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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宫拾影雪藏春 冰封千里寂 ...

  •   北极者,极寒之域也。
      虽不及南极之酷寒,然其寒威亦足以令万类望而却步。
      此地瀚海凝冰,亘古不销,皓皓茫茫接天际;朔风卷雪,卷霰飞霜,凄凄切切贯穹苍。
      方圆百里四野寂寥,草木不生,唯苔藓地衣,隐于岩隙,聊存生机。
      而白熊、玄狐之属,仗厚毛而御霜雪,凭捷足而觅生计,于冰原之上,守一方孤寂,续一脉绵长。

      于冰川峡谷之下,玄冰筑就的殿宇鳞次栉比,檐角凝着剔透冰棱,阳光斜照时泛着冷冽清辉,宛如冰雪雕琢的仙宫一般不染尘俗。
      门派背倚亘古长存的巍峨雪山,山体壁立千仞,积雪覆盖的峰峦直插寒雾,冰川裂缝如巨斧劈刻,与脚下的冰殿相映,既见仙家清绝气韵,更藏着隐世百年的磅礴威仪,风雪过境,殿檐冰铃轻响,与山巅风声相和,愈发显得天地辽阔、山门肃穆。

      卒日,清晨。
      南宫巫肆接取了外出猎冰鱼的宗门任务。
      她一身宗门制式装扮,内里身着月白暗绣冰纹的棉襦裙,外裹着一件玄色狐裘斗篷。
      斗篷领口滚着圈蓬松的白熊绒毛,边缘缀着银线绣的冰棱暗纹,兜帽垂落时能遮去半张脸,这让她整个人都更添了三分清冷。
      她足尖轻点薄冰,轻功翩然流转,雪花绕身纷飞,寒铁网斜挎肩头,她循着冰鱼踪迹,往冰域深处而去。
      忽闻,一旁的小冰洞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哽咽,细若游丝却撞入耳膜。
      南宫巫肆顺着声音寻去,在一个角落里她看到一名五岁左右的女童正蜷缩在角落,身上裹着件褪色的布袄,单薄得几乎不起作用,小脸冻得青紫,睫毛凝着冰碴,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泣出声。
      南宫巫肆心头一紧——这极寒之地,怎会有毫无御寒之力的幼童?
      她忙解下斗篷裹住女孩,并将女孩小心翼翼的抱了起来,指尖渡去一丝内力,那小丫头的睫毛微颤了颤。
      “别怕。”南宫巫肆的声音尚带着少女的清软,却稳得让人安心。
      她一手托着女孩的膝弯,一手护着后背,动作算不上娴熟,还略带了点生硬,但却格外的轻柔——毕竟这还是她第一次抱这么小的孩子,怕稍一用力就伤了女孩。
      女孩的身子轻得像片羽毛,浑身冰透,被裹进暖融融的狐裘时,还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本能地往她怀里钻。
      南宫巫肆拢紧斗篷,将毛领拉高遮住女孩的脸,冰风卷着雪花扑来,她侧过身将女孩护在怀里,快步往门派的方向走,斗篷下摆扫过冰面,留下一串浅浅的足迹。

      行至寒凛宫结界外的冰廊时,南宫巫肆刚踏入冰廊转角,便撞上了值守的长老。
      长老见她抱着一小丫头便剑眉一皱:“少宫主,宫门规矩——外来者不得擅入,你忘了?”
      “多谢长老提醒,规矩我自然晓得,宫主那边我会去禀告的。”说着南宫巫肆拉了拉柔软的狐裘,让它更好的护住怀里之人。
      长老见她态度妥帖,杖尖在石砖上轻点两下,冷哼一声却侧开了身没再阻拦南宫巫肆,只低声补了句:“宫主今早刚问过你的差事,快些去吧!”
      南宫巫肆抱着女孩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并将女孩安置好,随后再去寒凛殿。
      她前脚刚踏出屋门,却又转身折回,确认好盖的棉被边角都裹紧小女孩了,这才轻手轻脚的带上门。

      去往寒凛殿的冰廊上,冷风裹挟着碎雪微微吹过南宫巫肆的发稍,使得她不由的抬手挽了一下发丝。
      南宫巫肆行至寒凛殿内,她抬头看了看坐在大殿之上垂着眼看着宗卷的白发男人。
      “你来了。”还没等南宫巫肆开口那人就先行抢了话,好似一开始就知道她要来似的。
      南宫巫肆弯腰行了个礼:“阿肆,见过阿爹……。”
      殿上的白发男人始终没有抬头,他指尖翻过宗卷页角,声线像裹了层冰雾:“怎么不说话了?”
      他白发垂及腰际,相貌却俊得惊人——不过三十岁的模样,眉宇间却压着寒凛宫宫主独有的凛冽,连翻宗卷的动作都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严。
      南宫巫肆紧张的攥紧了袖口:“小女在执行任务时,捡到了个孩子……”
      “她快冻僵了,我不能见死不救。”随后她又补上了一句。
      男人翻宗卷的指尖忽然顿住,终于抬了眼看向南宫巫肆,冰色的瞳孔落在她脸上时,像碎雪落进寒潭:“北极之地也,千里无人烟,你哪捡来的孩子?”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位妇女的声音:“刚刚在门口看到了个小丫头,还挺可爱的!”
      南宫巫肆闻言转身,目光便落在了宫主夫人身后那女孩的身上。
      她随即鞠躬一礼,轻声唤道:“阿肆,见过阿娘。”
      宫主夫人笑着牵过女孩的手,指尖触碰到她冻得微凉的手指时,眉梢轻轻皱了下。
      “这孩子的手怎会凉成这般?”话音未落,她已把小女孩搂进怀里。
      就在她正要抱起女孩之际,不知是什么东西从女孩的衣服里掉了出来。
      宫主夫人弯腰捡起,那物件看着是张旧纸,实则是残缺的绢帛所制,质地柔韧不惧寒冻,上面写着半段仓促而就的隶书:

      吾女苏桉,身携异血,可活枯骨、续残命,欲引龙庭觊之,亦引滔天之祸。
      我夫妇二人听闻北有仙家,便携女至北,今卜一卦,算出会遇仙人便将此女弃于冰川。
      如今我二人大限将至,望有缘人留之。
      然皇权如天,难撼分毫……
      外还卦算出收留之地会铁骑踏冰,金戈破殿,而后又将血流成河。
      若蒙庇佑,我二人此生感恩戴德。
      若引灾祸降临,弃之亦可,莫让仙家忠骨,尽葬于龙椅之下。
      虽非此女之过,但也实乃天家贪念。
      唯愿能让她在世多度几日时光便也足已。

      —— 罪臣夫妇绝笔

      朱砂晕染处还洇着几滴暗红痕迹,似是未干的血渍,在极寒中凝结成痂,处触之仍有凉意。
      宫主夫人阅完后就顺手将旧纸递给了宫主。
      她看向抱在怀里的苏桉,声音放得很轻:“原来你叫苏桉!很不错名字。”
      宫主拿着那张旧纸,目光落在绢帛上看了好一会。
      他眉峰微蹙,抬眼看向夫人怀里的苏桉问道:“你家住往何处?”
      苏桉揪着夫人的衣襟,小脑袋埋在她的肩窝,声音闷得像含了棉花:“我不记得了……”
      宫主夫人拍了拍她的背,看向宫主的眼神里带了点软意:“孩子还小,而且还在外面冻了这么久,记不得也很正常,就先让她歇着吧?”
      闻言宫主的目光扫过苏桉被冻得发红的耳尖吩咐道:“阿肆,那你就先行带她回屋吧!”
      南宫巫肆应声上前,宫主夫人小心翼翼将苏桉放下,指尖还不忘替她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苏桉攥着夫人的衣角蹭了蹭才慢慢伸出小手,紧紧攥住对方的指尖,小短腿迈着细碎的步子,跟着她往殿外走。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殿门外,殿内仅剩风雪掠过殿檐的冰铃在寒风里轻响,衬得殿内愈发安静。

      宫主收回目光,拿起案上的绢帛,指尖抚过那仓促的隶书,眉峰依旧紧蹙,冰色的瞳孔里藏着化不开的凝重:“此地千里无烟,她爹娘能带着这孩子闯到这里,并且还算出了会遇到我们想来也绝非普通之人,加上背后所牵扯到的龙庭势力,怕是比我们预想的更棘手些。”
      宫主夫人的目光落在绢帛那暗红色的血渍上,语气里带着心疼:“含卿,我当真是喜欢这孩子,若是能收作义女,往后寒凛宫兴许会多些生气……”
      含卿侧头看向她,眼底的凛冽淡了些许,无奈地叹了口气:“阿落你啊~总是心太软了。”
      “放心吧!寒凛宫从不做弃人之事,那二人既托付于我们,那我们便护之,只是从今日起,寒凛宫的天,怕是要变了。”说罢他慢慢的折好绢帛,抬手便将其置于烛台之上。
      火苗窜起,迅速舔过柔韧的蚕丝,绢帛上的字迹与血渍在火光中渐渐湮灭,仅留下焦糊的气息混着蚕丝的微腥在殿内萦绕。
      含卿直至看着绢帛燃成灰烬,才松了指尖,任由余烬落在案上的冰纹瓷碟中,他收回手目光落在瓷碟的灰烬里,眉峰未松,沉声道:“此事我会派遣暗门弟子前往追查的,既要查清那二人夫妇的底细,也要盯紧龙庭的动向。”
      阿落没有回应他,只是缓步走到殿门口,停下脚步。
      目光掠过廊下往来匆匆的弟子,往日清冷的山门,竟因这几分人气添了点难得的热闹。
      她轻轻走了几步台阶坐下,指尖捻起一片飘落在膝头的雪花,冰晶在指腹间悄然融化,这转瞬即逝的寒凉,原是极寒之地的寻常,却也是最寂寥的风景。
      “你说,我们的誓言,是保护门派,还是困住自己?”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含卿走到她的身边,也坐了下来,目光望着远处的雪山:“起初是保护,后来……也就成了习惯……”
      “习惯了冰天雪地,习惯了与世隔绝,就连想看看花开,也都成了奢望……?”阿落轻声音追问,语气里隐藏着几分惆怅。
      阿落笑了笑,眼底带着自嘲:“可苏桉不一样,她是从红尘里来的,身上带着人间烟火,哪怕冻得奄奄一息,眼里也有道不尽的光。”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指尖捻着的雪水顺着指缝滴落,转瞬凝成一颗小小的冰珠,就像一滴冻僵的泪。
      含卿的目光落在那滴冰珠上,良久,才轻声开口:“其实,极北之地也有花开。”
      阿落抬起眼眸,眼里闪过一丝错愕的怔忡。
      “冰原深处的雪绒花,只在最冷的寒夜里盛开,花期不过一炷香,风一吹,转瞬就会被满天风雪给掩埋。”
      含卿的目光始终望着雪山深处,那里风雪弥漫,像藏着无尽的宿命,语气里缠满了化不开的惆怅:“就像有些念想,哪怕再真切,也未必能留到天亮。”
      阿落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冰锥狠狠扎了一下,眼底的惆怅瞬间浓得化不开,她何尝不懂他的意思。
      他们的花开之愿,或许就像这雪绒花一般,哪怕再美好,也终究还是抵不过这宿命般的风雪。
      可阿落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倔强的温柔:“哪怕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而已,见过了,我想也不算遗憾。”
      含卿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试图驱散她指尖的寒凉,可他知道怎么也驱散不了在她心底里蔓延的不安。
      阿落侧过头看向他,眼底的失落已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明亮的笑意,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几分暖意——好像,哪怕依旧是冰天雪地,心里也已经有了花开的期待。
      风雪也渐渐变得温柔,将两人的身影渐渐笼罩,廊下的热闹早已散去,只剩漫天飞雪和沉默的并肩。
      这一切的发生就像一颗落入寒冷冰湖的石子,悄悄地在平静的水面上泛起了涟漪。

      是啊,倘若当初未曾与这世间立下与世隔绝的誓言,他们此刻会不会正置身于某处江南,看繁花满枝,听人潮往来,沾染一身人间烟火?
      或许,这份答案,怕是要等时间来揭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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