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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诡契番外篇1:画地为牢【毒舌心狠新锐媒介混合艺术家VS桀骜不驯世家少爷】 过往如牢, ...


  •   二十四岁那年,温景酌第一次见到邵靳宸,是在警局。
      不是他被抓,是他那辆银灰色的限量超跑——后来他才知道那玩意儿叫什么“柯尼塞格”,听起来像某种北欧神话里的反派坐骑——把他那件刚刚布展完毕的装置作品撞了个稀碎。
      那件作品叫《困兽》。一匹用废铁和钢丝焊接的鸟,脖颈后仰,像是正在挣脱什么,又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温景酌花了四个月做它,每一根铁丝都亲手弯折,每一片废铁都亲手打磨,连焊点都焊得像是呼吸的节奏——故意不均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像那只鸟自己正在把铁笼挣出缝隙。
      警局的白炽灯管在头顶滋滋响着,像一条即将断气的鱼。温景酌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双腿交叠,单手搭在椅背边缘,指节正不轻不重地一下下叩着漆面剥落的金属扶栏,发出零散的、类似雨滴敲击铁皮屋顶的声响。他的外套上还沾着一点展厅里蹭到的银灰色漆粉,在惨白的光线下像一层薄薄的霜。他今天本来有个采访,现在采访对象变成了警察。
      二十岁的邵靳宸就倚在警局门口那根褪色的柱子旁边,像一棵被栽错花盆的树。他穿着件墨绿色的丝绒夹克,内搭黑色高领,头发微微凌乱,额前垂下一缕,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刚从哪场不需要守时的派对上被直接拎过来的。他抬着下巴看温景酌,目光从温景酌的皮鞋挪到他的脸,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带着那种年纪轻轻就浸透了烟酒和夜场空气的散漫:
      “赔你,开个价。”
      温景酌抬头看着他。警局的白光把人的脸色照得都差不多,但邵靳宸的眉眼在那种光线下依然清晰得过分,像一幅被反复描线过的工笔,轮廓利落得让人不太舒服。他看了他两秒,然后说:“那件作品不卖。”
      “那就再造一件。”
      “再造不出来。”
      邵靳宸挑了下眉,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拒绝,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不带情绪,但他听得出来那陈述底下有一层很薄很硬的壳,像冻住的水面,你敲一下,它不回响,但你知道那不是空气,是冰。他倚着柱子的姿势没变,但嘴角那个弧度变了,从“我懒得认真”变成了“你有点意思”,幅度很小,像一张被风掀了一角的纸,还没翻过去,但已经露出底下一行字了。
      “那怎么办?”邵靳宸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开条件。我听着。”
      温景酌站起来,外套下摆扫过椅子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他比邵靳宸矮半个头,但站直之后那半个头的差距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抵消了,像两把放在同一张桌子上的刀,长短不一样,但刀刃都朝外。他看了邵靳宸一眼,然后从他身侧走过,经过时停了一步,侧过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一个不值得多说的人交代一句不需要解释的话:“你先把车从展厅里挪出来,别挡着清洁工扫地。”
      邵靳宸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等他转过身时,温景酌已经走出警局大门了,那件沾着银灰色漆粉的外套下摆在门框处闪了一下,然后被外面的阳光吞掉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只有他自己听见了那一圈一圈荡开的波纹。
      后来那件《困兽》的碎片——那些被撞断的铁丝、变形的钢板、散落的焊点——被邵靳宸收走了。温景酌没有问,也没有要,他当那些东西已经不存在了,像画廊里每年都会撤展的作品一样,撤下来之后就不再属于他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邵靳宸把那些碎片运回了自己名下那栋常年空置的别墅,请了一个专门修古董的师傅,花了两个月时间,把那只鸟重新拼了起来,焊点不对,铁丝的弧度也不对,像一张被撕碎后又被另一个人拼起来的信,字还是那些字,但笔迹全变了。那只鸟被放在邵靳宸私人酒窖的最里侧,旁边是几箱罗曼尼康帝,价值连城的酒和一堆废铁安静地对峙着,像是谁也不服谁。
      温景酌再见到邵靳宸,是在三个月后的一个私人拍卖会上。拍卖会地点选在一座改建的旧仓库里,挑高十几米,钢梁裸露,灯光设计得恰到好处,把每一件拍品都照得像刚从博物馆偷出来的。温景酌是被一个画廊老板拽去的,说“有个新藏家对你感兴趣”,他去了,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看着台上那件正在被竞拍的明代青花瓷,脑子里在想下一件装置的结构——那件后来被他命名为《解绑》的东西,还没开始做,但已经在他脑子里搭好骨架了,只需要找到合适的材料。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他抬起头,顺着那道目光的方向看过去。仓库二层的环形走廊上,邵靳宸靠着一根钢柱站着,穿着件黑色的丝绒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细长的银质胸针,形状像一把钥匙,但又不像任何锁的钥匙,轮廓简洁锋利,像被刻意简化过的符号。他手里没拿酒杯,也没拿手机,就只是站在那里,双臂搭在栏杆边缘,偏着头,目光落在温景酌身上,不紧不慢的,像在看一幅他已经在别处看过很多次、但依然打算再看一遍的画。
      他们隔着整个拍卖厅对视了大约三秒,然后邵靳宸直起身,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动作自然得像他只是刚好路过,看完了一眼就走了,不需要打招呼,不需要点头,甚至不需要证明自己来过。温景酌收回视线,低头喝了一口香槟,香槟已经变温了,气泡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点微微的酸涩感在舌尖化开。
      拍卖会结束后,温景酌在停车场被邵靳宸堵住了。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堵,是他靠在温景酌那辆深灰色轿车的驾驶座车门旁边,手里转着一枚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极小的金属铭牌,铭牌表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温景酌没看清,也不想凑近去看,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邵靳宸,等他先开口,像两个在棋盘两侧已经坐定的人,谁先落子谁就输了先手,但他知道邵靳宸不在乎,因为这人从来就没按棋谱走过。
      “那只鸟我拼回去了。”邵靳宸说,语气像在说一件不值得被反复提起的小事,但他转钥匙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转了,“放在我家酒窖里,你要是想看,随时来。”
      “不用了。”
      “那你下次要是还有新作品,我帮你找场地。我认识几个做空间设计的人,展厅的灯光和动线安排得比我那辆破车到位多了,肯定不会再撞坏你的东西,保证完好无损,连清洁工扫地的角度我都替你挑好。”
      温景酌看着他,目光没什么变化。他伸手从邵靳宸手里拿过那枚钥匙,低头看了一眼铭牌上的字——那行细字刻的是“困兽”,字迹很浅,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描过,笔画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不是一次刻成的,而是被刻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深一点,像一个人在反复确认自己没写错。他把钥匙还回去,动作很轻,金属表面在停车场昏黄的灯光下闪过一道极短的光:“不去。”
      邵靳宸接过钥匙,没有立刻收进口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铭牌,然后抬头,目光重新落在温景酌脸上:“那什么时候去?”
      “什么时候都不去。”
      “行。”邵靳宸把那枚钥匙收进口袋,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几片极薄的刀片叠在一起时的动静,“那我等你改变主意。你改主意挺快的,我看过你的采访,前年说不会做装置了,去年做了一套;去年说不会参加群展了,今年秋天要参加三个。你这人,说话和做事之间隔着一整条黄浦江。”
      温景酌终于看了他一眼,不是之前那种随意的一瞥,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稍微多停了一瞬的看。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你读过我的采访?”
      “读过。”邵靳宸说,“读了三遍。你说话的语气和你做作品的方式很像——看着疏离,但其实每一句话都像焊点,有位置,有力度,不是随便放的。”
      温景酌没有回这句话,他只是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的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不需要多加思考的事。车子启动之后,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邵靳宸还站在原地,那枚钥匙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被他收进了外套内袋里,动作像在收一件不该被随便放的东西。
      后来温景酌才知道,邵靳宸那天晚上本来应该飞伦敦的。他把航班改签了,改到了后天,因为明天的拍卖会他没打算错过,但他没告诉温景酌,只是站在停车场里,看着那辆深灰色轿车的尾灯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钥匙扣,那枚刻着“困兽”的铭牌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像一个刚刚被点亮的、还没来得及灭掉的小东西。
      再后来,他们开始频繁遇见。不是在画廊,就是在展厅,邵靳宸总能出现在温景酌不需要刻意去找他、但他恰好需要一个人的时候。
      温景酌不拒绝,也不主动,他只是看着那些巧合像雨后的春笋一样冒出来,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像一个人走在一条他熟悉的路上,路边陆续亮起的灯照不照他,他都会走到要去的地方。
      三月的某个暴雨天,温景酌在工作室改一件装置的草图。改了七稿,还是不对,他把笔放下,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雨,雨势大得像有人在往窗户上泼水,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路灯在雨幕里变成一团模糊的暖黄色光晕,像什么人在远处点了一根快要被浇灭的火柴。门铃响了,他下去开门,邵靳宸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黑色高领贴在身上,头发在往下滴水,但手里那两张票被他护得很好,夹在防水文件袋里,拿出来的时候连边角都没皱。
      “我的毕业展,”邵靳宸说,声音带着一点被雨泡过的沙哑,“第一排,给你留的。”
      温景酌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他脚边那一小片干地上,迅速晕开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接那两张票,也没有问“你怎么来了”,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进来把水擦干,别把地板泡了。”
      邵靳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进门的时候,雨水从他身上滴落在玄关的地砖上,像一条正在缓慢延伸的河流。那天晚上他待到了凌晨两点,坐在温景酌工作室那张被颜料和焊渣染得面目全非的旧沙发上,看完了温景酌过去三年所有作品的草图册,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了一下,没有问“这幅为什么没做”,只是把那页折了一个角,然后合上了册子。
      温景酌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热茶,看到那个折角,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茶放在邵靳宸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坐回自己的工作台前,重新拿起那支笔。窗外雨还在下,但在灯光的覆盖下,雨水的声音变成了背景,像一个被调低音量的音轨。
      毕业展那天,温景酌去了。他坐在第一排,看着邵靳宸的影像作品在展厅的暗室里缓缓展开。画面里没有人物,只有一扇不断被打开又被关上的门,每一次开关的速度都不一样,有几次快得像心跳,有几次慢得像呼吸。最后一帧定格在门半开的瞬间,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把整个画面照得极亮,然后暗下去,归于平静。展厅里的灯光重新亮起来时,邵靳宸站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隔着人群看着温景酌,像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河,水流不急,但走过去需要一点决心。
      散场之后,邵靳宸在展厅后门拦住温景酌,头发剪短了一些,比之前利落,像是终于肯把自己收拾整齐了一次:“你来了。”
      “你说第一排给我留的。”温景酌说。
      “我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
      邵靳宸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新换的,黑色的皮质表面还没沾上灰,和他平时那些沾满酒渍和泥点的鞋不太一样。片刻后他抬起头:“因为我之前做的所有事,看起来都像是一时兴起。但这次的票是三个月前就留好的,不是临时起意。”
      温景酌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落在身后那扇展厅的侧门上,门框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票根,像是上一场展览留下的,边缘已经卷曲了,在通风管道吹出的气流里微微颤动:“我知道。”
      邵靳宸没有追问他知道什么,他知道温景酌这种人,说“我知道”的时候就是真的知道。他只是在温景酌转身要走的时候,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力道很轻,像一只刚学会收爪子的猫在试探一个东西能不能碰,指腹与布料之间的接触短促而小心,连袖口的褶皱都没弄乱,然后松开。
      温景酌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不到半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走了,走过那段不长的走廊,推开门,走进外面的光里。
      后来邵靳宸开始频繁出现在温景酌工作室楼下。有时带着宵夜,有时带着工具,有一次带了一整箱铜丝,因为他记得温景酌上一件装置里铜丝的型号用完了,他跑了七个五金店才凑齐同一个规格的。
      他从不敲门,他从窗户翻进来,有一次被温景酌反锁在外面,他也不走,就坐在楼下花坛边缘,用手机搜了一首老歌的吉他谱,弹了半宿。
      第二天邻居报了三次警,温景酌早晨出门时,看到他在花坛边靠着墙睡着了,吉他搁在膝盖上,手指还保持着按和弦的姿势,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因为熬夜而略显疲惫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
      温景酌没有叫醒他。他回工作室拿了一条毯子,搭在邵靳宸身上,然后锁门走了。邵靳宸醒过来的时候,毯子滑到膝盖上,他低头看了看那件灰色羊毛毯,边缘还带着温景酌工作室里特有的松节油和铜粉混合的气味,像一种只属于某个空间的气味标签。他把毯子叠好,放在花坛边缘,然后走了。
      那天下午,温景酌回到工作室时,桌上多了一杯冰美式,杯壁上贴着便利贴,便利贴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线,那线条的走向和他草图册里被折角的那幅未完成作品高度一致,像是有人把那幅画的轮廓默写了一遍,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其实可以试试。”
      温景酌看着那张便利贴,然后把那杯冰美式喝了。喝完他把杯子和贴纸一起扔进垃圾桶,但那幅画——那幅他改了七稿没改出来的草图——他重新拿了出来,铺在桌面上,看了很久。
      邵靳宸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温景酌没有去参加他的生日派对。派对上有一百多个人,酒从香槟到威士忌排了一整面墙,顶层露台被改成了舞池,DJ正在放一首混音版的复古电子乐。邵靳宸从人群里穿出来,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只有三四个朋友在群里催他上二楼“开两局”。
      那晚的赌局他本来不想参加,但他还是去了,因为有人起哄说“今天你生日,你坐庄”。他坐下来的时候,手机屏幕暗了一下,他把它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周围坐了一圈人,他认识的,也不怎么认识的,酒杯碰撞的声响、筹码在桌面滑动时发出的沉闷磕碰声,以及某种只有在深夜时分才能酝酿出来的轻佻气氛交织在一起,逐渐铺满了整个房间。
      有人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你那个画家朋友,这次跨国联展的展名叫什么?”展名是一张截图,上面印着温景酌新系列的名字——《解绑》。邵靳宸看了一眼,没接话,只是把筹码推出去,动作不大,像在完成一个不需要过多思考的动作。
      旁边有人接话:“我赌他会改。上回他那件装置,展出之前也改过三次名字。搞艺术的人,最擅长在最后一秒推翻自己。”其他人附和的轻笑在室内传开,像一层薄而均匀的扩散面。邵靳宸依然没有接话,只是又推了一注筹码,目光没有离开桌面。手机屏幕在桌角被反复推着转方向,截图里“解绑”两个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两块被精心打磨过的薄片。
      “赌什么?”有人问。
      “我那辆柯尼塞格。”邵靳宸声音不大,但他开口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重新被笑声填满。那辆车的价值在场的人都清楚,但他们更清楚的是,邵靳宸从来不会拿真正在意的东西下注。他今天开口,大概只是想把刚才那茬揭过去。
      邵靳宸自己也这么觉得。他坐在那张皮椅上,腿搭在桌沿,手机屏幕朝下扣着,他看不到消息,也不想看到。
      他只是在想,温景酌肯定不会改名的。他花了那么久才从《困兽》走到《解绑》,改回《笼》比让他重做一件装置还难。他爱他,所以他理解他为什么不会改。赌局结束的时候他赢了,彩头那辆超跑的钥匙被他随手扔进茶几抽屉里,没有去拿。他在走廊里坐了很久,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全是群里的消息和几个未接来电,没有温景酌的名字。
      那天凌晨四点,温景酌在工作室里,面对着那件还有几个小时就要运往机场的装置,把展名喷漆改成了《困兽犹斗》,然后撤回了邵靳宸名下画廊的所有作品授权,一共十二件,从第一件到最新一件,全部撤走,像摘下十二颗钉子,每一颗都钉在不同的高度,不同的角度,摘下来之后墙上留下十二个洞,每一个洞的边缘都不整齐,像是什么东西被强行拔走了。
      他做完这些之后,站在窗边,外面天还没亮,路灯的光在雾气里晕开成一团一团的暖黄色,像什么人在远处点了一排正在缓慢燃烧的火柴,那光亮得很慢,但一直没有熄灭。他站了很久,久到天边开始泛白,然后他转身,把那幅《解绑》的底稿从抽屉里拿出来,折好,放进了一个他不会轻易打开的文件夹里,像把一件已经穿不下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最顶层,你知道它在那儿,但你不必再穿它了。
      邵靳宸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了,把地面切出一道长条形的亮块,边缘锐利,像一把没有刀柄的刀刃。他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看到温景酌发来的那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就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所有多余的牵连,连解释的余地都没留下。
      分手。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里,表情空白得像一张刚被擦干净的白板,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你能看出那层干净的表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裂缝很细,像冰面下的第一道纹路,还没有扩散,但你知道它会扩散。他按亮屏幕,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的每一个笔画他都认识,但合在一起的时候,它们像是被换了语言。
      他拨了温景酌的电话,没有接。他又拨,直接转语音信箱。他发了三十多条消息,每一条都显示已读,但没有任何回复。他打车去温景酌的工作室,门锁换了,他用旧钥匙打不开,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保安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不用,然后转身走了。
      后来他站在那间工作室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窗帘拉得很严实,看不到里面。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可能只是在等那扇窗户的灯亮起来,或者等一扇门可以从里面被推开,像以前那样,带着颜料与焊渣混合的气味,然后那句听着好像不太在乎的话会从门口飘出来:“站那儿干嘛,进来。”
      但灯一直没亮,窗户一直是暗的,像一座被废弃了很久的房间,里面还有人,但他已经不在那扇窗前了。
      温景酌没有搬家,但邵靳宸后来再去的时候,工作室门缝底部的灯光颜色已经不一样了——温景酌换了一盏色温更低的台灯,照在墙面上的光从冷白变成了暖黄。他站在楼下看过几次,没有上去。那盏灯在夜里亮着,像一盏隔着远海亮着的信号灯,他知道那里还有人,但他已经不能再靠岸了。
      三天后,温景酌飞巴塞尔参加联展。展前酒会上,他端着一杯气泡水,站在一幅自己作品的对面,看着一位策展人对着那件《困兽犹斗》拍照。他换了展名,但没有换作品本身,那只废铁焊接的鸟还在那里,脖颈后仰,像是正在挣脱什么,但这一次它的姿态比以前更加彻底——铁丝断了几根,钢板上有被强行撕开的裂口,像是那只鸟自己把笼子撕开了一道缝,然后那道光就从缝里照了进来,把展厅的墙壁染成一片暖白色的区域。
      参展的媒体稿后来发出来时,引了他的一句话:“有些牢笼是别人画的,有些牢笼是自己画的。重点不是笼子在哪,是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笼子外面了。
      邵靳宸看到那篇稿子的时候,正在他父亲的书房里签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他放下笔,把手机屏幕翻过去,然后继续签完最后几页,签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正在下雨,雨势不大,但连绵不断,像一张被展开后便无法再收回的网。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暴雨天,他站在温景酌工作室门口,浑身湿透,手里紧紧攥着两张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痕迹。
      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雨一直下,一直下到天边亮起来。然后他转身,把那份签好的协议放进抽屉,关上,锁好,像他早就该做的那样。
      后来邵靳宸开始尝试各种挽回的方式。他在温景酌楼下站了三十六个小时,高烧到四十度,被朋友送进医院,挂了三瓶盐水。温景酌没有来。他把当年那枚刻着“困兽”的钥匙寄到工作室,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笼子是你画的,钥匙是我做的。你不想开,我就不来了。”被原样退回。
      他注册小号,用匿名身份拍下温景酌所有新作,每一件都留言“我懂你”,头像是一张空白的灰色方块。温景酌第三天就把他拉黑了,因为他留言的句式和当年毕业展散场后那句“你来了”一模一样,而温景酌从来不需要用“认出你”来证明什么,他只是凭着那种精准得近乎残酷的直觉看穿了一切,像一个人隔着门缝看到了一把熟悉的钥匙轮廓,不需要看见全貌就知道那是谁的。
      三年里邵靳宸没有缺席过温景酌任何一场展。他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有时候坐在靠墙的位置,有时候坐在消防通道旁边,像一个不会被人注意到但永远在某个固定角落的位置。他看温景酌站在台上,对着媒体介绍新系列,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段早已被验证过的公式。
      他穿深灰色西装的时候比穿黑色多,因为那件外套的剪裁让他看起来更疏离一些,像一道已经被画好的边界线,不需要再被解释为什么存在。他的新作品依然有铁丝,依然有钢板,但被困住的东西变了,从鸟变成了影子,从有形的变成无形的,而那些光影的边缘总是虚的,像是随时会散开,像是一道正在融化的边缘线。
      “解绑”系列的最后一件作品是一段影像,镜头始终对准一扇窗,窗框是铁制的,窗外的景色被切割成固定的几块。镜头里偶尔有鸟飞过,轮廓被窗框切成几段,翅膀的影子落在窗台边缘又迅速消失。影像循环播放,鸟一直飞,但始终没有飞出那扇窗户的边界。评论家写了很多解读,有人说那是“困在记忆里的人”,有人说那是“自我设限的自由意志”,但温景酌在采访里只提了一句:“那只鸟其实可以飞出去。它只是还没决定要不要飞。”
      邵靳宸站在那件影像作品前面,看了很久。画面里的鸟飞过第十三次的时候,他伸手碰了一下屏幕上的窗框边缘,指腹触到冰冷的屏幕表面,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像在触碰一幅被固定在原地的画面。他收回手,转身走出了展厅。
      外面的天很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被那团光泼了一身,低头看着自己落在地面上的影子,轮廓清晰,边界分明,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牢笼是自己画的。他画了一道线,告诉自己站在线这边就是安全,然后用了很多年才明白,那道线其实从来没有挡住过他,真正挡住他的,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站在线外面了。而那个被他困住的人,早就走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巴塞尔。那年的展会在一个旧工厂里举办,空间很大,挑高十几米,温景酌的新作品占据了一整面墙。邵靳宸喝了不少酒,不是故意的,是他觉得那晚如果不喝点东西,他可能会在展厅里站到天亮,然后什么都说不出来。他闯进温景酌的酒店房间——门没锁,可能是酒店服务员刚送完果盘忘了关上,也可能是温景酌故意的,邵靳宸没有去想这个可能性,他只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温景酌坐在窗边那张工作台前,正在调一幅新作的配色,钴蓝颜料在他的调色盘上缓缓铺开。他没有抬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进来。邵靳宸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从他的右肩方向照过来,把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像一幅正在被分割的画。
      “你到底要我怎么赎?”邵靳宸开口,声音带着酒意,但并不模糊,像是一个人强撑着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生怕说错一个音节,“三年了,我试过所有方式,你一次都没回头。”
      温景酌放下画笔,指尖的钴蓝颜料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转过头看邵靳宸,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件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不需要再重新审视的东西:“你从来不需要赎。”
      邵靳宸愣住。
      “你只是不习惯不被爱。”温景酌的声音不大,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反驳的事实,“你当初追我,是因为那件《困兽》让你不舒服。你看到一只正在挣脱笼子的鸟,你觉得那只鸟应该被关住。你觉得那只鸟是你的,因为你看懂了它。你把我关进你的笼子,发现关不住,就开始恼羞成怒。你不是爱我,你只是输不起。”
      邵靳宸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的影子落在走廊的地毯上,边缘被灯光拉得很长,像一个人站在一条看不见的线的起点,不知道还能往哪走。他看着温景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温景酌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画笔,笔尖在调色盘边缘刮了一下,钴蓝顺着笔毛渗进纸面,沿着已经铺好的底色缓缓扩散开来:“你走吧。门在那边。”
      邵靳宸又站了很久,久到那幅画的底色已经干了一层。最后他转身,走出了那扇门。门在他身后合拢的声音很轻,像一本被合上的书,封面的烫金字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但你依然能辨认出那行字的轮廓。他蹲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头顶的灯管发出一声极轻的电流声,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他想起二十一岁的自己,在赌局开始前,对其他人说:“他肯定不会改名的,他爱我。”
      他当时说得那么笃定,像一个已经看完剧本的人,从容地翻开最后一页,然后对着台下所有等待结局的观众微微一笑,将书页清晰地合拢,仿佛那是他所能给出的全部答案。但他不知道,剧本没有写完,最后一页是空白的。而他以为他看懂了的那个人,早就已经走到了下一页。
      几年后,邵靳宸在伦敦一个私人画廊里又看到温景酌的作品。那是一件很小的装置,一只鸟笼,笼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枚极细的羽毛,落在笼底,像是很久以前落下的。作品名只有一个字——《离》。
      邵靳宸站在那件作品前面,看了很久。他没有拍照,没有问价格,没有叫任何人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看着那枚羽毛落在笼底,像看着一件已经落地很久的东西终于停止了晃动。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外面的天依然很亮,像很多年前他站在展厅外面时一样亮。
      他到今天都不知道温景酌后来去了哪里。但他知道,那只鸟已经飞走了。那枚钥匙,他再也没有拿出来过。而那个笼子,早就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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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景酌后来想起邵靳宸的频率越来越低,低到需要用“年”来计算。他偶尔会在某个深夜,在刚刚完成一件作品的间隙,想起那个站在暴雨里攥着两张票的人,浑身湿透,刘海贴在额头上,眼睛很亮,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玻璃珠。但那画面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像一张被反复翻拍的照片,边缘在逐渐模糊,颜色在逐渐褪去,最终变成一团暖黄色的、轮廓不清的光晕。
      他不知道邵靳宸后来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那枚钥匙最后去了什么地方。他没有刻意遗忘,只是某天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个人了,那段记忆并没有被他刻意清空,它只是自然地、缓慢地被后来的事推向了更靠后的位置,像一件被收进箱底的旧物,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已经不需要再打开那个箱子了。
      温景酌站在轮回中那些陌生的、随时在变换形状的空间里,偶尔会想起自己还活着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会因为一个人站在楼下弹一夜吉他而心软,会因为一张票被护得很好而让人进门。他不太怀念那时候的自己,他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他没有改展名,没有撤回那些授权,没有在凌晨四点站在窗边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灭掉——他还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那只鸟现在没有笼子了。而那个笼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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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篇①·完
      策展人手记
      2021年,巴塞尔,温景酌个展「解绑」撤展前夜,展场清洁工在《困兽犹斗》底座背面发现一行刻字,字迹很新,像是不久前才刻上去的:“那只鸟飞走了。”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枚极小的钥匙轮廓,钥匙齿痕的方向和笼门锁孔完全吻合。我拍了照发给温景酌,问他是否需要处理。温景酌回复了一张拍立得照片:同一行字的背面写着:“那枚钥匙我收下了。”
      后来他的展览里再没出现过任何与“笼子”有关的意象。
      温景酌把那段折角翻走了。
      书合上了,他没再翻开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诡契番外篇1:画地为牢【毒舌心狠新锐媒介混合艺术家VS桀骜不驯世家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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