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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有家了 “在你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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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电话号码后,庄什樊帮她拨过去,接过电话时,郁冬软整只手都凉得吓人。
嘟嘟——
第一遍没通。
她看着从未见过的智能机,笨拙地按照庄什樊方才的操作又拨过去。
等待过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擦,万分焦灼。
“别着急。”
庄什樊见此出言安慰:“许是你姑姑不接生号,多打几遍。”
他们从小卖部里转战到麦地。
蹲在里面,硬挺的麦子很扎肌肤。
郁冬软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他黑亮的眸中。
被冷待奚落了十六年,如今竟有人肯为她豁出去,心里说不感激是假的。
但也仅仅是感激。
面前少年身上穿的衣服料子一看就好,还有Loro Piana的英文标,她见郁耀祖穿过同类型的字母衣服,上面写的Adidas,好几百一件,都不便宜。
更别说少年身上这件质量对比他那件不知好了多少倍。
她心里清楚地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
“怎么了?”庄什樊问,“我身后有东西?”
“没事。”
郁冬软冲他笑了笑,收回目光,继续拨打电话。
这个号码她记了整整十年,从姑姑离家时偷偷塞到她和姐姐手中那刻,就深深印在了心里。
终于,在她神游之际,电话通了,那头传来一句慵懒女声:“喂?哪位?”
嗓音出来的那刹,郁冬软猛地攥着电话,滔天情绪在心中翻涌,感动地几乎要哭了。
她欣喜和庄什樊对视一眼,双手握着电话颤抖道:
“姑姑,是我。”
听见是她,对面声量直接提高了一个八度:“招娣?!”
“你从哪借来的电话,这么晚打过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招娣?”
她声音染上急切。
来不及细说,突然,道路远处突然亮起一把把火炬,向麦田这边逼近,速度极快,不到一分钟,火苗就大了好几圈。
照这架势,没过多久就会搜到他们这。
“来人了。”
“得快点。”庄什樊冷静提醒。
郁冬软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压低声音长话短说:“姑姑,我考上了县一中,爹娘不让去,逼着我嫁人。”
她话刚说完,就听见大家此起彼伏地叫她名字。
“郁招娣!!”
“招娣!”
“操,这死丫头跑哪去了?等老子抓到,非打断她的腿!”
郁冬软唰得抬起头,满眼惊恐。
来不及了!
那些人以小卖部为基点逐渐向外扩张,正在地毯式搜索,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进入麦田!
如今分明是盛夏的天,郁冬软指尖却冰凉。
她紧握着手机,声音因过度紧张控制不住染上哭腔,:
“我不想嫁人,不想嫁到王家,姑姑,我要读书,我成绩明明比郁耀祖好,凭什么不让我上学!”
“姑姑,你明天来救我,救救我好不好?我证件都在爸爸那,我走不掉…!”
她始终压抑着声调,生怕那群人发现了疯起来害一个无辜的人殒命。
挂断电话,她看向一直陪在旁边的少年,动了动干裂的唇瓣:
“庄…”
“庄什樊。”他笑着提醒。
郁冬软一滞,仓促应下,继续刚才的话题:“庄什樊,你今晚带人来了吗?”
少年摇头。
“就你自己?”
郁冬软有些吃惊:“上午情形你也看到了,这的村民都不讲理,更藐视法律,你怎么敢独自前来?”
庄什樊闻言,眸底掠过难以言喻的复杂。
郁冬软意识到刚才语气激动,迅速冷静下来:“抱歉,我没资格指责你,只是担心你生命安危。”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闪烁着坚毅,“你是因为我才来冒险,绝对不能出差错。”
“待在这别出声,剩下的交给我。”
说完,便把电话扔进他怀里。
踉踉跄跄踩着缠绕着脚踝的稻草,狼狈地出现在众人视线。
“我在这!”
少女声线清脆如黄鹂:“不用找了。”
郁冬软的鱼骨辫彻底散了,碎发凌乱贴在脸上,上面还有被麦子不小心蹭伤的细碎伤口。
她眼睁睁看着队伍最前沿的男子走过来。
钳住她肩膀上下打量,确定她没偷人,当头就是一耳光。
“死丫头,你娘让你买可乐,怎么买这么半天?”
“还有你这一身,是怎么弄得?难不成是白天受哪几个贱人挑唆,想要偷着跑走不成!”
“我错了,爹。”
郁冬软低垂着头,一言不发,不解释,任由他们误会她逃跑。
“你还有脸说错了?看老子不打死你!”
“真是胆子大了,都敢跑了!”
男人揪住她头发,手里棍子上的火吹灭,一下下轮到她瘦削单薄的背上。
呼啸的风声,皮肉撞击声,以及母亲压抑无助的哭声混成一团钻进郁冬软耳中,她一阵恍惚,有种濒死错觉。
村里人对此见怪不怪,甚至是习以为常。
哪家女人不是打乖的?
郁冬软死死咬着下唇,以疼痛刺激自己清醒,她余光总忍不住生生瞥向稻草堆,却又怕他被发现,生生忍住。
好在不一会儿,男人就打累了,薅着头发拽她回家,关进柴房。
吧嗒一声,是落锁的声音。
郁冬软蜷缩在角落,干冷的枯柴触碰到伤口,疼得她轻嘶一声。
“明天祭祖,晴妹回家看见招娣这样…”
门外,母亲谈话声传进她耳中。
“啪!!”
父亲大骂: “看见怎么了?单凭她一个弱女人,还能带走那死丫头不成!”
“对对…你说得对,带不走,她带不走招娣…
柴房没有窗户,只一个正方形小口在上方,正好映出月亮。
郁冬软盯着这月亮,笑还没成型,眼泪花子先一步蹦了出来,似断了线的珍珠,越擦越多。
那通电话带来的安心感,在此刻成了催泪剂,她脸埋在掌心,边哭边笑,一滴滴清泪从指缝溢出,在水泥地上晕染开。
姑姑自己带不走她。
可若,带着省城的警察一起来呢?
答案不言而喻。
一切终于结束了。
她有学上了。
她终于有学上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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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郁冬软所料想,第二天天没亮,姑姑就亲自驾车来到青塘村。
带着从省城来的警察,闯进家门,逼着父母交出了户口本。
在母亲声泪俱下的控诉中,冷静甩出一沓钱:“三万,够不够?”
哭声顿时就停了。
父母对视一眼,敲定主意后,看向姑姑眼冒贪光:
“招娣我们从小养到大,能帮着干不少活,烧火做饭喂猪,还许给了王家做媳妇,这要以后跟了你,家里损失可多着呢!”
说话时,父亲狠剜了眼躲在身后的郁冬软,“要不是这小蹄子昨天偷着给你打电话…”
姑姑冷脸打断他:“要是知道招娣给我打了电话,你们就将她连夜绑着嫁到王家去了,是么?”
“这么多年了,你们郁家人还是没变,阴毒又自私,有眼无珠,放着优秀的女儿不养,非要逆天扶那滩烂泥。”
“真是没救。”
她搂紧郁冬软,面无表情道:“钱最多就三万,算是这么多年招娣伙食费的补偿。”
“若存在家暴,虐待等情况,可以通过法律更变监护权,再办理户籍迁移。”
声音到最后冷得令人脊背寒意乍现。
父母没再纠缠,收了钱,录了音,搂着郁耀祖回了屋。
边走边骂,难听得很。
姑姑根本无甚在意,牵起郁冬软柔若无骨的小手,走向路边停靠的宝马车。
她了解青塘镇村民的德行,来之前特意做了万全准备,是以一路人畅通无阻,在警察护送下,成功将车开出。
怕郁冬软饿,还贴心地给她带了早饭。
是她从未吃过的肉夹馍。
然刚咬下第一口,姑姑的话就让郁冬软泪水决堤:
“我真想不到,你胆子会这么大,不过你妈在你之前已经给我打过一通电话了。”
话如闷雷炸响在耳边,郁冬软差点拿不出手中的面饼,刚一开口,声音颤得不成调子:“娘她…”
姑姑疑惑:“她没和你说?”
“她给我打电话,求我带你出去,还说…”说到此处,她嗓音哽咽:
“说只要能把你带出去,就算下辈子做牛做马也毫无怨言。”
一瞬间,郁冬软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能畅通无阻地和庄什樊会面。
是母亲。
母亲帮了她。
泪水落到面饼上晕开,她颤巍巍捧着肉夹馍,泪流满面送进嘴里,咬下一大口。
“谢谢姑姑,我从来没吃过这种肉夹馍。”
话落,两行清泪自眼尾缓缓淌下,翻涌在胸腔的情绪越来越汹涌,郁冬软双肩抑制不住地一耸一耸,泣不成声。
姑姑看了眼她,欲言又止。
递过去张纸,眉眼温和:“擦擦,不够还有。”
旁边正在打游戏的表弟斜了她一言,嗤笑出声:“乡巴佬,什么肉夹馍?”
“真丢人,活了十六年连肯德基都不知道。”
“单麟,闭嘴。”
表弟单麟扁嘴,带着家里老猫对新居民的不满,再次不满横了郁冬软一眼,继续闷头打游戏。
击杀音效在车里环绕,郁冬软松开紧握的手,白嫩掌心上被掐出一排月牙印。
她偏头看向窗外,询问完可以开窗后,缓缓摇下车窗,和清新的空气亲密接触。
流动的风很快吹干她脸颊上的泪痕。
外面天色湛蓝,白云伏在它身上,像一坨坨羊毛,晨曦透过叠叠云层照射到她指尖,镀上层金茸茸的光晕。
再见,青塘镇。
她在心里默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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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一路颠簸行驶到省城。
没先开回家,反而缓缓停在派出所户籍科门口。
看着面前的蓝色牌匾,郁冬软下意识瑟缩,想到七岁那年父亲家暴,她千里迢迢到镇上报警。
比警察先来的,是满身酒气的父亲。
他将她拎回家,狠打了她一顿。
姑姑感知到她的恐惧,柔声安慰道:
“宝宝不怕,姑姑带你来,是为了把你名字移到我们家的户口本里。”
“以后你就是姑姑的孩子,谁也欺负不了你。”
郁冬软喉头一哽,泪再次不受控制涌上来,她死死控制住,愣是没让它们掉落。
人真是奇怪。
在百般苦难前能做到面不改色,只遇见了一点点温暖,所有的强撑便都丢盔卸甲,泣不成声。
“想…先改个名字吗?”
窗口前,姑姑为她整理好头发,弯腰郑重看向她的眼。
“可、可以吗?”
郁冬软有些受宠若惊。
没想到竟然还有改名的机会。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
“好。”
郁冬软忙急促应道,“我改。”
她双手像小鸟爪子似的扒在大理石花纹瓷台上,看着红色印章盖在‘郁冬软’三个字上,感到一阵不真实。
又或许说,从早上看到姑姑的那刹,这种感觉就一直存在。
她时不时掐自己胳膊,生怕这是场梦,梦醒了,就会坐在花轿上,嫁给王家那个家暴男。
姑姑看到她的动作没说什么,将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抚摸她的背,助她平复下来心情。
“一会儿陪姑姑逛商场,好么?”
郁冬软一滞,倏地明白过来姑姑这么说,是想给她添置东西,眼眶再次不争气湿润,牙根都酸得打颤。
“姑姑,我…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报答你。”
“傻孩子。”
“我帮你,也是在帮曾经的自己,什么都别多想,安心在家住着,听见了吗?”
中考后的太阳热烈似火地燃烧,小吃摊按部就班地经营,白雾缭绕中午休的人们谈笑风生,一切都在正常进行着。
而就在这过分普通的一天,郁冬软有了家。
真正属于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