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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书房外的等待 书房外的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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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日之后,周义的风寒终于痊愈。
再次踏入青松书院,他明显感觉到周遭的目光又有了新的变化。先前是好奇、探究与疏离,如今,却隐隐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或者说,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对于“权势”的微妙忌惮。
太子亲临永平坊寒舍探病送汤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这不大的书院圈子里悄然传开。学子们看他的眼神更加复杂,往日那些含酸带刺的言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甚至偶有谄媚之辈试图上前攀谈,都被周义用更甚从前的冷淡隔绝开来。
他厌恶这种感觉。仿佛他十年寒窗苦读所积累的一切,都比不上公主殿下的一时青睐,比不上太子的一次屈尊降贵。他周义,似乎不再是那个凭才学立身的寒门士子,而是被打上了“公主所有物”的隐形烙印。
他只能将自己更深地埋入书山文海之中,用近乎自虐的刻苦来证明,他所求,绝非裙带关系。唯有在墨香与经义里,他才能找回一丝内心的秩序与安宁。
然而,那道鹅黄色的身影,和那碗冰糖雪梨的清甜,却如同无形的丝线,早已缠绕上他的心扉,在他专注思索的间隙,在他疲惫合眼的瞬间,悄然浮现,扰乱他的心神。
他发现自己,竟开始下意识地留意书院门口的动静。每日下学,提着书匣走出院门时,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极快地在街角、在对面茶摊扫视一圈。
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松一口气的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感,便会悄然漫上心头。
她……放弃了吗?
是因为太子的告诫?还是皇后娘娘的干涉?抑或是,她那一时兴起的热情,终于被他的冷漠耗尽,如同昙花一现,终究凋零?
这个认知,本该让他感到轻松,可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怅然,却清晰地提醒着他,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长乐宫内,万姝的确安静了许多。
她没有再兴师动众地出宫“围堵”,也没有再让太子哥哥充当信使。那日从哥哥口中听到母后已然知晓并隐含不悦的消息后,她难得地生出了一丝顾虑。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却不能不顾及周义的安危。母后的手段,她自幼耳濡目染,若她再任性妄为,恐怕真的会为周义招来祸端。
可是,要她就此放弃?绝无可能。
那句“因为我愿意”并非戏言,那碗看着他喝下的冰糖雪梨,也浇不灭她心头的火焰。她只是,需要换一种方式。
“他病好了,又去了书院?”万姝问锦书。
“是,公主。周公子已无大碍,只是瞧着……似乎清减了些。”锦书据实以告。
万姝轻轻“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开始泛黄的树叶。秋意渐浓,凉风习习。
“锦书,你说……若是一个人,明知前方可能有风雨,却还是固执地等在原地,那个人……会看见吗?”她轻声问,不像是在问锦书,更像是在问自己。
锦书和琴画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叹。公主这次,怕是栽得彻底。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琴画轻声安慰道,“只是公主,等待的过程,或许会很辛苦。”
万姝转过身,脸上却绽开一个明媚又带着点执拗的笑容:“辛苦?本公主不怕辛苦。我怕的是,他连让我等待的机会都不给。”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决断:“备车,去青松书院。这次,我们不去茶摊,也不‘偶遇’。”
翌日,申时末,秋日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也给青松书院那古朴的门楣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周义如同往常一样,收拾好书匣,随着散学的学子们一同走出书院大门。连续多日未见万姝的身影,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放松,习惯性的警惕也减弱了几分。
然而,就在他迈下最后一级石阶,准备汇入归家的人流时,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了右侧石阶旁,那个倚墙而坐的身影。
他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是她。
万姝。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襦裙,比鹅黄色更显沉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绒披风,依旧是未施粉黛,长发简束,发间没有任何钗环,只有一枚用新鲜桂花编成的小小花环,俏皮地戴在鬓边,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她没有戴帷帽,就那样坦然地坐在冰凉的石阶上,身下只垫了一方素锦手帕。怀里抱着一本书,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夕阳的金辉勾勒着她柔美的侧脸轮廓,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安静得不像那个总是活力四射、带着娇蛮气势的小公主。
她身边,只站着锦书一人,琴画和护卫们都远远地守在街角的马车旁,尽可能地不引人注目。
这一幕,与书院放学时熙攘的人流形成了奇异的对比。学子们经过时,无不投来惊讶、好奇、乃至惊艳的目光,低声议论着这是谁家小姐,为何在此等候。但万姝恍若未闻,只沉浸在自己的书卷世界里。
周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怎么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刻意制造的“巧遇”,她就那样安静地、近乎卑微地坐在书院门外的石阶上,像一个等待心上人放学的普通少女。
这比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纠缠”都更具冲击力。她放下了公主所有的尊荣与骄矜,用一种最直接、也最磨人的方式,宣告着她的“等待”。
有相熟的学子认出周义,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挤眉弄眼,低笑道:“周兄,佳人有约,还不快去?”
周义猛地回神,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热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像从前一样,视而不见,低头快步离开。
可他的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无法挪动。
他的目光,无法从那个坐在石阶上的绿色身影上移开。她看起来是那么小,那么单薄,坐在那里,与冰冷的石头为伴。秋日的晚风已带凉意,吹动了她披风的绒毛和她鬓边的碎发。
她等了多久?还要等多久?
他想起玉泉山上她固执的眼神,想起那碗冰糖雪梨的清甜,想起太子那句“舍妹性子单纯”……如今,她又用这种近乎自虐的等待,来消磨他的意志。
一股混杂着恼怒、心疼、无奈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剧烈翻腾。她到底要把他逼到何种境地?
最终,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再次占据了上风。他不能过去。一旦过去,便是默认,便是给了她希望,便是将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他狠下心肠,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低下头,抱着书匣,打算从另一侧快速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抬步的瞬间——
“轰隆!”
天际传来一声闷雷,原本橘红色的天空迅速被铅灰色的乌云吞噬,秋日的天气说变就变,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下雨了!”
“快跑!”
散学的人群顿时一阵骚乱,学子们纷纷以袖遮头,四散奔逃,寻找避雨之处。
周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雨势阻住了脚步,不得不退回到书院门廊下的屋檐暂避。
而坐在石阶上的万姝,首当其冲。
“公主!”锦书惊呼一声,连忙想用身体为万姝挡雨,并试图拉她起来去马车那边。
但万姝却摇了摇头。她飞快地将怀中的书册塞进披风里护住,然后依旧保持着坐姿,只是将披风的风帽拉起来戴在头上,微微蜷缩起身子,仰起脸,望向周义所在的方向。
雨水很快打湿了石阶,溅湿了她披风的下摆和鞋面,风帽边缘也滴下水珠,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滑落。她却只是那样望着他,隔着越来越密的雨幕,目光清澈而执拗,没有催促,没有抱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仿佛在说:你看,风雨来了,我还在等你。
那一瞬间,周义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权衡,所有的逃避,在这双浸染了雨水却依旧明亮的眼眸注视下,土崩瓦解。
他看着她湿透的鞋尖,看着她护在怀里的书册,看着她被雨水打湿后更显苍白的脸颊……他再也无法无动于衷。
如果这是她选择的战场,那么,他认输。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抬步,走出了能够遮风挡雨的屋檐,一步步,踏着湿滑的石板,穿过淅沥的雨幕,走向那个在风雨中等待他的少女。
雨水打湿了他的青衫,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走向她的步伐,却异常坚定。
锦书看到周义终于走来,眼中闪过一抹惊喜,下意识地退开一步。
万姝看着那个在雨幕中逐渐清晰、向她走来的青衫身影,一直强装镇定的心,终于剧烈地跳动起来,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狂喜。她依旧坐着,没有动,只是仰头望着他,雨水沾湿了她的长睫,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楚楚可怜。
周义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下颌不断滴落。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复杂至极,有无奈,有挣扎,有动容,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喧闹的雨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良久,周义才沙哑地开口,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为何不走?”
万姝看着他,雨水让她的话音带着一点鼻音,却清晰无比:“我在等你。”
简单的四个字,却重于千钧。
周义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殿下……究竟想要什么?”
万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一直护在怀里的那本书拿了出来。书册的封面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些,她小心翼翼地递给他。
“你的书匣……上次为了救我,摔坏了。”她轻声说,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这本《策论通解》,是坊间难寻的孤本,我……我找了好久才找到,想着你应该用得上。”
周义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瞳孔微缩。这本书,他曾在书肆见过,因价格高昂,只能望而却步,确是科举必备的珍本。
他沉默地接过。书册上还残留着她怀里的温度和披风上淡淡的馨香,以及……一丝雨水的湿意。
他翻开书页。
然后,他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僵立在雨中。
只见那书页的空白处,并非完全空白。在那些字句行间,在一些页脚的留白处,用一种略显稚嫩却十分认真的笔触,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全是他的名字。
“周义”。
“周义”。
“潞州周义”。
……
有的写得工整,有的写得潦草,有的旁边还画了小小的花草或星星,仿佛写字之人在书写时,心中充满了各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赠书。这是一本承载了少女无数心事与思念的载体。
周义的手指抚过那些墨迹未干的名字,指尖微微颤抖。他可以想象,她是如何在无数个日夜,抱着这本书,一遍又一遍,下意识地、虔诚地书写着他的名字。那其中蕴含的炽热与纯粹,几乎要将他烫伤。
他猛地合上书册,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万姝,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万姝被他那复杂深沉的目光看得有些心慌,脸颊泛起红晕,低下头,小声解释道:“我……我练字来着……”
这借口,拙劣得可爱。
雨,渐渐小了些,由倾盆之势转为了绵绵细雨。
周义看着她被雨水打湿后更显纤弱的身姿,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看着她为了等他而弄湿的衣裙……再看看手中这本写满了他名字的书。
他心中那座冰封了许久、坚不可摧的堡垒,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所有的抗拒,所有的顾虑,所有的理智,在少女这片赤诚如烈火、又坚韧如蒲草的真心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逃不了了。
也不想再逃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向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因长期握笔而带着薄茧,此刻在细雨中,微微有些颤抖。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却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雨还未停……殿下,起身吧。”
“地上凉。”
万姝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愣住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他……他主动对她伸出手了?他让她起身?他在关心她地上凉?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她的眼眶猛地一热,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抬起头,望着他,脸上绽开一个带着雨水的、无比灿烂明媚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彩虹,瞬间点亮了这灰蒙蒙的雨幕。
她伸出自己微凉的小手,轻轻地、坚定地,放入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与她微凉的手形成鲜明对比。在触碰的刹那,两人都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周义微微用力,将她从冰凉的石阶上拉了起来。
她的手很小,很软,被他包裹在掌心,有一种奇异的契合感。
“我……我的马车在那边。”万姝站起身,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脸颊绯红,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羞涩。
“嗯。”周义低低地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松开手。他握着她的手,牵着她,一步步,走向街角那辆等候的马车。
锦书跟在身后,看着雨中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一个青衫磊落,一个绿裙翩跹,男子微微侧身,为女子挡去些许风雨,女子仰头望着男子,眼中是藏不住的星光……她心中感慨万千,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吗?
将万姝送到马车边,周义这才松开了手。
掌心骤然失去那柔软的触感和温度,让他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空落。
“周公子,”万姝站在车辕上,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这本书……希望对你科考有用。”
周义握紧了手中那本沉甸甸的《策论通解》,目光复杂地看着她,终是低声道:“……谢谢。”
万姝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那……我走了?”
“殿下……”周义忽然开口,叫住她。
万姝疑惑地看着他。
周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最终,只是低声道:“日后……莫要再如此等待。于礼不合,于你……名声有损。”
他的话依旧带着疏离和劝诫,但语气,却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和拒绝,而是带上了一丝……无奈的关切。
万姝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在担心她,用这种笨拙的方式。
她用力点了点头,笑容甜蜜:“嗯!我听你的!”
说完,她钻进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彼此的视线。
周义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朦胧的雨幕尽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牵过她的那只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柔软的触感和温度。再看向手中那本写满了他名字的书,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混杂着无奈与认命的叹息。
他终究,还是没能逃开。
或许,从宫墙外那次命运的相遇开始,他就注定了,插翅难飞。
秋雨淅沥,打湿了京城的青石板路,也打湿了一颗终于开始融化的寒门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