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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刺青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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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浸染,檐角铜铃在风里寂然不动,唯有廊下灯笼摇出昏黄光晕,将青石板路映得忽明忽暗。坞噽辞别十一鹤,将那包刺青用的物事,细如牛毛的银针以及盛着靛青与墨色的瓷罐还有一方磨得温润的青石砚台——用油纸层层裹紧,塞进宽大的粗布袖中,指尖触到冰凉的瓷面后心头微紧,她压低帽檐借着树影遮掩悄无声息潜回公主府。
刚踏入偏院月洞门,一股清冽的冷香便漫入鼻息,混着晚春海棠的淡香还挟带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坞噽脚步一顿接着抬眼望去,只见崔驸马立在院中海棠树下,月白锦袍被夜风拂得微扬,墨发束以玉冠,身姿清挺如竹,却周身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他不知在此伫立了多久,身影融在暗影里,唯有一双眸子,寒夜星辰般沉沉落在她身上却没有半分波澜,刺寒得让人无端心头发紧。坞噽强压下心头的惊悸装成垂眸敛衽的乖巧模样,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袖角以试图将那包硬物往袖底往下按,同时低声道:“驸马安。”
崔驸马未应声却缓步朝她走来,锦靴踏过青石板发出极轻的声响,他目光锐利如刀地自她头顶缓缓定格在她微鼓的袖口,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这么晚,独自在外游荡?”
他的声音低沉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风都停了。
坞噽垂着眼睫,掩去眸中流转的锋芒,语气恭顺:“婢子不过是闷得慌,在府中随意走走,扰了驸马清净。”
话音未落,崔驸马已至身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清冷与疏离,然而不等坞噽再退他已伸手精准扣住她的手腕,他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硬,坞噽下意识挣扎可腕间却像被铁箍锁住般分毫动弹不得。
“袖中藏了什么?”他语气微沉,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袖角,不等坞噽应答另一只手探入她的袖中,触到油纸包裹的硬物微微用力将那包东西抽了出来。
油纸包在他掌心散开,细银针滚落几枚,在灯下泛着冷冽的银光,青石砚台、粗细不一的刺青针、深浅各异的矿物色料,一一暴露在灯光下,在这雕梁画栋的公主府偏院中显得格格不入,崔驸马垂眸凝视掌心之物,指尖捏起一枚银针在灯下轻轻转动,针锋寒光凛冽。
他目光如冰刃般刮过她的脸庞,语气冷得像淬了霜:“你一个深宅婢女,何来这些刺青用的诡物?”
坞噽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袖中秘密尽露,心头急转面上却依旧垂首顺从:“不过是乡野间学来的微末技艺,闲来无事,想在帕上刺些纹样,驸马见笑了。”
崔驸马冷笑一声松开银针,任由它落在油纸包上,目光却仍紧紧锁住她:“刺青之术,非市井匠人、江湖亡命不用,你身为婢女安分守己便罢,藏此等物究竟意欲何为?”
庭院内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层薄冰,连晚风都似被这股压迫感逼得停滞。坞噽正垂首屏息预备应对崔驸马那近乎审视的盘问,忽闻身后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还伴着一阵馥郁浓烈的异香,便见谢晋箴的身影便从回廊深处款款走来。
她身着一袭绯色蹙金罗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走动间流光溢彩。身后跟着一掌着明黄宫灯的侍女,将她周身映得金碧辉煌。她进门便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股剑拔弩张的张力转而目光瞬间便落在了崔驸马手中那摊刺青工具上,她又不易察觉地飞快地扫过坞噽被崔缙攥得通红的手腕后心中有些了然。
“哟,这是怎么了?”谢晋箴声音娇柔却带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凌厉,她已径直走到两人中间还抬手轻轻拍了拍崔驸马的肩膀间,“崔驸马,深更半夜守在这偏院是打算把我这小小的婢女当作阶下囚审问不成?”
崔驸马松开坞噽的手腕便神色稍缓,却依旧冷声道:“公主,此婢女藏污纳垢袖中竟藏着这等邪物,属下只是……好奇。”
“好奇?”谢晋箴掩唇轻笑,声音愈发软糯,她弯腰从崔驸马手中拿起那包刺青用具,指尖轻巧地拨弄着那几罐色料,“这有什么好奇的?实话告诉你这东西本就是我让坞噽去替我买的。”
她举着那罐靛青色料对着灯火仔细端详,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慵懒:“公主府里规矩太多,上下都是些老古板,盯着我这身子骨严得很。我腻了那些珠翠钗环也看厌了身上绣着的一成不变的纹样,而且近来听坊间说这刺青之术别致得很,既能长久保留又能纹出些独一无二的花样,我便想试试鲜在肩头纹一朵野蔷薇,或是一段缠枝草那也算别出心裁。”说着她似笑非笑地抬眼看向坞噽,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的维护:“坞噽是我最信得过的人,我让她去采买这些东西,她自然要替我保密,若是让旁人知道我堂堂公主竟要做这等粗鄙之事还不知要掀起多少风浪呢。崔驸马你说是吧?”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解释了刺青工具的来历,又巧妙地将事情的起因归结于公主自身的新奇想法,瞬间将坞噽摘了出来。崔驸马看着公主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又看了看坞噽那副规规矩矩仿佛只是奉命行事的模样,眉宇间的冷意终究是散了几分,他深知谢晋箴的性子素来随心所欲,做出这般离经叛道的事情也并非不可能。
“既然是公主的旨意,那便是属下多心了。”崔驸马微微颔首后语气稍缓,却依旧盯着坞噽看了一瞬才转身离去,只是那背影在夜色中,终究多了几分未散的审视。
待崔驸马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谢晋箴才收起笑容反手将那包刺青用具塞回坞噽袖中,压低声音道:“快收起来,下次小心些。他虽碍于我面子放了你,可心里对你的怀疑,可没这么容易打消。”
谢晋箴的目光落在坞噽袖中那包刺青工具上,原本漫不经心的眼底忽然掠过一丝真切的兴味继而指尖轻轻叩了叩她的袖口,语气带着几分狡黠与不容置疑的笃定:“既然东西都备齐了,做戏便要做全套。方才崔缙那眼神,分明是半信半疑,若不留下些实打实的痕迹,他回头必定还要找茬。”
话音落后她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偏院深处那间隐秘的暖阁走去。绯色蹙金罗裙在夜色中划过一道明艳的弧线,坞噽心下了然后立刻将袖中工具收好紧随其后踏入暖阁。
侍女们见状皆识趣地垂首退至门外,将雕花木门轻轻合上以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暖阁内暖意融融,鲛绡帐幔低垂,四角燃着银丝炭,烛火被琉璃灯罩拢住,散出柔和而明亮的光,将屋内的陈设照得纤毫毕现。谢晋箴径直走到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坐下,随手解了腰间的玉佩与披帛,动作慵懒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她微微抬臂褪去外层的罗衫露出内里月白色的中衣,随即伸出右手将一截莹白如玉、肌理细腻的手腕轻轻搁在面前的梨花木小几上。
腕间肌肤胜雪,脉络清晰,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谢晋箴抬眸看向坞噽,凤眸微挑,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却随意:“来。”
坞噽垂首敛目快步上前将油纸包打开,将银针、色料、砚台一一整齐摆放在几案上。指尖触到微凉的瓷罐,她动作沉稳没有半分慌乱直待一切安置妥当才低声开口:“不知公主,想要纹何种花样?”
谢晋箴指尖轻叩着几面,目光却落在那几罐色料上看向坞噽后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说起来我倒记得你从前在东宫太子身边伺候时连针线都拿不稳,更别说这刺青的手艺了。怎么几年不见倒学了这一身旁门左道的本事?”
坞噽手中的动作微顿,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语气依旧恭顺平静:“公主记性好,婢子从前在东宫时确实愚笨,连简单的绣活都做不好。那时整日只懂端茶递水守在殿外听候吩咐,十指不沾粗活自然不懂这些技艺。后来东宫出事,一场大火烧尽一切,婢子侥幸从乱中逃生,一路颠沛流离连饱饭都吃不上,更别提往日体面。”
“流落乡野后,无亲无故,只能在村落间乞讨度日。后来遇着一位走南闯北的老匠人,无儿无女,见奴婢可怜便收在身边。他一生靠刺青为生,能在布上、皮上刺出花鸟鱼虫,也能替走卒猎户纹些记号避祸。奴婢为求一口饭吃,便跪着求他教奴婢,白日替他劈柴烧水、洗衣做饭,夜里就借着油灯,在碎布上反复练习,指尖不知被针扎破多少回,常常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乡间不比京城那么多规矩讲究,匠人也多是江湖气教的都是些实用粗陋的纹样,只求结实耐用。奴婢学了三年才勉强能独立接活,替人在帕子、腰带、甚至农具上刺些记号以此换些米面充饥。这技艺不过是乱世里求生存的末技,奴婢觉得上不得台面因此也不敢妄自与公主府中精巧绣工相比,公主肯给奴婢机会奴婢感激不尽,今日外出府去采买看到这些工具便想着还是不要荒废的好,没想到给驸马爷看见了,多谢公主殿下为奴婢解围,本来能入府伺候公主已是天大的福气,这些市井玩意儿本不愿拿出丢人,若不是公主有兴致婢子断不敢在您面前显露。还望公主莫要嫌弃婢子粗鄙,污了您的眼。”
谢晋箴的笑容陡然收住,凤眸死死锁住坞噽的脸,那股漫不经心的玩味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刃的审视。
“坞噽,”她唤她昔日的名字,语气似笑非笑却暗藏锋锐,“这么多年不见我倒真是忘了。你当初在东宫时性子木讷得像块石头,终日缄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想不到如今竟跟皇长孙一样这般伶牙利嘴,编起故事来真是一套一套的。公主府的规矩你守得不知比谁都好。可你这张嘴却比谁都会说。我看你这谎说得比当年东宫的诏书还要动听。我记得当年在东宫你连看都不敢看皇长孙一眼,更别说像今天这样条理清晰地编出一段流落乡野的经历。你到底是从哪学的这些本事?”
坞噽被她那如刀的目光逼视着,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也依旧低而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苦涩。“公主说笑了。”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昔日在东宫,婢子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侍,整日守着规矩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自然显得木讷。可那场大火之后,婢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一路颠沛流离自是见惯了人心险恶尝尽了世态炎凉,若再一味木讷,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乡野之间,没有尊卑没有规矩,只有弱肉强食。为了活下去婢子不得不学着看人脸色,学着辩解学着圆谎,学着在夹缝中求生存。久而久之嘴皮子自然比从前利索了些,心思也比从前沉了些。皇长孙当年何等风华,何等睿智,婢子万万不敢与他相提并论。只是……人总是会变的。绝境之中要么死要么学着适应。婢子不过是选了苟延残喘至今,若公主觉得婢子如今伶牙俐齿失了本分,婢子日后必缄口不言只做个哑巴侍婢,绝不多言半句。”
坞噽垂首听着,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心头一片清明。她太清楚谢晋箴此刻在想什么了。当年东宫那场大火烈焰焚天,尸横遍野,连太子与宗室亲眷都未能幸免,她一个无依无靠、毫不起眼的小侍婢却能全身而退,本就不合常理。在旁人眼中一个弱女子能从那样的绝境逃生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有人暗中接应放她一条生路,要么她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婢女,而是当年小郡王、也就是如今新帝安插在东宫的棋子。唯有如此一切才说得通:她能活下来是因为本就是细作,能隐姓埋名至今是任务未完,如今身手沉稳言辞有度更是长期训练的结果。谢晋箴此刻步步紧逼正是在试探这一点,她认定了眼前这个叫坞噽的婢女是太后费尽心机辗转送入公主府的眼线,也是用来监视她、牵制她的一枚棋子,而谢晋箴是绝对不会往她真正身份是以男子身份居于东宫而且名正言顺的太昌皇长孙这个方面想,普天之下谁能料到,当年那位备受瞩目的皇长孙竟是个女子。
“婢子入东宫时才七岁,是城郊农户家的女儿,爹娘染了时疫没了,被牙婆卖进府里。那时年纪小,笨手笨脚,连端茶都会洒,被掌事嬷嬷打骂是常事,在东宫六年始终是最末等的侍婢,连近太子身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认得什么贵人、得了什么授意。”她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那双手虽如今干净却藏着旧日的薄茧:“那场火起时婢子正在后院柴房劈柴,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只顾着跟着人流往外跑,慌不择路跌进了废弃的枯井才捡回一条命。井里暗无天日,靠着壁上渗水和藏在怀里的半块干粮撑了四天,爬出来时东宫已是一片焦土,连个认得出的人都没有。”
“后来流落四方,讨过饭,帮人浆洗过衣裳,在破庙里熬过寒冬,在乡野间受过欺凌,若不是命硬,早成了路边枯骨。”她抬眼看向谢晋箴,眼底无波无澜,只有历经磨难后的平静温顺,“公主看婢子如今这般伶牙也好,会些旁门左道的技艺也罢,不过是被逼出来的。无依无靠无亲无故若再不学着硬气些、机灵些,根本活不到今日。婢子不过是个侥幸逃生的孤女,如今还能入公主府伺候,已是天大的福气。”
坞噽带着几分发自肺腑的恭顺与感念:“婢子虽出身微贱,却也懂得知恩图报。当年在东宫,婢子不过是个连名字都快被人忘记的粗使小婢,若不是皇长孙殿下怜悯,见我寒冬里衣衫单薄,赏了我半件旧棉袍,见我不识一字,偶尔让近侍教我认几个字,婢子不知要受多少苦楚。殿下待下人宽厚从不因身份高低而轻贱于人,在东宫六年殿下待婢子的那几分善意,婢子刻在骨血里永世不敢忘。那场大火,婢子侥幸逃生后心中念着的始终是东宫的恩,是殿下的情。这些年的颠沛流离婢子从不敢做半分对不起东宫的事,更不敢忘本。若殿下泉下有知,见婢子如今不仅苟活还能在公主府安稳度日也该欣慰。婢子心中真的唯有感念,唯有忠心,除此之外再无半点旁的心思。”
谢晋箴望着坞噽那双澄澈无伪的眼睛,那股方才锐利如刃的审视渐渐淡了下去,眼底深处,反倒漫上一层浅淡的怅惘。她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搁在几面上的手腕,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罢了,便信你这一回。”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案上那摊刺青工具,最终落在那罐靛青色料上,轻声道:“帮我纹一朵荷花吧。”
坞噽执针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未及开口,便听谢晋箴继续说道,声音里裹着一丝怀旧的软意:“我从小最爱的便是荷花。夏日里,御池的荷花开得最盛,我总爱搬个小凳坐在池边,一看就是大半天。爱它开得洁净,爱它立在水里的清傲,更爱它那股出淤泥而不染的劲儿。可偏偏,我对荷花过敏,一碰便浑身起红疹,痒得钻心,连风里飘着的荷香都能让我打几个喷嚏。”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带着几分苦涩,眼底亮了几分,像是想起了遥远的旧事:“所以长这么大,我只能远远看着,从不敢伸手去摘,也不敢真的凑近了闻。就像隔着一层雾,只能看,不能摸,只能远观,不能近赏。”
谢晋箴抬眼,看向坞噽,语气愈发轻柔,却带着一丝清晰的怀念:“你还记得吗?当年皇长孙殿下知道我这毛病,特意寻了宫中最巧的绒花匠人,还亲自去江南寻最好的蚕丝和绒线让匠人照着池里的荷花来一朵一朵地做。那匠人足足做了半月才做出十几朵来,形态、颜色都与真的一般无二,摸上去更是柔软细腻,像云一样。那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东西。”她轻声道,指尖轻轻覆在手背上,像是在描摹那朵不存在的花,“那些花,我藏了很久,后来战乱东宫便乱成一团,我怕被人抢去,就偷偷藏在贴身的匣子里。再后来颠沛流离,那些花终究还是散了,可那份心意,我一直记着。如今便在这手背上纹一朵吧。这样我便能日日看着时时念着,这种方法既解了我这看荷花的心愿也不会真的碰着荷花,也就像把当年的那份心意刻在皮肉里。”
暖阁内烛火正柔,荷香似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方才那点怅然温情还未完全沉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甲叶摩擦声,金属相撞的脆响划破夜色,带着一股森冷的肃杀之气,雕花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名身着玄色衔銮卫劲装的侍卫首领大步踏入,玄甲上还沾着夜露的寒气,腰佩弯刀寒光凛冽,他单膝跪地脊背却挺得笔直:“启禀山阴公主,臣奉陛下密令,特来捉拿沈晋鄢!”
谢晋箴脸色微变,刚欲起身开口,那侍卫首领已抢先一步,语气愈发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方才北狄边境传回急报,我朝将士已将失踪两年、原北陵军副将覃玉质成功押解回京!此人与沈晋鄢一同身陷北狄,如今生还,陛下有旨,即刻召沈晋鄢前往刑狱司,与覃玉质当面对质,彻查北疆旧案!”
他抬眼,目光扫过屋内,字字如刀,直逼人心:“陛下严令,此事关乎家国社稷,案情重大,任何人不得阻拦、不得徇私,违者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请公主莫要为难臣等,也莫要引火烧身!”
话音未落,门外已涌入数名全副武装的衔銮卫,玄甲森寒,刀枪林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将屋内的沈晋鄢团团围住。
暖阁外的夜风裹挟着寒意灌入,烛火在风里剧烈摇曳,将满室光影搅得支离破碎。衔銮卫指挥使曲怀侯明寡一身玄色重甲,甲片上凝着夜露的冷光,他立于阶前,目光本是公事公办地扫过屋内众人,却在触及谢晋箴身侧那道身影时,骤然顿住。
坞噽静立在公主身后半步之遥,身姿微垂,肩头微敛,是最标准的侍婢恭顺姿态。跳动的烛火忽而明灭,一道昏黄的光焰恰好斜斜掠过她的侧脸,将半张面容映得清晰无比。光影之下,她的下颌线条清瘦却利落,鼻梁挺直如削,唇瓣抿成一道淡色的弧线,神色平静无波。而就在她额角碎发的遮掩下,一道浅淡却分明的旧疤,被火光骤然照亮,那疤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醒目,猝不及防地撞入曲怀侯明寡的眼底。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滞。曲怀侯明寡周身的寒气骤然凝固,指尖死死攥紧腰间佩刀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呼吸都猛地一滞,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沉重得发闷。他瞳孔剧烈收缩,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种种情绪交杂竟让他一时忘了言语,只仿佛要将那道疤刻进眼底般地死死盯着那道疤,。这张脸,这道疤,与记忆深处那个身影重叠,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坞噽垂着眼却早已察觉他灼灼的目光。她没有抬头,也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在谢晋箴身后的阴影里,极轻、极缓地抬起右手,指尖纤细,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她将食指轻轻抵在唇前,做了一个极细微的噤声手势,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与隐秘的警告,转瞬便收回手,依旧垂首而立,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曲怀侯明寡浑身一震,那股翻涌的惊悸瞬间被一股寒意压下。他甲胄之下的脊背微微绷紧,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只是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与颤抖,对着谢晋箴沉声道:“臣……奉陛下旨意,捉拿沈晋鄢,还望公主莫要阻拦。”
方才暖阁内的烛火与温情瞬间被门外的肃杀冲散。几名衔銮卫如狼似虎地闯入内室,不问不说,直接将被褥里的人粗暴地拽了出来。沈晋鄢显然没料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衣衫都未来得及穿整,发丝凌乱,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血痕。他不仅被两名侍卫反剪着双臂,手腕还被铁锁牢牢地锁住。
他踉跄着被拖过长廊,每一步都踩得不稳,玄色寝衣拖曳在地沾染了尘土。路过月洞门时,他下意识抬头望向暖阁方向,目光与屋内的坞噽短暂交汇,眼神里带着一丝错愕,更多的却是早已习惯了命运多舛的沉静。
随后,沉重的木门被关上,一行人簇拥着他,径直推向府外那辆停在夜色中的囚车。车栏漆黑,透着一股森冷的死气,车壁上镶嵌着粗大的铁条,将里面的一切都隔绝得严严实实。沈晋鄢被推搡着塞进车中,只听“哐当”一声车门落锁,他在这辆驶向刑狱司的囚笼里,化作了一个被遮蔽的影子。囚车由四匹骏马拉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声响,一路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你知道吗?他这两年一直流落在北狄,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我们都以为他早已经不在了,以为他要么战死,要么……降了。”她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幔,看着远处官道上那点越来越小的灯火,语气愈发沉重:“可现在,他活着回来了。更麻烦的是,北狄那边攻下了中州,抓回了一个人,那是原北陵军的副将覃玉质。这人当年与他一同被俘,在北狄关了整整两年。陛下抓他就是为了让覃玉质当面对质以此夹查清楚当年他在北狄究竟有没有通敌叛国。如果审出来他真的叛了敌……那我们公主府也会被卷进去。府中上下皆会被视为同党。到时候不是流放就是满门抄斩。坞噽,这次是真的危险了。”
巷尾的风带着夜露的湿冷,吹过那方挂着来福酒摊木牌的小摊,可木牌早已被烟火气熏得发黑,边角磨损,却被擦拭得干净,在一盏昏黄的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油灯悬在摊檐的横木上,灯芯微微跳动地将周遭的夜色都烘得暖了几分。
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汉,姓王,脸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沟壑,眼角的褶子垂着,却不显颓丧,反倒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温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块油布围裙,上面沾着些许酒渍与炭灰,却打理得整整齐齐。此刻他正低头擦拭着桌上的粗瓷碗,碗沿被常年摩挲得发亮,指尖粗糙却动作利落,每一个碗都擦得干干净净,叠放在桌角,察觉到有人走近王老汉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坞噽没有过多探究只带着市井人家惯有的和气,沙哑的嗓音裹着暖意开口:“客官夜里赶路辛苦,快进来坐。”
说着便抬手擦了擦身旁的长凳,将擦好的粗瓷碗轻轻放在桌上紧接着又拎起一旁温着的酒壶,壶嘴稳稳对着碗口将酒液缓缓注入,清冽醇香不起半分浮沫。
“咱们这小摊没什么珍馐,只有温好的烧酒与黄酒,配碟脆生生的花生米或是卤得入味的豆干,都是下酒的好东西。”他一边说着,一边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火星噼啪一声炸开,暖意瞬间漫开,“夜里风凉,喝口热酒暖暖身子,解解乏。”
王老汉收拾残席时,桌上只剩一只酒碗。他伸手去端,碗底与木桌摩擦,发出轻响。
酒碗挪开,桌面上赫然留着一道浅痕,是用指尖蘸酒写就的一个“子”字。墨迹未干在油灯下泛着淡光,笔画简洁却力透木面。
老汉指尖顿了顿垂眸看了片刻,神色未变,只拿起抹布轻轻一擦将那字抹去,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