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个恋爱，闹个鬼》阿鲸一直游

26、我眼中的妳 这个照片里

　　庄志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陈旧却干净的格纹衬衫。

　　他迎向会议室前方那道复杂的目光，来自尹天舞，那目光里交织着审视、未散的好奇，以及，一丝因刚刚纸条交锋而残留的、冰冷的怒意。

　　时间彷佛在此刻短暂凝滞，又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回了两年前的那个午后。

　　那是星云集团十八楼的一条长廊，日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不打招呼就大摇大摆的透射进来，映照得着来往员工忙碌了大半天后的疲惫无所遁形。

　　比稿会议刚刚结束，气氛还浮荡着激烈竞争后的紧张。

　　会议室的门打开，各家公司的代表们鱼贯而出，脸上表情各异，有的如释重负，有的难掩失落。

　　庄志远站在人群中，有些茫然地听着周遭的议论纷云。他刚刚展示完自己的APP提案：《舞，随时都在》。

　　「……这个APP叫『舞，随时都在』，」他的声音直白坦率，带着初出茅庐的青涩和掩不住的热情，「是一款有养成系统设计的『数字soul mate』的陪伴概念，随着使用者点开的不同心情歌曲片段，会纪录下他点阅的时间、类别、频率，这个icon，或者说role-model会逐渐成长为最符合他心情指数的贴心陪伴。除了唱歌，还会鼓励，打气，心情分享…」

　　他的话还没完全说完，主位上那位一直显得兴趣缺缺的会议主人翁，尹天舞，突然抬起了眼。她那双黑白分明得让人心中不由一凛的冷冽眸子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庄志远身上，语气平淡至极，以一种无可无不可的轻佻口吻，做了最后的决断，「那就决定是你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举足轻重地，判定了在座许多人夙夜匪懈忙碌了颇长一段时间的心血结局。

　　就这样？甚至连只言词组的品评都没做？无数错愕、不解甚至不忿的目光投向了会议桌末端的庄志远，这个在这个专业领域尚无籍籍之名的nobody。

　　而一直坐在尹天舞身旁，一直专注于手机屏幕上「开心农场」种菜收割的欧秘书，此刻优雅地关掉了游戏界面，抬起头，嘴角噙着一抹公式化的微笑，声音清晰地响起，「很好，既然尹小姐已经有结论了，那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散会吧。」

　　于是，庄志远，这个刚刚还在电梯里「多管闲事」的家伙，就这样在一片诧异、质疑的眼光扫射下，拿下了星云集团这个备受瞩目的斥资「预算无上限」的大案子。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对庄志远而言，无疑是一场严酷的试炼。

　　他与尹天舞的战场，从最初的大会议室，转移到了星云集团内部一间较小的独立办公室。

　　这里成了他们反复拉锯的擂台，属于创意的，属于灵感的，属于那款APP呈上、推翻、修改、再提案、又被驳回…，没完没了的，挑剔折腾的循环地狱。

　　第一次修改会议。庄志远在笔记本电脑上展示了修改后的接口和功能流程。

　　尹天舞支着下巴，眼神挑衅地扫过屏幕，纤细的手指点点戳戳，语气简洁而轻蔑。「这里，颜色太刺眼。」、「这个转场动画，太土。」、「用户逻辑不清晰，重做。」……一连串的指令下来，尖锐刻薄，不留情面。

　　庄志远的情绪却貌似丝毫不受影响，他巨细靡遗地慎重记下，然后默默阖上笔电，「总共五个地方要修改，给我四个小时，我傍晚再来一次。」他脸上没有任何不耐，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又一次会议。庄志远展示了全新的视觉设计组图，几种不同的风格搭配，包罗万象，缤纷耀眼。尹天舞皱着眉，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一语不发，就只是摇着头。

　　那无声的否定，比任何尖锐的批评更令人沮丧。

　　庄志远看着她，试探着问，「妳也说不上哪里看起来不舒服？嗯，好，没关系，我再归零，另外试试几种视觉混搭，我三个小时候再过来。」他挠了挠头，脸上是已经切换成思索发想状态的专注。

　　再下一次。庄志远带来了又一版的修改。

　　这次，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打开计算机，将屏幕转向尹天舞。「我不太会用嘴巴解释抽象的感觉，妳直接看看吧，感觉对了就对了，不对的话，我再改。」他语气平静，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足以安抚人心的实诚感和说服力。

　　尹天舞盯着笔电屏幕，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阳光透过昂贵的流苏窗帘，她逐渐被那设计作品背后一丝不茍的执着打动了。那是一个尊重阅听者、敬畏信息接受者的创意开发，没有主观的傲慢，只有海纳百川的开阔与包容。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不断上演。会议室里的咖啡换了一杯又一杯，庄志远身上的衬衫从格纹换成了素色，又换回了格纹，眼底的黑眼圈时深时浅。

　　尹天舞的着装风格也变换着，时而干练，时而随性，唯一不变的是她那份近乎苛刻的审视和难以取悦的态度。

　　这样一个用来「免费附赠」的APP程序开发过程，恍如一场高潮起伏的、没有硝烟的沉默战争，退稿、修改、再退稿、再修改，循环往复，消磨着时间，也考验着庄志远的耐心和韧性。

　　终于有一天，当庄志远再次抱着笔电，准备离开星云大楼时，欧秘书叫住了他。

　　「庄先生，」欧秘书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尹小姐让我通知你，为了方便沟通和修改，从明天开始，你在这边会有一个临时的办公位置。」

　　庄志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真的吗？这真的太好了！谢谢欧姐！每天背着计算机跑来跑去其实挺耗体力…，哈。」

　　欧秘书领着他来到办公区一个靠窗的工位，这里已经配置好了计算机和其他办公设备。

　　「以后就在这改程序吧，」她语气温和，「缺什么再跟我说。」顿了顿，她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被我们家那位小祖宗折磨了这么几个礼拜还没阵亡，你现在可是大家眼中的英雄了。」

　　小祖宗？庄志远一时没完全意会过来，只是嘿嘿地傻笑着，眼里闪烁着纯粹的兴奋和感激。

　　欧秘书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在走廊的转角处，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一道俏丽的身影上，尹天舞正环抱双臂，倚着墙，远远地看向庄志远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脸部的肌肉线条却是放松的，不再像只随时随地炸毛的猫。

　　欧秘书款款走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闺蜜之间的了然，「妳选他，其实是为了整他，对吧？就因为电梯里那点小事？」

　　尹天舞抬眼瞥了她一下，总是故意要惹人生气般补了一句，「看破，何必说破？」

　　「死屁孩。」欧秘书低声啐了一句，眼神却是司空见惯的纵容。

　　「狐狸精。」尹天舞毫不示弱地回敬，却忍俊不禁地噗哧一笑，然后又赶忙板起了脸。

　　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她们彼此才懂的眼神，像斗气的小女孩，随即在走廊上分道扬镳，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有了固定的办公位置，庄志远如鱼得水。他埋首于程序代码的世界，更加灵光迸现，也忙得更加没日没夜。

　　偶尔，他会去茶水间冲一杯咖啡提神。这天，他端着热气蒸腾的咖啡，正要走回自己的位置，路过一间大型会议室。透明的玻璃墙内，人头钻动，显然是一场重要的会议正在进行。

　　他隐约听到里面在讨论歌曲的编曲、合成等音乐制作的细节。

　　他正准备快步走开，会议室的门忽然开了，一个看起来像是企划组的年轻助理小跑着追了出来。

　　「大渔哥！等一下！」助理气喘吁吁地喊道，「天舞姐让你一起进来开会。」

　　庄志远愣住了，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啊？可是…那是你们制作组跟企划组的会，我一个写程序的进去合适吗？」嘴上虽这样说着，他眼里的兴趣盎然却拆穿了他。

　　话音刚落，正巧，姗姗来迟的欧秘书也正要走入会议室。

　　她听到庄志远的话，不由得莞尔一笑，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你是不是傻啊？这个APP最终是要结合天舞的音乐和形象推广的，接下来还要拍MV，MV里需不需要特效？需不需要互动程序？你的工作越来越重要了，自己都没发现吗？快进去吧。」她没说出来的弦外之音是：你的存在越来越重要了，哪里只是工作而已？

　　庄志远被欧秘书半推着带进了会议室，脸上还带着懵懂的傻笑。他看到尹天舞坐在会议桌的主位，目光扫过来，没有多余的表情，却也没有反对。

　　时间悄然流逝，庄志远渐渐融入了星云集团的工作场域。他不仅仅是负责那个APP的开发，也开始参与到更多与尹天舞个人项目相关的技术支持工作中。

　　这个午后，春日娇媚，流光溢彩。庄志远处理完手头的程序代码，走到某个楼层的会客区透透气。

　　这里有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澄澈如洗的蓝天和鳞次栉比的大城景致。

　　他走到窗边，迎着和煦的太阳，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发出舒服的轻响。一回头，他才惊讶地发现，落地窗边那张宽大的沙发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

　　尹天舞慵懒安静地坐在那里，沐浴着日光，侧脸的轮廓柔和，镶着金边，平日里的锋芒毕露似乎都被一种少有的温婉宁谧取代了。

　　庄志远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憨厚的微笑，径自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而是抬起双手，用手指比划起手语。

　　【好棒的太阳，照得人整个开心起来。而且，还不用钱。】他打着手语，脸上是真诚的喜悦。

　　尹天舞睁开眼，微微一愣，但很快，她也抬起手，用同样无声的语言响应了他。

　　【还有台北的风景也是，也不用钱。】她的手指灵活而优雅，「你怎么会手语？】

　　庄志远在旁边的另一个沙发上坐下，再用手语回答：【我小时候南部邻居，有个最好的小朋友，耳朵是听不见的。我陪他一起学的手语，算是从小就会了。妳呢？看妳打得很熟练。】

　　【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在家，没人陪我玩，】尹天舞的眼神飘向窗外，声音轻柔，带着些许类似怅惘的东西，这次她选择了开口说话，「我就自己学一些新的东西打发时间，看书、看教学影片…慢慢的，很多东西都会了一点，弹吉他、织毛衣、手语…就只是学着玩玩而已。」

　　庄志远听到「织毛衣」三个字，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尹天舞微微蹙眉。

　　「没、没什么，」庄志远努力憋住笑，摆摆手，「就是…想象不出来妳织毛衣的样子，哈哈，感觉有点不真实。」他笑得眼睛都瞇了起来，像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大男孩。

　　尹天舞看着他毫无心机的笑容，嘴角的线条也柔和了下来，甚至轻轻哼了一声，像是矜持，又像是被逗乐了。

　　不远处的走廊上，尹天舞的父亲，星云集团的董事长尹倌照，正好经过。

　　他身旁跟着寸步不离的欧秘书。

　　尹倌照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会客区那两个沐浴在阳光下、用手语相谈甚欢的年轻人身上，眼神深邃。他看到了女儿脸上那种久违的、放松的、甚至可以称之为幸福的模样。

　　「那个庄志远，」尹倌照轻声地问，「目前还是项目合作的约聘人员吗？」

　　欧秘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下豁然，微笑着回答，「是的，董事长。不过他的任务已经验收完毕，合约也快到期了。」她语气一顿，恰到好处地补充了一句，「您身边，目前刚好缺一个处理跨部门协调和技术事务的行政特助。」

　　尹倌照看了欧秘书一眼，嘴角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就是他了。」

　　「好的，董事长。」欧秘书微微颔首，「我立即通知HR处理相关人事任命。」

　　然而，阳光灿烂的日子并非总是常态。随着合作的深入，庄志远和尹天舞之间，除了逐渐滋生的微妙情愫，也潜藏着理念上的冲突。

　　这一天，他们又回到了最初那个空旷的大型会议室，不同的是，这次，只有他们两个人。

　　笔电屏幕上，播放着一段风格极其叛逆的影像。

　　画面里，尹天舞染着夸张的发色，戴着醒目的耳钉，化着浓重的烟熏妆，在嘈杂激烈的庞克乐背景下，做出各种张牙舞爪、刻意挑衅的动作和神情。不论音乐或肢体，无不充满躁动不安的，意欲对抗世界的愤怒。

　　影片播放完毕，庄志远面无表情地阖上了笔电。

　　尹天舞凑近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眼神灼灼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夸赞与肯定。

　　这显然是她近期投入了极大心血的作品，是她内心某种情绪的宣泄。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空调运行的微弱声响。

　　庄志远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迎上尹天舞期待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近乎严肃的认真，「对不起，尹小姐，这一次妳没能感动到我。这么充满戾气、这么反社会人格的作品，我没有感觉，也帮不上妳任何忙。」

　　他的语气没有指责，没有评判，在表面的婉拒之下，其实是更深层的关切：天舞，妳透过这音乐想表达什么呢？妳对于这个世界，始终还充满着这样让自己不快乐的不谅解吗？当然，这些话他并没有真地说出口。

　　庄志远不多置一词，拿起笔电，转身向门口走去。

　　尹天舞脸上的期待瞬间封冻住了，随即，由错愕，转为愤怒。她没想到自己掏心掏肺的创作，换来的竟是如此直白而彻底的否定！一股被羞辱和被误解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

　　「站住！」她声音尖利地喊道。

　　庄志远的脚步停在门口，手正要放到门把上。

　　下一秒，尹天舞抓起桌上的玻璃水杯，用尽全力朝他的背影掷去！

　　「砰——！」

　　水杯没有砸中庄志远，而是狠狠地撞在了厚重的木门上，应声而碎。玻璃碎片和水渍散落一地，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滚！」尹天舞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眼眶泛红，「不是我有反社会人格！是你！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站在道德高地上评判别人的伪君子！是你，是你们所有人，带着有色眼镜看我！滚出去！」

　　庄志远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畏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疼惜的平静。

　　他没有看地上的茶杯碎片，也没有看正暴怒中的尹天舞，而是默默地举起了自己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

　　他点亮屏幕，将手机递到尹天舞面前。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别的，正是那天在公园里，他无意中拍下的照片。

　　尹天舞正弯下腰，温柔地将一支融化了一半的冰淇淋递给一个哭泣的小男孩，脸上带着天使般纯净而温暖的笑容。

　　尹天舞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脸上的愤怒和戾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茫然。

　　「你…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庄志远凝视着她，眼神温和却带着力量，声音低沉而温柔，「天舞，妳认得照片里这个女孩吗？」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轻柔，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天舞，我知道妳心里有很多结。妳母亲的离开，不是妳的罪，也不是妳父亲的错。妳不必把所有的痛苦和阴影都一个人扛在肩上，扛得太久、太重了，会压垮妳的。」

　　他的目光真诚而坦荡，彷佛能穿透她层层的伪装，直抵她内心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这个照片里的女孩，她还在妳心里，只是被妳藏起来了。」庄志远的语音再无任何保留，「我们一起，把她找回来，好吗？」

　　尹天舞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温暖与理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笑容灿烂的自己。一直以来用坚硬外壳包裹起来的心，彷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狠狠撞了一下，瞬间破防。

　　眼眶一热，积蓄已久的委屈、愤怒、悲伤和迷惘，在此刻汹涌而上，化作无声的泪水，悄然滑落。

　　她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对话和泪水，变得复杂而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