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混沌中相爱》映野星

3、去神明谷 捧起他的残

　　楼下的说书已经散场。显然，林烬风的高谈阔论和丰富的想象力博得了高度舆论热度。
　　“震惊啊！谢天尊居然有道侣欸！”
　　“真的假的啊？！”
　　——“肯定假的啊！谢天尊仙风道骨，怎会喜欢一个没有名字的小修士！”
　　林烬风心中还没来得及燃起的兴奋转而变成了忧虑与愤怒。忧虑，是因为他低估了天、凡、魔三界的矛盾，他不敢料想要是讲到那个小修士是魔修后，自己会受到多少恶评；愤怒是因为…小修士怎么了？魔修又怎么了？神仙又怎么了？不都是鬼魂……”
　　林烬风抱着手臂抿着唇穿过走廊，迎面碰到从上面下来的方无曲。
　　对方只来得及瞥他一眼，却就是这一眼，让方无曲第一次清清楚楚见到林烬风的模样，心中第一时间反射出四个字——惊为天人。他不由自主多看了林烬风一会儿。
　　显然，林烬风不认得他。林烬风只觉得背后那道视线探究了自己很久，然后落在发后倏然顿住。
　　他不知道方无曲此时心中正翻腾着巨大的风浪。
　　林烬风不疑有他，礼貌地敲响了谢沉庭的门。
　　林烬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眼上蒙了一层白绫的谢沉庭。
　　哇呜！五彩斑斓的白！！
　　林烬风不由自主伸手想上去摸。
　　“做什么？”
　　熟悉的低沉声音一出，林烬风立刻敛了笑容，谢沉庭在那儿一站，整个屋子都似乎蒙上了一层冰霜。
　　他下意识把感觉出对方的声音变得柔和的反应当成错觉。
　　一顿晚饭，谢沉庭吃的食不知味，林烬风留有心事，两人都吃得少。
　　只有小不点一口气扒了三碗饭，让林烬风不得不随时提醒他慢些，没人跟他抢。
　　但是这顿饭吃了很久。小不点一个人去玩儿了，饭桌前就留下谢沉庭和林烬风两人。
　　又是熟悉的氛围……
　　不一样的是，这次是谢沉庭先开的口。
　　一样的惜字如金般说：“那个花栗鼠精……”
　　林烬风闻言，立刻接道：“他还是个孩子。”
　　谢沉庭眉头一皱：“嗯？”
　　林烬风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失态了。只是对方是天界的神仙，应当是看不惯凡界的小妖精，更别提小不点还差点儿抽了人一鞭子。那一瞬间，让林烬风本能的维护。
　　林烬风说：“抱歉，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他做了不少不道德的事。”
　　谢沉庭道：“那还把他带在身边？”
　　林烬风一听急了，说：“妖怎么了？人分善恶，妖分九流，都是为了生存。我听说，人界下来的鬼魂在转为妖道时会依其生前功德分从属，”
　　就如黄鼠狼代表着懒惰狡猾，老虎代表着凶恶杀戮，都是依据鬼魂生前的品行而定的。小不点变成了黑白毛发的花栗鼠，生活在万花丛中，是天真纯净的存在，是林烬风最珍惜的品质，因此，他愿意带着这么个小拖油瓶，尽管他会在自己身上耍小聪明，占小便宜。
　　林烬风舔了下嘴唇，继续说：“你要是，在乎他对你挥的那一鞭子，就算到我身上，他只是防身。”
　　林烬风说完后不敢抬头看谢沉庭的脸色，一直耷拉着眼，
　　就听对方似乎故意换了个话题，“心情不好？”
　　“啊？”林烬风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打了个措手不及，明明早上还掐着他脖子要把他弄死呢。“没……没有。”声音一贯略哑，不是他本来的声音。
　　直到觉得对方寂静的时间似乎太久了，才抬头一看，发现人竟已经走了。微风拂过，就像从来没有谁来过。
　　林烬风松了口气，再次感叹神仙的不可捉摸。
　　他从不是一个贪图权贵，攀附强者的人，但却是个做事一定要做到底的人，既然救了人，那就等帮白公子把眼睛治好，他就功成身退，带着小不点逍遥自在去。
　　白色的身影隐在树柏间，谢沉庭的眼睛受了伤，视线里一片黑暗，但是大乘期的修为让他能够精准捕捉到身后树影里的所有动静。
　　骨相分明的手掌渐渐握成了拳头。白天他掐在林烬风脖子上的时候，是真的动了杀心。他不知道对方好坏，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现在不可随意动用灵力。
　　但是当久违的铃铛声和那略微熟悉的说话语调传入谢沉庭的耳朵里时，忍着剧痛聚起来的内力本能反应地全部卸掉一地，甚至不惜反噬自己的主人，让谢沉庭呛出血来。
　　谢沉庭一辈子都忘不掉那道熟悉的清越的声线，恍恍惚惚中，这声音的主人踏着一地碎光而来，热情四溢地将他拽着向山谷里走，那是少年生活的地方，正如其主人的纯洁无邪，这片山谷永远都不会被外俗打扰。
　　今日救了自己的少年有着七分相似的声音，也同样有一颗善心。
　　谢沉庭不敢想其他的，或者说，他不敢奢望，他更宁愿相信是他自己，思念将疾，贪念成欲罢了。
　　白翎知道，自己的主子又想起了那个被他亲手葬在辟幽谷的故人，在谢沉庭的手掌将要被锋利的枝头戳破时，寻找了他几日的白翎终于上前一步打断了他的思绪，低声说道：“尊上，属下已经准备好，今晚可以出发了。”
　　谢沉庭缓缓张开手掌，沉声问道：“重华山情况如何？”他语气冷硬，嘴角流露出嘲讽的弧度，面无表情的脸却更显冰霜和威压。
　　白翎额间冒出细汗，跪下道：“白栩擅自做主，将重华七骑秘密召回，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请尊上恕罪。”
　　谢沉庭垂下的手缓缓捻着树枝上的粉末，白翎这才发现谢沉庭的扳指不见了。谢沉庭低头看向白翎，“说完了？”
　　“……是……”
　　谢沉庭道：“白翎，你知道本尊最讨厌的是什么。”
　　白翎听言，知道瞒不住了，额头嘭的一声磕到地面上。
　　就听谢沉庭继续道：“白栩应变如流，果断明智，救了重华宫的人，我没得追究的道理。但我要罚，白翎贸然将自己置入危险之地，深陷囹圄，而你，替兄隐瞒，知情不报。你如今还要继续蒙骗本尊？！”说到最后，谢沉庭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凛冽。
　　白翎道：“属下 ……属下不敢，只是……”
　　谢沉庭道：“白栩被抓了？因为什么？”
　　白翎重重吐了口气，回道：“回尊上，天君令人去了辟幽谷，说……说您与魔修勾结，枉为正道。”

　　第四章
　　指尖的树叶被碾成了粉，簌簌落下。
　　谢沉庭什么也没说。
　　白翎心中骇然，天君这次踩上了尊上的底线，动了尊上最大的软肋。
　　“走吗？殿下？”
　　白翎意料之外地听到了谢沉庭的拒绝。正疑惑，就听谢沉庭说：“我动不了灵力了。”
　　白翎头猛然抬起，竟一时忘了礼节。“……尊上？！”
　　谢沉庭继续说道：“不能回去，留在凡界才是最好的办法。”
　　白翎是个聪明人，当即以头磕地，道：“属下在暗处，誓死守卫尊上安全！”
　　谢沉庭没有说的是，他留在凡界的原因还有一个。
　　他抑制不住地想确定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事实——
　　黑云滚滚，雷声轰鸣。年轻的妄上天尊抱着心上人血肉模糊的遗体……生生受了九十九道雷劫，然后捧起那人残破的、再也不能拼凑起来的神魂，亲手送进了轮回……
　　冷回星
　　——是阿星吗？
　　……
　　谢沉庭的眼疾需要尽快医治。
　　这是林烬风和谢沉庭的共识，但是小孩子就没这个概念了，尤其是不太喜欢谢沉庭的小不点。
　　这天一早，方楼主就给林烬风传了音，说有一位神秘的、尊贵的甲方邀请他远野岛一叙，要买断他的故事版权。
　　这可把林烬风激动坏了，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呀呼！！”
　　小不点被吵醒，心情十分不好，抱怨道：“你大清早的吵什么！”
　　林烬风简单的跟他说了一遍，谁知道小不点知道要有新故事听了，同样激动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完了，忘了，这孩子喜欢听故事。
　　林烬风想着自己写的狗血的少儿不宜的故事，嘴上飞速打着哈哈想要把小孩子的注意力引走。
　　“你要照顾隔壁住的那个哥哥。”
　　把堂堂天界大能叫成哥哥，林烬风只能一心二用地祈祷天雷不要打下来轰了自己。
　　小不点显然不喜欢谢沉庭，毫不犹豫拆穿了林烬风的谎言，：“你就是不想带我去，你根本不在意我，你就是敷衍我！”
　　眼看着哄不好了，小不点将要进入撒泼滚打的状态，林烬风眼珠子一转，“小不点儿，你想不想吃糖葫芦啊？”
　　房内突然安静下来，随即传出小不点与先前判若两人的语气，柔软又亲昵：“唔……哥哥最好咯……”
　　一个时辰后，林烬风终于安顿好了小不点。
　　林烬风轻敲了敲谢沉庭房间的门，这次记得礼貌地问道：“公子，白公子你在吗？”
　　无人应答。
　　林烬风咦了一声，生怕谢沉庭伤口发炎，已经不省人事了，正在门口徘徊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将门推开。
　　这时，身后突然凉飕飕传来一声：“找我做什么？”
　　林烬风倏然转头，就看到身着黑衣的谢沉庭。一身朴素的黑衣，没有任何修饰，显得凛冽而漠然，对方眼睛上蒙了一条白色的绫缎。
　　莫名的，林烬风打心底里不太看得惯谢沉庭穿黑色。
　　“哦，那个，我来问你……多久出发？”
　　他刚刚本来是想直接邀请白公子一起去谈剧本合作的，然而深深一想，笑话，胡编乱造天界老大的故事还让天界大能现场去听，
　　他毫不怀疑白公子会天子一怒，血流千里。
　　伏尸百万是绝不会有的，所以只能是他一个人流千里的血。
　　天！傻！
　　林烬风很忐忑，他怕谢沉庭会拒绝，但是他确实放心不下一个眼瞎又没有灵力的人自己寻医。
　　谢沉庭微不可察的挑了挑眉，依旧顶着面无表情的冷脸，说：“不必。”顿了顿，他又道：“你若是顺路的话，可以一起走一段。”
　　林烬风一听，慌忙道：“你去哪儿啊？！你身上还有伤，别跑远了！那你在外面吃什么？我可以给你钱，可以照顾你吧！你衣服太薄了，晚上这么凉……”
　　林烬风一股脑把内心的话抖出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很像 ……小媳妇儿？
　　林烬风的脸顿时羞红。
　　谢沉庭的脚步一顿，陌生又熟悉的，被关心的感觉从心底滋生。
　　最终，还是侧头留下一句：“神明谷，一炷香后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