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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撕夜 二人对视许 ...

  •   赏完留园的荷花,雨势也渐渐小了,江逾白撑起油纸伞,伞下两个身影同行离开留园。
      “回江府?”
      “嗯。该回去用晚膳了。”
      “好。”
      江逾白一回到江府就听先接受了秦吟雪的一番盘问,“今天去哪了?”秦吟雪端起茶不疾不徐问道。“还能去哪,不是陪姓沈的到处逛就是在铺子里。”江逾白随意答道。
      秦吟雪是江逾白的母亲,当年也是一位国色天香的美人,嫁给了苏州城的司令——江清玄。无论过去还是当今,美人配英雄都是一段佳话。秦吟雪和江清玄也不例外,那阵子茶楼的说书先生没少提过这对佳人。
      鎏金铜灯映着描花圆桌,青瓷碗碟盛着煨得酥烂的冰糖肘子、清炒时蔬与莲子羹,蒸汽裹着温润香气漫过紫檀木椅。沈京玉依着规矩先给长辈布了块东坡肉,银筷轻叩瓷碗的脆响,混着窗外梧桐叶的簌簌声,在雕花窗棂间绕了一圈。江逾自坐在对面,指尖摩挲着白瓷杯沿,目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喉结微动,便老实用膳。江清玄对沈京玉道:“京玉尝尝这道蟹粉豆腐,特意让人按你喜欢的口味做的。”沈京玉乖巧应下,“京玉,如今不比以前,现在有地方在打仗,你父母将你托付给了我们家。”江清玄说完往沈京玉的方向瞥了瞥,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嗯嗯,多谢江叔叔。”沈京玉不咸不淡答道。
      其实沈家对沈京玉也算不上好,将沈京玉送去江家属于是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水汽顺着雕花梨木浴桶的纹路漫开,裹着檀木浴汤的清冽香气,将江逾白的身影晕得朦胧。他赤着上身起身,肌理线条利落流畅,肩背覆着一层薄汗般的湿光,水珠顺着腰线的弧度滚落,砸在铺着青石板的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短发利落,长度刚及耳际,湿漉漉地贴在颅顶与鬓角,发丝间还凝着水珠,顺着耳尖滑落,衬得下颌线愈发锋利干净。他随手扯过搭在屏风上的月白真丝浴袍,宽大的衣料掠过肌肤时带起一阵轻颤,指尖利落系上腰间的玉带,袍角垂落,遮住了脚踝处未干的水渍。丫鬟端着鎏金铜盘轻步走入,盘中放着温热的雨前龙井、素色绒巾与一方擦拭枪械的软布。江逾白抬手接过绒巾,指骨分明的手指顺着短发纹理擦拭,动作干脆利落,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铜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腕间那枚墨玉扳指沾了水汽,泛着温润的光泽,与他冷硬的气质形成微妙的反差。
      “先生,这是您的勃朗宁。”丫鬟轻声说着,将铜盘另一侧的手枪递上。江逾白放下绒巾,接过枪身——枪身已被擦拭干净,却仍带着一丝金属的凉感。他指尖摩挲着枪柄上的刻痕,那是常年握持留下的印记,动作轻柔得不像对待武器,反倒像触碰珍物。水汽氤氲中,他垂眸的模样添了几分沉敛,睫毛上沾着的细小花露,让眼底的冷冽淡了些许。
      门外传来一丝细小的动静。
      “是谁?!”江逾白将枪口对准眼前的门。
      无人应答……
      江逾白索性直接将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月光下的沈京玉在庭院逗猫。
      “喂!姓沈的!你干嘛在别人房前连声都不作啊!”
      “我怕惊到小猫。”沈京玉眼都没抬。
      “你可知我刚……”
      要是开枪了怎么办?
      “抱歉……”
      “无妨,”江逾白走向沈京玉,“来这里坐坐吧。”二人坐在院子中央。
      “你来苏州也一年有余,许多路可都记住了?”江逾白看向沈京玉漆黑的眼睛。
      “嗯……怎么突然问我这些?”
      “我明天就要跟我爹去军营了,以后可能没那么多时间同你出行。”
      “无妨,我找了一份报社的工作。每日倒也不会过得太索然无味。”
      二人对视许久,这一年江逾白20岁,沈京玉19岁。
      次日清晨,家中传来一个好消息,在外国留洋的小姐回来了,大家都很开心,唯沈京玉有点担心,因为这是他和这位小姐的第一次见面。江逾白看出这份担心,轻拍了一下沈京玉的背,“没事的,我姐她人很好。”
      “好……”沈京玉微微点头。
      站台上早已人声鼎沸,江家的黑色轿车排成一列,锃亮的车身在朝阳下泛着光,穿青布短衫的仆役们捧着鲜花、拎着行李箱,踮脚望向站台。
      江月殊一袭月白洋装,裙摆缀着细碎的珍珠,烫成波浪的卷发披在肩头,既带着西洋的时髦,又藏着江南女子的温婉。她刚走下火车,人群中便响起一阵骚动——江清玄旁边站着江逾白,脸上满是笑意;几位穿旗装的女眷挥着手,鬓边的翡翠簪子轻轻晃动;管家高声喊道:“月殊小姐回来了!”
      秦吟雪快步上前,一把将江月殊揽入怀中,声音带着哽咽:“我的阿殊,可算回来了!这三年在国外,有没有受委屈?瘦了好多呀。”江月殊回抱住母亲,鼻尖泛酸,笑着摇头:“娘,我没受委屈,就是太想您了。您看,我给您带了巴黎最时兴的香水和丝巾,回头您试试。”秦吟雪摩挲着她的卷发,指尖划过她的洋装,满眼疼惜:“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比什么都强。”
      江逾白走上前,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皮箱,箱角的金属锁扣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眼底却藏着真切的想念:“姐,三年不见,倒真成了西洋小姐了,连说话都带着点洋腔。”江月殊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臭小子,又取笑我?我看你才是,穿得这么周正,倒像个小大人了。在军校没闯祸吧?”江逾白挑眉,嘴角笑意加深:“父亲盯着,我哪敢?倒是你,回来可得给我讲讲国外的新鲜事,尤其是那些西洋火器。”
      “诶?这位便是沈京玉吧?”江月殊自然地与沈京玉握了手。“我给你带了巧克力,希望你喜欢,生得倒是俊俏呢。”
      一家人热热闹闹用完晚膳后,夜色浸着庭院的静谧,青砖地泛着薄凉的月华,檐下的宫灯垂着流苏,晕出暖黄的柔光,将沈京玉的身影拉得纤长。他坐在雕花石凳上,指尖捻着一枚半开的白茉莉,花瓣上还凝着夜露,清芬漫在晚风里。
      院角的石榴树影影绰绰,叶片摩挲着发出细碎声响,与墙外接踵而至的梆子声撞在一起。他随呼吸轻晃,目光落在身前的石桌上——一盏微凉的雨前龙井,茶烟袅袅,混着庭院里栀子的甜香,缠缠绵绵。远处租界的霓虹隐约穿透夜雾,与天边疏星相映,却衬得这庭院愈发清幽。沈京玉眼底漾着淡淡的怅惘。晚风掀起他的衣角,带着夜的清润,他轻轻嗅着茉莉的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花瓣,似在回味白日的喧嚣,又似在细品这独处的安宁。偶尔有萤火虫从竹丛间掠过,尾端的微光转瞬即逝,像极了这乱世里稍纵即逝的温柔。
      “沈京玉!这么晚了,还坐在院里吹风?”低沉的嗓音伴着轻缓的脚步声传来,江逾白身着一件月白细棉布衬衫,领口松开两颗珍珠纽扣,露出半截清劲的锁骨。袖口随意挽至小臂,布料贴合肩背,勾勒出利落的肌肉线条,下摆松垮地掖进深色西裤,带着几分刚从书房走出的慵懒。衬衫上还沾着淡淡的油墨香,衬得他短发下的眉眼愈发清俊。他走到石桌旁,自然地拿起桌上的空杯,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我今晚就要随父亲去军营了。”指尖摩挲着杯口。
      “那还不去准备?”沈京玉问道。
      “我来多陪你一会不行?”江逾白反问道。
      夜风吹得石榴树叶簌簌响,沈京玉指尖的茉莉花瓣抖了抖,他垂眸避开江逾白的目光,声音轻得像沾了露:“又不是不回来了,何必急这一时。”
      江逾白轻笑一声:“乱世里的‘回来’,哪有准数?”
      沈京玉抬眼,正撞进他的视线里——月光勾着他短发的轮廓,耳尖还沾着露湿,竟显出几分少年气的执拗。他没接话,只捏紧了衣服下摆的竹纹绣线。
      江逾白忽然笑了声,“走了。”江逾白起身时,衬衫下摆扫过石桌,带起半盏凉茶的轻晃。他没回头,只扬了扬手,玄色的背影很快没入庭院的暗影里,只剩脚步声渐远,混着远处租界的汽笛声,沉进了今晚的夜色里。
      江逾白的背影没入檐下宫灯的暗影时,沈京玉还维持着抬眸的姿势,远处租界的霓虹又亮了些,隔着庭院的墙,把夜色撕出细碎的光。沈京玉忽然想起他说“乱世里的‘回来’哪有准数”时的眼神,那点藏在慵懒里的沉,像块浸了水的棉,压得他心口发闷。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贴在青砖地上,像这院子里没来得及落的那片石榴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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