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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不想回那个家…… ...

  •   “老师们都不管吗?”沉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课本页角,眉峰微蹙,脑海里清晰浮现出刚才课堂上的画面——沈悦冰将双臂枕在桌前,侧脸埋进臂弯,睡得正大光明,两节课的老师都视若无睹,连一句提醒都没有。他实在不解,就算她是全校闻名的校霸,同学们怕她可以理解,难道老师们也会怕吗?
      “别说老师了,就连校长都不敢管她……似乎是有背景。”唐馨雨飞快地瞥了眼沈悦冰空着的座位,压低声音凑近,语气里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猜测,嘴角却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蔑,像是提到了什么不入流的人,“她整天跟学校里那几个男生混在一起,上课不是睡觉就是趴着发呆,估计一会儿自习课她又去蓝球场不回来了。”
      阮清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秀气的眉头拧成一团,温婉的语气里满是不满:“她的成绩每次都是年级倒数,不光拉低我们一班的平均分,还影响班级风气。咱们班可是高二年级最好的班级,她这样还能待在这里,除了有背景,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
      围在旁边的几个同学纷纷点头,有人悄悄叹气,有人面露嫌恶,低声附和着表示赞同。
      沉瑾的眸色微微一沉,指尖的动作顿住。看来这个班级里,大家对沈悦冰不仅是怕,更多的是排斥。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个女孩虽总是冷着一张脸,眼神疏离,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但骨子里未必如大家所说的那般不堪,心地应该是善良的。
      “沉同学,等下个学期调座位,你就不用跟她坐同桌了。”阮清歌见沉瑾眉头紧锁,低头沉思,以为他也被大家的话影响,不想再与沈悦冰为邻,便柔声安慰道,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祷,暗自希望下个学期倒霉的不是自己。
      周围的同学也都心照不宣,纷纷露出期盼的神色。
      沉瑾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礼貌地回了一个微笑。
      就在这时,自习课的铃声突兀地响起,同学们立刻作鸟兽散,各自回到座位上,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沉瑾也收回思绪,翻开桌肚里一本封面泛黄的大学理科习题集。高中的知识对他而言早已融会贯通,这些超纲题目才是他的目标。他很快便沉浸在复杂的公式与逻辑推演中,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指尖的钢笔在纸上飞快演算,全然忘了周遭的一切。
      等他下意识抬眼松口气时,才发现半节课已经过去了。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的座位,果然空空如也,沈悦冰并没有回来,正如唐馨雨所说。
      他的眸色渐渐暗沉下来,黑沉沉的眼眸落在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桌面,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篮球场上,塑胶地面被夕阳镀上一层暖橙光晕,四个少年的身影在球场上跃动如常——每天最后一节自习课溜出来打球,早已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在空荡的校园里格外清晰,周遭寂寥得连风穿过围栏的声音都听得真切,教室里的灯光亮得刺眼,同学们正埋首自习,唯有这片球场成了喧嚣之外的小天地。
      沈悦冰蜷在场边的长椅上,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托着下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椅面。往日里本就没什么温度的眸子此刻更显暗沉如雾,眼睫低垂成一道冷弧,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烦闷,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没有半分弧度,比平日的冷淡更添了几分死寂。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出神,连篮球滚到脚边都未曾察觉,往日里即便不加入战局,也会偶尔抬眼瞥几眼战局的兴致,此刻消散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像被寒霜裹住,连周身的空气都透着几分冷意。
      明子晟运球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掠过场边那个比往常更显沉默的身影,心里泛起嘀咕。
      他拍着球大步走过去,脚步放轻,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老大,你都在这儿坐半天了,没事吧?”
      他的话音刚落,正在篮下准备起跳的另外三人也停了动作。
      肖扬单手将篮球夹在腰侧,另一只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快步走过来邀道:“老大,别坐着发呆啦!来一起打球啊,少了你这儿缺一角,没意思得很!”
      沈悦冰像是被这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缓缓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茫然,目光在四人脸上淡淡扫了两圈,没有多余的情绪,声音平得像一潭静水,没什么力气:“不了,你们玩吧。”
      就在这时,放学的铃声突然划破校园的宁静,尖锐却又带着几分解脱的意味。
      沈悦冰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沾染的草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沉沉的,连多余的回望都没有,转身就走:“我先走了。”
      “哎?”肖扬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满脸困惑地转向身边人,“老大今天是怎么了?”
      其他几人也面面相觑,眼底都带着不解。程曜走上前,伸出手拍了拍肖扬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行了,老大的事也不是我们能过问的,我们也别瞎操心,继续打球吧。”
      明子晟却没动,目光追随着沈悦冰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眼里的担忧像潮水般漫上来,眉头也微微蹙着,连手里的篮球滚落在地都没发觉。
      “嘿,子晟!发什么愣呢?快来打球了!”程曜的喊声从篮下传来。
      明子晟这才回过神,猛地眨了眨眼,又恋恋不舍地望了眼沈悦冰离去的方向,这才捡起地上的篮球,转身朝着伙伴们的方向快步跑去。
      沈悦冰刚走到教学楼门口,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从身后猛地攥住,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她心里一紧,猛地转过身,看清来人时,眉头瞬间蹙起,眼底没有多余的波澜,只闪过一丝冷冽的不耐,语气平冷无波:“干什么?”
      攥着她手腕的是沉瑾。他的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眼底情绪晦暗不明,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可他开口的话,却让沈悦冰有些出乎意料,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质问:“刚刚自习课,为什么擅自逃课?”
      沈悦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额前的碎发都被挤得微微翘起,却依旧掩不住眼底的冷意。她挣了挣手腕,没挣开,心里的火气被这莫名的管束点燃,语气却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冷淡,只多了几分嘲讽:“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在维护班级秩序。”沉瑾的声音依旧简洁,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沈悦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黑眸里闪过一丝野性的光芒,“你既不是班长,又不是学习委员,凭什么管我?再说了,你不也早退吗?”
      他们班在离这里最远的那一栋楼的四楼,而且下课肯定是人挤人的。这铃声才刚响没有一会儿,沉瑾这么快就出现在这,肯定是提前下课了。
      沉瑾似是被说中般心虚的沉默,眼神也有些乱了。他确实是在最后下课的几分钟,在没有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从教室后面走出来的,就是想过来看看她是不是在篮球场那打球。没想到刚好让他逮着她了。
      “连老师和校长都不管我,你也少管我的闲事!”她说完,猛地用力一挣,手腕终于从沉瑾的掌心挣脱出来。她甩了甩手腕,黑眸里带着明晃晃的警告,冷冽如冰,像是一只被惹毛了却依旧保持着体面的小兽。
      沈悦冰没再看沉瑾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校门口走去,背影挺得笔直,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倔强,周身的冷意丝毫未减。
      沉瑾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眉头缓缓蹙起,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眼底深处翻涌着不甘的情绪。
      他想起以前在B国明城中学时,班级被他管理得井井有条,从来没有他搞不定的人和事。这个沈悦冰,性子冷淡又桀骜,而且刚刚她是在挑衅他吗?
      一股莫名的胜负欲突然从心底升起,沉瑾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等到月考结束,他拿到年级第一,完成和班主任的约定当上班长,他一定要想法子,把这个女生“搞定”。

      一辆酒红色跑车如烈焰般蛰伏在凌城一中校门口,流畅的线条在夕阳下折射出灼目光泽。虽说是每日放学的“老面孔”,可这份张扬依旧像磁石般吸睛——背着书包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路过,脚步下意识放慢,眼角余光忍不住往那抹耀眼的红上瞟,有人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眼神里藏着好奇与羡慕,却没人敢多嘴议论。跑车的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内里情形,它就那样安静地泊在路边,像一头蓄势的猛兽,与喧闹的校门口形成奇妙的割裂感。
      沈悦冰慢步走出了校门,背抓着一个黑色的单肩包在肩头。她垂着眼帘,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走到跑车旁时,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拉开副驾驶车门,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拖沓。
      大家经常看见他们的女校霸放学上这辆车,也都知道沈悦冰有身份背景,估摸着猜应该是家里来送她上小学的车。他们也不敢摆在明面上讨论,毕竟谁也惹不起这位姐。
      坐进车里的瞬间,她微微偏头靠在椅背上,后背绷得笔直,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车门关上的刹那,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跑车稳稳地汇入车流,朝着城外驶去。
      车内,驾驶位上的周正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眉眼温润,鼻梁高挺,侧脸轮廓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帅气,正是沈悦冰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哥哥。周家与沈家交情也很深,生意上往来密切,两人自小一同长大,彼此的家境与性子都知根知底。
      沈悦冰上车后便没再说话,往日里冰冷锐利的眼神此刻蒙着一层薄雾,眉峰微微蹙起,嘴角紧抿成一条直线,连下颌线都绷得有些发紧,神色比平日里暗沉了许多,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周正用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眼底深藏的落寞,那是一种沉淀了许久的、化不开的忧伤。
      他没有多问,只是轻轻转动方向盘,目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平稳声响,他用这种无声的陪伴,给了她最妥帖的慰藉。
      五年前的那个雨夜,突然涌上周正的心头。那时沈悦冰才十二岁,穿着小小的连衣裙,被老管家紧紧牵着站在医院抢救室门口。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映得她小脸毫无血色,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与孤独,手指死死攥着管家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等着,从天黑等到深夜,直到抢救室的灯灭了,医生推门出来,对着老管家轻轻摇了摇头——那个打雷闪电的夜晚,她的妈妈永远地离开了她。
      周正得知消息时,正埋首于高考备考的试卷堆里,等他赶到医院时,映入眼帘的是被白布覆盖的冰冷躯体。
      沈悦冰挣脱管家的手,扑过去抱住母亲,瘦小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被淹没在窗外的雷鸣中,她把头埋在母亲的衣襟上,泪水浸湿了白布,那撕心裂肺的模样,让周正至今想起都心头一紧。那段日子,她活得像株脱水的植物,沉默又脆弱,而他忙着备战高考,也没能好好陪着她走过最难熬的日子。
      从那以后,沈悦冰就变了。从前那个爱追着他笑、会叽叽喳喳分享趣事的小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着脸、少言寡语的没有生气的女孩儿。她眼底的光渐渐熄灭,脸上总是挂着拒人千里的冰冷,那份深入骨髓的忧伤,从未真正消散过。
      再过几天,就是母亲的忌日了。
      思绪回笼时,跑车已经稳稳停在了一栋别墅前。这是周正在城区特意为沈悦冰购置的地方,只想让她每天放学能有片刻的喘息之地。沈悦冰在家要面对复杂的家庭关系,在学校要维持着“校霸”的外壳,唯有在这里,她才能卸下所有防备,做回自己。
      她推开车门,脚步轻缓地走向别墅大门,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
      推开门时,雕花木门发出轻缓的“吱呀”声,别墅内的繁华裹挟着淡淡的木质香与琴键松香扑面而来。
      不同于寻常别墅的珠光宝气,这里的每一处角落都陈列着各式乐器——墙角立着擦得锃亮的大提琴,壁挂上悬着几支笛箫,甚至连窗边的矮柜上都摆着一架复古手风琴,俨然一座静谧的音乐圣地。不知情的人定会以为主人是位痴迷音律的大家,却不知这一切都是周正的精心排布。
      客厅中央的米白色沙发铺着柔软的羊绒毯,旁边的休息区摆着铺着真丝床品的单人床,厨房的料理台上整齐码放着新鲜食材与厨具,从休憩到果腹,每一处都透着熨帖的贴心。从沈悦冰高一那年起,他便为她打造了这片净土,每天放学都会驱车接她来这里散心,这温柔的约定,一守便是近一年。
      沈悦冰进门时,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门框上的雕花,黑皮衣的金属拉链在暖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她眉头微蹙,显然这身硬挺的衣料让她浑身不自在,与周遭温润的氛围格格不入。每每到这里,她都会先去换身装扮,这也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了。
      “我先上楼换衣服。”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说话时抬手将耳后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线。
      不等周正回应,她便踩着利落的步伐上楼,黑色皮靴敲击楼梯的声响清脆而短暂。
      周正坐在沙发上,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却没心思看那些弹出的消息。他目光落在楼梯口,眼底带着习惯性的温柔等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节奏与记忆中沈悦冰弹琴的旋律隐隐重合。
      一刻钟后,楼梯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细碎得像落叶擦过地面。周正抬眼望去,呼吸微顿。
      沈悦冰缓步走下楼梯,天蓝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腰际,发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连衣裙,裙摆曳地,走动时像有月光在裙摆流淌。高高瘦瘦的身形在裙摆的映衬下更显纤细,柔腰不盈一握,走动时脊背挺得笔直,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易碎的温柔。
      她的五官本就精致得无可挑剔,此刻卸去了一身冷硬的伪装,眉眼间的清冷如同覆着薄霜的月光,偏偏那双眸子是极灿烂的蓝色,像盛满了银河的碎星,比往日的黑眸更显真切动人——原来从前的黑眸不过是她掩去真心的伪装,此刻这星辰大海般的眼眸,才是她最本真的模样。
      即便日日得见,周正还是被这份惊艳轻轻撞了一下心口,他很快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浅笑,将那份暗藏的悸动悄悄压下。
      沈悦冰没留意他的神色,自顾自走到斯坦威钢琴前落座,双手轻轻搭在琴键上。她闭上眼睛,长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肩头微微放松,方才眉宇间的疲惫似乎被琴声的预告抚平了些许。
      片刻后,她睁开眼,蓝色的眼眸里覆上一层朦胧的水汽,指尖缓缓按下第一个琴键。
      悠扬而忧伤的旋律从琴键间流淌而出,起初是低缓的沉吟,像秋夜的细雨打在窗棂上,带着化不开的惆怅。她的指尖纤细修长,在黑白琴键上轻盈跳跃,时而轻按慢揉,琴音便如泣如诉;时而快速划过,旋律又带着一丝压抑的急促,像是在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心事。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长发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眉头微蹙,嘴角抿成一道清冷的弧线,整个人沉浸在旋律的世界里,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伤。
      周正坐在沙发上,放缓了呼吸,目光落在她的侧影上,带着不动声色的疼惜。
      他太了解这旋律里的委屈与挣扎,却从不愿轻易惊扰她的宣泄。指尖悄悄攥紧了沙发上的靠枕,指腹泛白,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怜惜,还有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慕。
      他就这么静静坐着,任由忧伤的琴音漫过心底,将她此刻的模样,连同这份小心翼翼的守护,一起藏进时光深处。
      一曲终落,尾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打着旋儿消散。
      沈悦冰纤长的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上,指节泛着淡淡的粉白,许久才轻轻落下,覆在冰凉的琴键上。她眼帘垂得极低,浓密的睫毛凝着化不开的郁色,整个人陷在钢琴前的光影里,一动不动地发着怔。
      周正坐在沙发上,指尖搭着茶几边缘,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道单薄的背影上。自她踏进这栋别墅起,那张清丽的脸上就没舒展过,眉峰始终蹙着,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他已经刻意留了许久的安静空间,可看着她这副把心事都憋在心里的模样,终究还是放不下——再这么闷下去,怕是要把自己熬坏。
      茶几上的玻璃壶里,茉莉花茶正冒着袅袅热气,清甜的香气漫过木质桌面。
      周正拿起旁边的白瓷杯,缓缓斟了一杯,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温和:“悦悦,来尝尝我今天泡的茶,看看手艺有没有退步。”
      沈悦冰像是被这声轻唤从深海里捞了出来,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缓缓抬起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带着几分茫然的怔忡,她低低应了一声“嗯”,从钢琴椅上起身。走到沙发边坐下,她随手拿起茶几上的茶杯,眼神还飘在别处,竟就这么直接要往嘴里送。
      “诶,小心烫。”周正伸手及时按住了她的手腕,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叮嘱。
      沈悦冰这才回神,低头看向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对着茶杯轻轻吹了几口,热气渐渐淡了些,才小口抿了一下。茶水的清甜在舌尖散开,她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握着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怎么样?味道如何?”周正看着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主动开口追问。
      沈悦冰闻言,勉强牵了牵嘴角,那笑意浅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嗯,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喝。”
      周正哪里是真的在意茶味?他不过是想让她开口说说话,把郁结在心里的情绪稍稍纾解一些。他清楚,母亲的离去是她心里一道难以愈合的疤,平日里藏得再深,到了这般时候,终究会隐隐作痛。
      周正垂眸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眼神里满是认真,语气也放缓了许多:“悦悦,这周末我陪你去看看伯母吧。”
      “嗯。”这一声回应比刚才真切了许多,沈悦冰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些焦点。
      母亲的忌日越来越近,她怎么会不想去看看?可母亲的墓地在湘城,母亲的故乡,而湘城远在千里之外。她还要上课,父亲定然不会允许她旷课;更何况,父女俩之间的矛盾早已根深蒂固,怕是一开口就会吵得不可开交,她实在懒得再费口舌。这些念头在心里缠成一团,让她胸口又闷又堵,脸上的郁色更浓了些。
      周正将她眼底的挣扎看在眼里,心里了然。他拿起茶几上的玻璃壶,给她的杯子添了些温水,语气温和地提议:“心情不好的话,今天就别练琴了,回去好好休息。”
      沈悦冰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在心底漾开一圈圈苦涩的涟漪:“我不想回那个家……”
      “好。”周正了然她这句话的深层含义,没有多问,只是温和地应着,“那就在这多待会儿,好好休息休息,晚点我们再回去。”

      大约晚上七点多,夜色像浸了墨的绒布缓缓铺展开,周正的车稳稳停在别墅门前。沈悦冰推开车门,白色长连衣裙的裙摆扫过微凉的晚风,天蓝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肩头,在朦胧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辉。
      她抬眼望向眼前这栋灯火通明的华贵别墅,雕花铁栅栏蜿蜒如银蛇,欧式廊柱直插夜空,琉璃窗折射出暖黄的光,却照不进她眼底半分暖意。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酸涩、疏离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交织翻涌,她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才收回目光。
      她神色麻木地踏上台阶,指尖触到冰凉的黄铜门把手时,指节微微蜷缩。
      推门而入,穿着整洁佣人服的张妈立刻迎上来,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意:“大小姐回来啦?”
      沈悦冰眼皮都未抬一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脚步未停,径直快步穿过大厅,裙摆掠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留下一阵轻悄的风声,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
      别墅一楼的餐厅灯火璀璨,长形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三个人正安静地用餐,显然没有等她的意思。
      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正是沈悦冰的父亲沈明峥,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眉宇间还带着职场的锐利与疲惫,显然是刚从公司赶回。
      他左手边坐着的是他后娶的夫人万黎,她穿着米白色真丝衬衫,搭配一条珍珠项链,妆容淡雅,举手投足间透着贵夫人的温婉气质,虽衣着不算华贵,却难掩骨子里的精致。
      右手边的沈雪柔与沈悦冰年岁相仿,是万黎与前夫的女儿。她随母嫁过来,也改姓了沈。她一头乌黑的披肩长发柔顺地贴在肩头,眉眼柔美,鼻梁小巧,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活脱脱一副温柔佳人的模样。
      三人恪守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贵族礼仪,刀叉碰撞餐盘的声音轻缓有序,气氛看似和睦融融,却透着一种与沈悦冰格格不入的疏离。
      沈悦冰目不斜视,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只想眼不见为净,脚步未顿地朝着楼梯走去。
      “回来了就过来吃饭。”沈明峥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悦冰的背影上,脸色依旧严肃紧绷。
      沈悦冰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走上楼梯,清冷的声音顺着晚风飘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我不饿。”话音落下时,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只留下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沈明峥看着空荡的楼梯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早已习惯了女儿的无视无问与冷漠疏离,如今也不奢求她能对自己有多亲近,只要她不惹出乱子便好。
      万黎始终专注地切割着盘中的牛排,仿佛沈悦冰的出现与离开她完全不知道一样,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沈雪柔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美丽的黑眸追随着沈悦冰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期待,又有淡淡的失落,随即又快速敛去,低头继续用餐。
      沈悦冰上楼不久,一个穿着黑色制服、戴着黑色墨镜的保镖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身姿挺拔如松,面无表情地站在餐桌旁。
      “大小姐今天去哪了?”沈明峥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地问道。
      “回先生,大小姐今天依旧去了周少爷的别墅,没有去其他地方。”保镖的声音低沉而机械,如实汇报。
      沈明峥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发出一声“嗯”,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又追问了一句:“她没有跳舞吧?”
      “没有。”保镖的回答简洁明了。
      万黎与沈雪柔依旧默默用餐,偶尔抬眼交换一个眼神。沈明峥每日都会让保镖汇报沈悦冰的行踪,这样的对话早已成了家常便饭,她们早已习以为常,也不敢多言。
      沈悦冰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便将房门锁死,“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缓了口气,才转身走向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洗不掉心头的郁结。洗完澡后,她用毛巾擦干湿漉漉的长发,发丝上还挂着水珠,滴落在洁白的浴袍上。她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银色相框,指尖轻轻拂过相框边缘的纹路。
      相框里的女人穿着洁白的芭蕾舞裙,身姿婀娜如白天鹅,正摆出一个优美的旋转姿势,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她有着与沈悦冰如出一辙的天蓝色秀发和一双璀璨如银河的蓝色眼眸,美得令人移不开眼——那是她的母亲,纳兰雪。
      沈悦冰的指尖轻轻抚摸着照片上母亲的脸颊,眼眶微微泛红,那双美丽的银河眼里翻涌着思念、委屈与不甘,复杂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将相框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而后拿起旁边的一本雅思书籍,指尖翻开书页,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那是她对未来的期许,也是她想要逃离这里的唯一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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