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旧海》周栖

2、第 2 章

　　周景澈看桌上的烤肉剩得不多，擦了擦手起身：“你们坐着等会儿，我去结账。”
　　顾宴叼着最后一串烤肠摆了摆手，许深折也抬眸看了他一眼。

　　周景澈拿着手机往收银台走，刚报完桌号，收银员便说道：“帅哥，你们那桌已经结过了。”
　　“结过了？”周景澈愣了下，指尖停在付款码页面，“我们才吃完，没人过来结过，会不会弄错了？”
　　“错不了，”收银员扬了扬下巴示意了一下许深折所在的位置，“你们桌那个戴眼镜的帅哥过来结的，扫的这个码。”

　　周景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这才想起来。
　　——刚才许深折说去洗手间，走的时候确实往收银台这边绕了路。
　　心里莫名窜起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周景澈压下那点异样，跟收银员说了句“谢谢”，转身往座位走时，恢复了平时那副自然模样。

　　“结完了？”顾宴刚把签子扔垃圾桶里，见他回来，“多少钱？我转你。”
　　顾宴不太了解周景澈的家庭情况，让他请客也只是口头上说说。

　　“不用，”周景澈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拿起手边的纸巾盒递给对面的许深折，“刚老板说新店开业，我们这桌抽中免单了，巧了。”
　　顾宴眼睛一亮：“这么好？早知道多拿两盘肉了。”

　　许深折抽了张纸擦了擦嘴，神情平淡如常，“时间不早了。”
　　顾宴看了眼手机，已经一点多了。他站起身：“行，走，一起回去。”

　　周景澈也跟着站起来，自然地去拎许深折放在桌边的书包：“走，车我叫好了。”
　　许深折想说自己能拿，话到嘴边，见周景澈已经把书包甩在了肩上，手还伸过去提了行李箱拉杆，只好把话咽回去，跟在两人身后出了店门。

　　回去的路上没再堵车，二十多分钟就到了许深折住的小区楼下。
　　那是个老小区，墙皮有些斑驳，楼下栽着几棵老梧桐树，叶子遮得楼道口凉飕飕的。

　　“到了，”周景澈把行李箱递还给许深折，又把书包摘下来递过去，“明天上午九点，我在这楼下等你俩。”
　　顾宴靠在车门上摆手：“知道了，注意安全。”
　　许深折接过东西，指尖碰到书包带时还能感受到上面带着周景澈身上的温度。
　　他攥紧带子，朝周景澈点了点头：“谢谢。”说完就拉着箱子和顾宴并肩往楼道里走。

　　直到进了单元门，许深折脚步放慢，等顾宴走在前面后才悄悄回头看了眼。
　　那辆网约车还停在路边，后车窗里，周景澈好像还在朝他这边看。
　　许深折赶紧转回头，快步上了楼。

　　掏出钥匙开门，刚拧开一条缝，就听见屋里传来外婆带笑的声音。
　　“星星回来啦？”

　　玄关处摆着双干净的拖鞋，外婆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擦碗布。
　　“饿不饿？我中午炖了鸡汤，给你热着呢。”
　　“外婆，我吃过了，”许深折换好鞋，将书包放在玄关柜上，行李箱拉到客厅角落，“跟顾宴还有他同学一起吃的烧烤。”
　　“吃过啦？那就好，”外婆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中暑吧？今天外面怪热的。”
　　“没有，不热。”
　　许深折看着消瘦许多的外婆皱了皱眉。

　　“那你去房间歇会儿，刚考完试肯定累。”
　　许深折“嗯”了一声，拎着书包往自己房间走。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头挨着书桌，书桌上有一台12寸的插电式电风扇。书桌旁边是个衣柜，门把手上还挂着一件外套。
　　窗户上挂着一层拉到一半的浅米色的棉麻窗帘，风一吹还会轻轻晃两下，阳光没了遮挡时还会时不时洒在书桌上。

　　许深折将书包放在书桌上，去拉客厅的行李箱——里面就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两本从学校图书馆借的书。他把衣服掏出来，分好内衣和外套，装进洗衣篮里，拎着去了阳台。
　　洗衣机是老款的，按钮都有些褪色。许深折按惯了流程，放衣服、倒洗衣液、按启动键，听着洗衣机“嗡嗡”转起来，才擦了擦手上的水，回房间躺到了床上。
　　考完试的疲惫一下子涌上来，许深折没盖被子，就那么躺着，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他的身上早沁出了一层薄汗，贴在衣料上又闷又腻。
　　许深折迷迷糊糊间摸过手机一看，四点四十，已经睡了快三个小时。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许深折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在衣柜里拿了件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水流冲过皮肤，刚洗完的身子还带着点湿凉。他随手抓过毛巾擦到半干，换上衣服。
　　棉质布料贴在身上，总算把之前那股闷腻的汗味和燥热都压了下去。

　　许深折想起洗衣机里的衣服趿拉着拖鞋去了阳台。
　　刚走到阳台门口，便看见晾衣绳上整整齐齐挂着他的衣服，内衣用衣架撑着，外套挂在最边上，风一吹，轻轻晃着。
　　不用想也知道是外婆帮他晾的。
　　许深折走到晾衣绳前，指尖碰了碰那件校服外套。布料还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温度，暖暖的。
　　他转身回了房间，从书包里拿出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题。
　　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里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是说话声。
　　“棠棠放学啦？快来奶奶家吃晚饭。”
　　“谢谢张奶奶。我去叫一下我哥。”
　　许深折握着笔的手顿了顿，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张奶奶，小折哥哥还没有回来吗？”
　　“回来了，现在在屋里睡觉呢。”
　　“好叭好叭。”
　　顾清棠的声音很亮，一进门就叽叽喳喳的，跟小麻雀似的。
　　许深折做完一页习题，起身想去一趟卫生间，刚拉开门，目光便和门外的顾宴对上。
　　顾宴愣了下，要敲门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收了回来，挠了挠头，语气有点别扭：“那个……张奶奶叫你吃饭了。”
　　许深折点点头：“我去一下卫生间。”
　　“哦。”顾宴往旁边挪了挪，让开门口的位置，“我妹也在，吵得很，你别介意。”

　　许深折没回话，从洗手间回到客厅时就看见顾清棠正趴在餐桌边，手里拿着个苹果啃得正香。
　　外婆正把盛好的汤端上桌，见许深折过来招呼道：“快坐，菜刚炒好，热乎着呢。”
　　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冒着热气，香得人胃里发空。
　　许深折在餐桌边坐下，外婆立马给他盛了碗汤：“学校伙食不好，你看看你，瘦了这么多。”
　　许深折双手接过汤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

　　“学校还住的习惯吗？在学校有没有受欺负？”
　　“住的还行。没有。”
　　“明天跟小宴出去转转，不要总是窝在家里。”
　　“好的。”
　　顾清棠举起稚嫩的小手：“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顾宴面无表情：“你作业做完了？”
　　顾清棠朝他吐了吐舌头：“你这四天的作业比我整个暑假的都多，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别又在开学前一天紧赶慢赶没赶完。”
　　“顾清棠！”顾宴咬牙切齿，放下筷子就要伸手去挠她，“你是不是皮痒了？”

　　顾清棠反应快，“嗖”地一下钻到许深折身后，紧紧拉住他的校服袖子，脑袋从他胳膊肘后面探出来，“家暴啦家暴啦！小折哥哥救我！”
　　许深折被她拉着袖子，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下。
　　顾宴看着许深折身后那个探头探脑的小丫头，气得笑了一声：“小没良心的，平时谁给你买零食的？”
　　外婆在旁边乐得不行：“好了好了，别闹了，快吃饭，菜都要凉了。”
　　顾清棠这才松开许深折的袖子，坐回自己的位置，乖乖拿起筷子吃饭。

　　许深折看着外婆才吃了没多少就放下筷子，拿过她的碗，便要去厨房盛饭。
　　“唉，你这孩子，我下午在外面吃了点东西，现在吃不下了。”外婆急忙阻止道。
　　听此，许深折这才作罢。

　　吃完饭，顾宴帮着外婆洗碗，许深折本想一起，却被两人赶了出来，最后被顾清棠拉着在客厅看动画片。
　　许深折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吵吵闹闹的卡通人物，没怎么看进去，倒是听见厨房传来顾宴和外婆的对话。
　　“明天我跟我同学带他俩去密室……”
　　“星星那孩子不爱说话，你多照顾着点，别让他受委屈……”
　　“知道了，我能欺负他吗……”
　　…………

　　直到顾宴洗完碗出来喊顾清棠回家，许深折才回过神。
　　顾清棠临走前还不忘跟他约好：“明天早上我来叫你哦！”
　　许深折点了点头：“好。”
　　送走顾家兄妹，许深折帮着外婆收拾好客厅，就回房间写作业了。
　　直到晚上九点多，外婆催他睡觉，他才放下笔，洗漱完打开风扇躺到床上。

　　半夜三点，许深折被卫生间的动静吵醒。声音不大，但是他睡眠浅，很容易被惊醒。

　　他来到卫生间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咳嗽声，敲了敲门，试探着喊了一句：“外婆？”
　　卫生间里的外婆急忙将带血的手用肥皂冲洗干净，回了一句：“最近有点拉肚子，马上好啊。”
　　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总感觉外婆的声音比平时哑。
　　许深折蹙了下眉，“我带你去看看吧。”
　　话音刚落，外婆就拉开卫生间的门，顺手关了灯，在暗处用手捂了一下自己隐隐作痛的胸部，顺了顺气，语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花那些冤枉钱做什么，没那么麻烦，过两天就好了，我的身体我自己还不知道么？”

　　许深折自然没看见这种小动作，刚要重新开灯便外婆阻止，说能省则省。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怕外婆晚上视力不好会摔倒，手臂轻扶着对方，护送她到房间后才离去。

　　他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摸过手机一看，八点五十五——顾清棠还真准时，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起得这么晚。
　　等许深折洗漱完刚走到客厅，听见门口传来顾清棠的声音：“小折哥哥，你好了没？再不走要迟到啦！”

　　开门一看，顾清棠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顾宴身边，正踮着脚往屋里瞅。
　　周景澈也在，靠在楼道的墙上，手里拿着瓶矿泉水，见他出来，直起身，很有活力地挥了挥手：“早啊。”
　　许深折点了点头，礼貌回应：“早。”
　　几人出了楼道，顾清棠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回头问道：“小澈哥哥，密室恐怖吗？有没有鬼啊？”
　　周景澈摸了摸她的头：“有啊，还有会叫的鬼。”
　　顾清棠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刺激了！”
　　顾宴在后面翻了个白眼：“你别听他瞎吹，都是假的。”

　　坐上车，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密室店——就在南街的商场三楼，门口摆着好几个恐怖主题的海报，顾清棠凑过去看，越看越兴奋。

　　“我选的是‘废弃学校’主题，难度中等，不算特别恐怖，”周景澈在售票口，手里拿着票，转头问顾清棠，“怕不怕？怕的话我们换个温和点的。”
　　“不怕！就这个！”顾清棠拉着周景澈的袖子，生怕他换主题。

　　店员递过来四副眼罩：“那几位跟我来，先戴眼罩，我带你们进密室。”
　　许深折接过眼罩，刚要戴上，就听见周景澈“哎”了一声。回头见周景澈正盯着自己的脸看，眉头微挑：“你没戴眼镜？”
　　许深折这才想起早上走得急，忘了戴。不过假期间也很少戴眼镜，不影响什么。
　　他眨了两下眼，“没事，看得清。”

　　“你近视多少度？”周景澈追问。
　　“两百多。”
　　“两百多还叫没事？”顾宴凑过来盯着许深折的眼睛，“等会儿黑灯瞎火的，你别摔着。”

　　“不会。”
　　刚应完，许深折便戴上了眼罩。
　　周景澈回想着刚才他的眼睛——没了眼镜挡着，睫毛显得更长了，眼尾微微下垂，看着比平时软和些。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店员就提醒：“几位戴好眼罩，跟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