数只掠影寒雕低低飞过碎琼树林,隐隐能听见雪鬃玉狮的声声狮吼。
      沈氏家主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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