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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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坞噽端着茶盘立在廊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目光追随着崔缙离去的背影,尘封的童年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那时她尚是锦衣玉食的东宫皇长孙,他是崔家备受期许的嫡长子,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总趁课业间隙溜出府,与她在后山溪涧厮混。
春日他牵她寻野花插鬓,夏日两人挽裤踩溪追鱼,秋日他背她登高望远,眉眼清亮笑时眼角弯起浅弧,浑身是少年独有的鲜活热忱,像春日破土的新芽,蓬勃温暖。可崔家门第森严,家规严苛,身为长子的崔缙自出生便被规训得一丝不苟,唯有亲手栽种的小玉兰,是他枯燥生活里的慰藉。那日他在树下看书入迷,误了学堂时辰,归家便遭严父鞭挞,那株伴他许久的玉兰也被连根砍去,只留一截光秃秃的树桩。
自此,崔缙眼底的光渐渐熄灭,再不曾偷溜出宫嬉闹,终日埋首经史策论,被家族期许与严苛规矩磨尽棱角,泯灭天性,成了如今孤高冷硬、寡言疏离的模样,周身戾气笼罩,再无半分往日温度。坞噽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心头酸涩翻涌,一隔经年物是人非,昔日嬉闹相伴的少年早已被岁月与权谋吞噬,只剩冰冷躯壳,而她也从尊贵皇长孙沦为隐姓埋名的罪奴,连相认的资格都不复存在。
坞噽的目光从崔缙离去的方向收回,无意间瞥见廊下阴影里跪着一个人,这才惊觉那里竟一直藏着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料子薄得透光,深秋的风一吹,便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肩背瘦得凸起,肩胛骨像两片快要撑破衣衫的硬骨,腰杆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却依旧绷得笔直。他的长发许久未曾打理,枯黄杂乱地披散下来,黏在汗湿的颈侧,发间还沾着些许草屑与泥点,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和下巴上新冒出来的、带着青茬的胡渣。
他垂着指节粗大变形的手放在膝头,手背布满深浅不一的淤青与结痂的伤口,有的是鞭痕,有的是铁链勒出的血印,手腕上一圈深紫的枷痕连带着皮肉微微翻卷显得格外刺眼,这显然是在牢中被反复折磨所致。膝盖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粗布裤管磨破后露出下面红肿破皮的膝盖,渗出来的血丝将裤脚染成了暗褐色。
他的呼吸极轻却带着明显的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微微耸肩,胸口起伏艰难得仿佛肺部受了伤,似乎连呼吸都是带着疼的。即便跪得如此艰难,他也始终没有低头弯腰,脊背挺得僵直,哪怕身形瘦弱得摇摇欲坠仍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硬气。
崔缙在廊下站定,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地的男子:“肃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目光扫过对方枯瘦狼狈的模样,语气里满是鄙夷与厌弃:“真是没想到沈氏长子沈晋鄢,如今竟沦落到这般田地。怎么?北陵军全军覆没,你苟且偷生也就罢了,如今还真上赶着来公主府做个供人取乐的面首?为了活下去,你可真是不择手段,三年前勾结北狄出卖军情以此害得数万将士被坑杀得尸骨无存,如今国难未平,你倒腆着一张脸来甘愿做这等卑贱下作之事,沈晋鄢你这般寡廉鲜耻就不怕九泉之下的将士们找你索命吗?”
沈晋鄢缓缓抬起头,散乱的发丝下,一双眼亮得惊人,虽布满血丝却毫无惧色,直直看向崔缙:“是郡主传召命人将我带过来的。我本就是寡廉鲜耻之徒,若不如此又怎能从北狄的屠刀下活下来?”他轻笑一声,笑意里尽是嘲讽:“驸马何必如此疾言厉色?我不过是为苟全性命而做个仰人鼻息的面首,碍不着你半分。倒是驸马身居高位且娇妻在侧,难道还容不下我这将死之人,莫不是怕我进府之后,分了你的宠,抢了你的地位?”
沈晋鄢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破败的气息,他撑着僵硬的脊背,从冰冷的青石板上缓缓直起身。方才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肩胛骨上,震得他骨头都生疼,一口腥甜的血沫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来,他随手抹了一把,指尖却立刻被染得通红。
散乱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昏暗里亮得慑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求饶,似乎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麻木与冷嘲。
崔缙盛气凌人地立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与失望:“晋肃之!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当年先生在国子监里,最得意的门生便是你!先帝也曾对你寄予厚望,说你是国之栋梁,是可托大事之人。你如今这般苟且偷生的同时还这般寡廉鲜耻,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风骨?你对得起恩师的栽培,对得起先帝对你的恩宠吗?!”
空气骤然凝滞。
沈晋鄢闻言后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语气冰冷而嘲讽:“驸马慎言。如今这天下早已是谢氏的新朝。你我二人皆是在这乱世中苟活之人,还敢口提先帝二字,你是嫌自己的项上人头太牢靠所以想拿它来赌命吗?”
他目光落在自己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上。手背青紫交错,不仅旧痂叠着新伤,指节还粗大变形,早已不复当年执笔挥策的修长利落。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沈晋鄢了。恩师的期许和先帝的恩宠于我而言不过是那场大火里烧剩的灰烬,早该灭了。”
他向前微倾身体,距离崔缙近在咫尺,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声音低沉而带着威压:“我如今只求活着。哪怕卑贱如尘,哪怕沦为玩物,哪怕被人戳脊梁骨骂作奸臣,也与你无关。你既看我不起还觉得我寡廉鲜耻,那便罢了。你是高高在上的驸马,我是任人践踏的罪奴,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必再管我,只权当我是路边一条野狗视而不见便是对我最大的恩赐。”
崔缙看着沈晋鄢这副自甘堕落的模样,眼底的怒火中又添了几分复杂的寒意,他缓缓收了脚,语气冷硬地戳破真相:“你以为太后为何将你送入公主府?如今崔家势大,太后早已心生忌惮,送你过来不过是安插一枚棋子,明着是给郡主添面首,实则是敲打我崔家,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刺向沈晋鄢,一字一句道,“人可以死可以穷可以身陷囹圄,但唯独不能没有风骨,你如今这般模样,连做人的底线都丢了,与行尸走肉有何异?”
沈晋鄢闻言撑着残破的身体,微微抬眼,直视着崔缙:“风骨?在这乱世之中,风骨能值几两银子?能换来活命的机会吗?驸马又何必站在道德高处指责我,你为了保全崔家满门,不也心甘情愿娶了骄纵跋扈的郡主,放弃了入朝为官施展抱负的机会,屈身做个依附皇室的驸马?你我皆是为了活下去而妥协之人,你守着你的家族荣光,我守着我的残躯性命,说到底,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
这番话如利刃般刺中崔缙的痛处,他脸色骤变,周身的气压瞬间低至冰点,他死死盯着沈晋鄢:“住口!我与你截然不同!我问你,当年北陵军数万将士被坑杀,你到底有没有通敌叛国,有没有出卖军情?”
廊下一片死寂,只有秋风卷着落叶簌簌作响。沈晋鄢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没有辩解没有否认,只是保持着沉默,那副漠然的模样,在崔缙看来便是最直白的默认。
崔缙的怒火瞬间爆发,他猛地俯身一手死死掐住沈晋鄢的脖颈,将他狠狠抵在冰冷的廊柱上。沈晋鄢本就虚弱,被这力道扼住喉咙便瞬间喘不上气,脸色涨得青紫,嘴角的血迹又溢了出来。
“你这个叛徒!数万将士因你而死,你却苟活于世,做这等卑贱之事,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活在这世上!我告诉你晋肃之,你若敢踏入公主府一步,我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你为那些枉死的将士血债血偿!”
坞噽垂着眼帘,指尖微微收紧,飞快地瞥了一眼廊下被崔缙死死扼住脖颈的沈晋鄢。他面色青紫地剧烈呼吸着,但喉间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孱弱之态却又始终梗着脊背,似乎不肯有半分屈服。那一眼短暂如惊鸿却在她心底烙下一道尖锐的印记。她不敢多留也迅速敛去所有情绪尽力地端稳手中的茶盘,然后踩着轻缓却沉稳的步子穿过垂落的珍珠帘幕,踏入了暖意氤氲的正厅。
厅内熏香浓烈,混着甜腻的脂粉气,丝丝缕缕缠入鼻息,令人心头发闷。鎏金烛台燃着明晃晃的烛火,映得四壁珠玉生辉,却照不进人心底的寒凉。坞噽屈膝低头,目光只敢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主位,那里端坐着的正是她昔日情同手足的表妹,如今的谢晋箴。
她一身绯红蹙金宫装,领口开得极低,露出莹白如玉的肌肤,鬓边珠翠琳琅,随着细微的动作叮当作响。眉眼依旧是记忆中那般明艳动人,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却少了几分少女的纯真,多了太多奢靡与冷傲。唇上涂着最时兴的胭脂,唇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透着居高临下的漠然与掌控一切的骄纵。昔日那个会拉着她的衣袖,软声央求她带自己去御花园放风筝的小丫头,早已在权力的滋养与无度的放纵中,蜕变成了这副艳光逼人却也凉薄入骨的模样。
坞噽压下喉间的涩意,正要低眉奉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崔缙面色铁青,周身戾气未消,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一把攥住谢晋箴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他将人从软榻上猛地拽起,语气里的怒意与焦灼几乎要冲破胸膛:“你究竟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太后送来的人,你也敢轻易收下?她安的什么心,你当真看不出来吗?如今崔家势大,早已成了太后的眼中钉,她将沈晋鄢送入府中,明面上是给你添个面首,实则是安插眼线,时时刻刻监视你我的一举一动,更是借此敲打整个崔氏!你这般糊涂,是想将崔家推向万劫不复之地吗?”
当今太晋帝谢黼,正是当年的郡王。他虽是老郡王的嫡子,生母却在生下妹妹谢晋箴时难产离世。老郡王念及旧情,并未再立侧室,而是将出身将门的卫氏扶为正妃,视若珍宝。老郡王薨逝前力排众议将郡王位传给了谢黼,而非卫氏所出的亲生儿子谢豊,这份偏爱与考量,早已为日后的风云变幻埋下伏笔。谢黼登基篡位改元太晋,尊卫氏为皇太后也封其亲子谢豊为昭训王。
昭训王谢豊自恃是太后嫡子,又对当年郡王爵位旁落谢黼一事耿耿于怀,如今虽得王位,却野心勃勃,觊觎皇权。他深知昭阳公主府是皇后一党的重要势力,且府中藏着诸多秘辛与可用之人,故而一直对其虎视眈眈,暗中安插眼线,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将公主府彻底掌控,化为自己夺权的利刃。公主府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早已成为昭训王眼中的肥肉,亦是帝后、太后、昭训王三方势力角力的漩涡中心。
谢晋箴被拽得身形一晃,眉心紧蹙,随即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凤目圆睁,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与威压:“崔缙,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她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珠钗,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字字如冰,“你给我牢牢记住,如今这大齐的江山,姓谢不姓崔!我是先帝亲封的郡主,是太后唯一的女儿,这天下的主子,是我谢氏一族!我阿娘想送谁入府,便送谁入府,想让谁伺候我,便让谁伺候我,轮得到你来置喙,来阻止吗?你不过是我谢家的驸马,崔家的荣辱兴衰,皆在我谢氏一念之间,你若再敢多言,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坞噽将厅中剑拔弩张的对峙尽收眼底,却始终垂着眼帘,将所有情绪都敛在低垂的睫毛之下,仿佛只是个毫无知觉的寻常侍女。她端着茶盘,脚步轻缓得如同一片落叶,一步步踏过金砖地面,走到谢晋箴面前,稳稳地将温热的青瓷茶杯捧至案前,指尖平稳,没有半分颤抖,姿态谦卑到了极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谢晋箴自始至终未曾看她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崔缙身上,那双明艳的凤目里燃着熊熊怒火,周身的气压低得令人窒息。她不等坞噽将茶杯放下,便猛地抬手,一把夺过那只温热的瓷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腕以一种近乎暴戾的姿态狠狠扬起,青瓷茶杯裹挟着凌厉的风声,带着滚烫的茶水,径直朝着崔缙的额头砸去。
“哐当”一声刺耳的脆响,茶杯重重撞在崔缙的额角,飞溅的瓷渣散落一地,滚烫的茶水泼洒开来,浸湿了他玄色的锦袍,蒸腾起一缕淡淡的热气。几乎是同时,一道刺目的血口在崔缙的眉骨处绽开,鲜红的血液顺着他脸颊蜿蜒流下,划过紧绷的下颌,滴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晕开点点猩红,与碎裂的瓷片相映,触目惊心。
崔缙浑身一僵,站在原地未躲未避,任由鲜血模糊了视线,周身的戾气被这突如其来的羞辱压得死死的,唯有紧咬的牙关泄露了他心底翻涌的屈辱与怒意,指节攥得发白,几乎要嵌进掌心。
谢晋箴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骄纵的笑意,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狠狠砸在崔缙心上:“崔缙,你给我看清楚了,这一下,是教你牢牢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谢家的驸马,是依附我谢氏而生的臣子,不是可以对我、对太后指手画脚的崔家主子!再敢有半分不敬,再敢妄图干涉我的事,下次碎在你面前的,就不是这区区茶杯,而是你的骨头,是整个崔家的根基!”
坞噽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方才郡主掷杯砸人的暴戾模样让整个正厅都弥漫着刺骨的寒意。谢晋箴嫌恶地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些许茶渍与瓷屑,猛地转头,一双艳目死死瞪向坞噽,语气尖利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没眼色的东西!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寻块干净帕子来给我擦手,难不成要让本宫就这般脏着?”
坞噽心头一凛,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粗布帕子,快步上前,屈膝半跪,小心翼翼地捧着帕子,轻轻擦拭着郡主纤细却保养得宜的手指,动作轻柔细致,不敢有丝毫触碰,指尖始终保持着谦卑的距离。谢晋箴任由她擦拭目光却落在她的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当看到她眼角那道刻意画就的疤痕时:“瞧你这副模样,长得这般丑陋不堪,眼角还有块疤,看着就让人心里膈应,究竟是谁把你这种人招进公主府的?”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针,死死钉在坞噽身上,带着审视与鄙夷,半晌都未曾移开。坞噽垂着眼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怯懦:“回郡主的话,奴婢是葛嬷嬷在江边救下的,当日奴婢遭仇家追杀,险些丧命,幸得葛嬷嬷怜悯,才得以苟活,还望郡主慈悲收留奴婢这苦命之人。”
谢晋箴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嘲讽:“葛嬷嬷?倒是府里的老人了,可也这般不分轻重,心善得没了分寸,遇到阿猫阿狗都要捡回来,当我这公主府是收容所吗?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
她抬手挥了挥,像是驱赶什么脏东西一般,语气决绝冰冷:“我劝你识相点,今日便收拾好你那点破烂包袱,赶紧给我滚出公主府,别在这里碍了本宫的眼,污了这府里的地!”
坞噽垂首应承,声音细弱却清晰:“奴婢坞噽,这便退下。”说罢她缓缓屈膝,正要躬身退开,谢晋箴却猛地一抬手,厉声喝住:“站住!”
郡主凤目微眯,方才被怒火与骄纵掩盖的疑虑骤然浮现,她死死盯着坞噽的背影,语气带着几分惊疑:“你方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坞噽脚步一顿,脊背绷得笔直再次低眉重复:“回郡主,奴婢名唤坞噽。”
“坞噽?!”
这两个字入耳,谢晋箴骤然起身,珠翠晃动间,脸上的骄纵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她快步走到坞噽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你是坞噽?你不是当年太昌太子身边最得宠的随身大丫鬟吗?太昌太子当年遇难时人人都说你早已死在乱军之中,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到了我的公主府里?”
坞噽垂着眼,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了几分哽咽与惶恐,将早已编好的说辞娓娓道来:“回郡主,当年太昌太子不幸蒙难,奴婢侥幸从乱军刀下逃脱,一路流亡,无依无靠。后来辗转回到故里,叔父见奴婢无依无靠,便逼着奴婢嫁给一个糟老头子做妾,奴婢不愿屈从,只得连夜出逃。逃亡途中,又遇上南朝劫掠的府兵,险些被掳走,幸得葛嬷嬷路过江边,将奴婢救下,这才得以在公主府中暂且安身。”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凄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听着便让人心生恻隐,全然看不出半分破绽。
坞噽垂着头,指尖在袖中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她在赌,赌的是昔日情分,赌的是谢晋箴念旧。当年她贵为太昌太子时对这位表妹百般疼宠,有好东西总先想着她,连身边最得力的婢女坞噽也时常派去伺候她。郡主性子骄纵却唯独对她这位表姐言听计从,对坞噽也素来客气。如今她顶着坞噽的身份便是赌郡主念着当年的情分,不会对昔日表姐身边的旧人赶尽杀绝。
可此刻郡主眼中的惊疑与审视,却让她心头发紧。她不知道郡主是否真的认出了“坞噽”的身份,更不知道这份旧日情分,在如今的权势与猜忌面前,还能剩下几分。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煎熬,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生怕一个不慎,便会暴露身份,万劫不复。
长信宫的烛火总是燃得格外昏沉,鎏金铜炉里焚着冷香,丝丝缕缕缠在殿内,将空气都浸得发滞。坞噽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裙,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满身风尘仆仆的疲惫。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不知公主,可还认得奴婢。”
谢晋箴端坐在铺着云锦软垫的凤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描金扶手,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坞噽脸上。烛火跳跃,将坞噽眉眼照得半明半暗,那熟悉的轮廓,让她心头猛地一沉,尘封的往事猝不及防翻涌上来。她沉默片刻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原来是你。我竟没想到,会在公主府里,再见到与阿姐有关的人。可怜我的阿姐太昌太子,当年东宫那场大火烧红了半座宫城,烈焰焚尽一切,连尸骨都没剩下半分,落得个无处归葬的下场。”
说罢,她抬手挥了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既来了,便留下吧。府里新收的面首身边还缺个知根知底、手脚利落的人伺候,你既识得规矩便去他跟前当差吧。”
坞噽垂首应了声“是”,缓缓起身。起身的瞬间,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立在一旁的崔驸马。他身着玄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死死锁在她身上,目光沉沉,带着挥之不去的犹疑、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像是有万千话语堵在喉间,欲言又止。
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主动抬眼看向崔驸,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驸马爷若是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言,奴婢知无不言。”
崔驸马喉结微微滚动,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玉带,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疑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太昌太子……她当真……尸骨无存了吗?”
坞噽闻言缓缓垂下眼眸,长睫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波澜,只留一片死寂的平静:“那场大火烧得那般惨烈,烈焰焚天,宫墙都被烧得焦黑,究竟烧死了谁又有谁能说得清。长孙殿下无依无靠,在这波谲云诡的江山里,又能寻得什么安身立命的去处?更何况,若是他当真还活着,这么多年为何从不曾来寻奴婢这个旧人?想来……大抵是驸马爷最不愿见到的那般,早已化作一抔黄土般从这世间彻底消失了。”
济禧院的院宇深幽,爬满了青藤,天色将晚,暮色四合,使得这处僻静的院落更显沉沉。葛嬷嬷提着裙摆,快步走到廊下,见坞噽正立在窗前整理衣物,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焦灼的神色。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四周无人才凑近几步,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的提醒:“姑娘,您这几日可是没少受委屈。这济禧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那院里养的面首,不过是郡主一时新鲜罢了。指不定哪天,这位爷就被赐死了,到时候树倒猢狲散,您连个依靠都没有,落不到半分好处。”
坞噽闻言,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眼神沉静,她轻轻拍了拍葛嬷嬷的手背,示意她不必担心,声音低沉却笃定:“嬷嬷放心,我心里有数。这公主府看着风光,实则步步是坑。我如今人微言轻又刚进来,根基未稳,不管是谁跟前都插不进脚。唯有在这济禧院,先站稳脚跟同时把根扎深了,才不至于被人连根拔起。那面首是死是活不是我能说了算的。我现在要做的是借着伺候他的由头,在这府里混个眼熟攒下人脉。等将来脚跟站稳了,自然能顺势攀附上真正能做主的坞噽子的势力。眼下这点苦不过是为了日后能在这深宅大院里,多添一把柴,多谋一条路。博一博,或许还有翻身的机会;若是不博那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日头西斜,廊下的阴影拖得老长,几个粗使的婢女正倚着廊柱嗑瓜子,见坞噽端着药碗从济禧院出来,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神黏腻地扫过来,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
领头的那个穿青布裙的婢女,将瓜子皮吐在地上,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哎哟,这不是济禧院的卫姐姐吗?可算见着您了。这手里端的,是给那位小郎君熬的药?还是您自己的苦水啊?”
旁边一个瘦高个婢女立刻接话,声音尖细,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姐姐可真有本事,刚进府没几天,就攀上了这么个好差事。只是我听说那位主儿是个药罐子,脾气又阴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气。姐姐这是在坟头边上当差也不怕沾了一身晦气?”
另一个矮胖的婢女捂嘴嗤笑,眼神上下打量着坞噽素净的衣裙,语气刻薄:“我看姐姐是急疯了吧?放着好好的粗活不干,偏要去伺候那种不三不四的人。真当郡主是赏你脸?不过是拿你当个垫脚石,等没用了还不是跟垃圾一样扔了?”
“就是,”青布裙婢女撇了撇嘴,语气越发尖酸,“装什么安分守己,心里那点往上爬的心思,谁看不出来?可惜啊找错了靠山。那济禧院就是个火坑,你跳进去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到时候可别求着我们给你收尸!”
瘦高个婢女更是直接,斜睨着坞噽,语气满是轻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不过是个没根没底的奴婢也敢肖想攀附权贵?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免得日后死得难看,连累我们都跟着晦气!”
药炉上的汤药正咕嘟作响,浓郁的药香裹着暖意漫在小厨房里。坞噽不过转身去灶下添了把柴,再回身时,身旁的葛嬷嬷还在一旁絮叨着“仔细火候”“莫要洒了”,她只垂着眼应了声“晓得”,稳稳端起药碗。
一路穿过抄手游廊,越往济禧院深处走,周遭的气息便越显沉冷。这里原是公主府最偏僻的废院,院墙爬满枯褐的藤蔓,窗棂朽得脱了漆,风一吹便吱呀作响,墙角积着薄尘,掀帘入内时,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潮气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陋,只一张旧榻一张缺了角的木桌,烛火昏昏沉沉,映得满室晦暗。
沈晋鄢半倚在榻上,锦被松松搭在腰间,脸色白得像浸了雪,唇瓣泛着浅青,瞧着病骨支离,可那双眼如同黑沉沉的薄雾隐匿了重重的山峦般底下是暗涌的藏青与生机,没半分病弱的虚浮,反倒冷得像寒潭让人瞧得见浅薄却探不见深而沉的内里,他的双眸正睁着然后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那刻坞噽如同被山崖上的青松落下的厚雪裹拥住一身似地,说不定的冷,却又是隐隐地寒。
见她端着药进来,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凉薄得像窗外的风:“放下吧,你出去。换个旁人来伺候。”
顿了顿,他目光扫过她素净的衣裙,眼底没半分波澜,只添了句更冷的话:“跟着我,没前途。趁早换个院子还能多活几日。”
她无视他眼底淬着冰的抗拒,指尖轻缓却坚定地掀开覆在他身上的薄锦。锦缎摩擦着空气滑落,一股混杂着陈旧药渣、淡淡血腥与久未散透的霉气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尖微涩。目光落处让她的呼吸骤然一滞,因为他的右腿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着,裤管被肿胀的皮肉撑得紧绷,青紫的淤痕从膝头蔓延至脚踝,皮下隐约可见骨头错位的狰狞轮廓,断骨处的皮肉早已粘连畸形,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打断后,从未得到过妥善医治,任由其在痛苦中溃烂愈合。那残破的模样光是看着便觉刺骨的疼。
坞噽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指节泛白,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痛转瞬便被沉沉的坚定覆盖。她抬眸迎上他死寂的目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你的腿断了至少三月,筋骨早已粘连,再拖下去,便是神仙也难救。我能帮你接骨复位,重续筋骨。”
榻上的男人却只是缓缓阖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自嘲的、凉薄的笑,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满是绝望的颓败:“接了又如何?不过是多受些苦楚。这副残躯,留着也是累赘,不必费心了。”
他放弃了。放弃了挣扎,放弃了求生,放弃了这具被磋磨得千疮百孔的身体。在这如同囚笼般的济禧院,活着,不过是日复一日承受折磨与死,又有什么分别?坞噽没有退开,也没有再劝。她比谁都清楚此刻这看似破败冷清的济禧院外早已是暗流汹涌。
她不能对他太过照料,更不能让他在这里过得安稳。一旦流露出半分刻意的维护,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便会立刻咬定,谢晋箴与他私相勾结,公主府瞬间便会成为众矢之的,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而她更清楚他能从那座吃人的皇城里活着出来,早已是耗尽了所有运气。
那场宫宴,本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晋氏老夫人谢氏病重垂危,她顶着重重压力苦苦哀求沈沈晋鄢才得以踏出宫门探视。可谁曾想,衔青殿内杀机暗藏,一杯看似寻常的酒水,便让他浑身瘫软,浑身经脉被剧毒侵蚀,是谢晋箴,为了护他一命不惜自毁清誉,顶着满朝文武的非议与猜忌硬生生将他从死神手里抢回,藏进这最偏僻、最不起眼的济禧院。
若不是公主豁出一切的庇护,他早已成了衔青殿里一具无人问津的枯骨,连葬身之处都没有。这是他唯一的生机,是公主用自身声誉换来的喘息之机,他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放弃?
坞噽望着他眼中那片死寂的灰败,心头一沉,一字一句,沉缓而有力地砸在他心上:“你不能死。公主豁出清白救你,不是让你在这里自甘堕落、白白送死的。你的腿我必须治。这机会你浪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