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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三分鬼劫 血流成河, ...

  •   “包括我自己。”
      这句话落在教室里的那一刻,温梵森感觉到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的目光——不是之前那种试探的、打量的、评估的目光了,是另一种,更沉更冷,像钉子,像鱼钩,像什么东西扎进皮肤里拔不出来的那种。她知道那句话会被误解,或者说,她需要它被误解。
      在这个教室里,真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因为真相只有一个,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相信的“真相”。她给出的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可以被任意解读的信号,有人会理解为“她在承认自己是追猎者”,有人会理解为“她在说所有人都想杀人,包括她”,有人会理解为“她在威胁”,有人会理解为“她在求救”。
      同一句话,被不同的耳朵听到,变成不同的意思,而她会根据那些不同的意思,判断每一只耳朵的主人是谁、在想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
      她收回目光,从窗边走向教室中央。风衣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在地面上扫出一小片干净的、没有灰尘的区域。
      她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声音不是之前那种稳如节拍器的嗒嗒嗒了,是另一种节奏,不规则,忽快忽慢,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每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前面的地面是实的还是空的。
      这是她故意走出来的步伐。她在用自己的脚步声告诉教室里的人——我是犹豫的,我是不确定的,我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我只是一颗被卷进来的、和其他人一样恐惧的棋子。
      这是她在金宴评分表上学到的一课:永远不要让别人觉得你太强,因为太强的人会成为众矢之的;但也永远不要让别人觉得你太弱,因为太弱的人会被第一个吃掉。最强的状态,是让别人觉得你“强但不稳定”——有威胁但威胁不确定,有危险但危险不冲着任何人去。这样所有人都会提防你,但不会优先攻击你,因为他们不确定打了你会不会反弹、反弹的力度有多大、自己扛不扛得住。
      温景酌在几步之外看着她走路的姿势和节奏的变化,那双画家的眼睛捕捉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不是步伐本身,是步伐下面的意思。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我看到了”的确认,像两个在人群中擦肩而过的特务,谁都没看谁,但手指在空气里比了一个只有对方才能看懂的手势。
      他收回视线,从兜里掏出那柄折叠刀弹开刀刃,在拇指指腹上试了试锋利度。刀刃很利,轻轻一碰就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从皮肤下面渗出来,圆滚滚的,像一颗小小的红色的珠子,在应急灯的昏黄光线下闪着暗沉的光。他把那滴血抹在裤腿上,动作随意得像在擦一支笔,然后把刀合上收回口袋,抬起头重新扫视整个教室。
      江琐予站在他旁边,不哭了,但脸上的泪痕还在,干了的泪痕绷在皮肤上,把脸绷得紧紧的,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皱巴巴的,一碰就碎。她的手不抖了,抱着相机的手很稳,稳得像一个在暴风雨中依然把住舵的船长。不是因为不害怕了,是因为害怕到了极致之后身体会自动进入一种“准静止状态”——肾上腺素还在分泌,但肌肉不再颤抖,瞳孔不再放大,呼吸不再急促,所有不必要的能量消耗都被系统自动关闭了,只留下最核心的、最基础的、最能保命的几个功能还在运行。她现在就像一台被强行降频的电脑,风扇不转了,屏幕暗了,但CPU还在后台默默跑着最重要的那个程序。
      宋祀烬站在三人稍稍靠前的位置,用身体把江琐予挡住了半个。不是完全挡住,是挡了左边,右边留给温景酌,后面是墙,前面是温梵森。这是一个很精妙的、不需要商量就自动形成的防守站位,像一群迁徙的鸟,没有人指挥,但每一只都知道自己该飞在哪个位置。她在笔记本上新写了三行字,写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笔记本合上夹回腋下。钢笔没放回去,还握在右手里,笔尖朝下,像握着一把很小很小的剑。
      教室里突然有人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气音的、像漏气的皮球被踩了一脚之后发出的噗嗤一声,短促而尖锐,像一根针扎进气球爆开的那一霎那。笑的是一个女生,扎着双马尾,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卫衣上印着一只卡通猫,猫的眼睛是两个圆圆的点,嘴巴是倒着写的“ω”,看起来又傻又天真。她坐在第三列第三排,靠着过道,手里拿着一把剪刀,那种裁缝用的、长嘴巴、银色刀身、黑色塑料手柄的剪刀。剪刀的刀尖上有一点暗红色的、还没干透的东西,在应急灯的光线下反着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她把剪刀举到眼前,歪着头看刀尖上那滴血,像在看一朵刚开的花。
      “原来杀人这么简单。”她说,语气轻得像在说“原来这道题这么简单”,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甚至有点天真的欣喜,“我还以为会很难。要用力刺,要找对位置,要避开肋骨,要按住嘴巴不让他叫出声。但真的做的时候,什么都没想,手自己就动了,刀自己就进去了,他就死了。”她顿了顿,把剪刀放回桌上,剪刀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像下课铃,“跟剪布一样。咔嚓一下,就断了。”
      教室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成固体了。所有人都在看她,有的目瞪口呆,有的脸色惨白,有的瞳孔放大,有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像被电流击中了某根不该被碰到的神经。那个女生抬起头,用那双圆圆的、黑亮的、睫毛很长很翘的眼睛扫了一圈教室里的人,然后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幼儿园小朋友画的太阳——圆圆的脸,弯弯的嘴,两颊各点一颗红点,天真烂漫得不讲道理。
      “你们不会以为追猎者只有一个吧?”她歪着头,双马尾跟着晃了晃,“规则说的是‘答‘到’者中,每晚会有一人在熄灯后成为‘追猎者’。”她加重了“一人”两个字,然后突然收起笑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每个人都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但规则后面还有一句——‘追猎者需在天亮前完成至少一次猎杀’。至少一次,不是正好一次。也就是说,追猎者可以杀很多人。而如果追猎者杀了很多人,那……”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她说的是什么。
      如果追猎者杀了很多人,那被杀的人里,可能有人根本就不是追猎者杀的。可能是另一个想浑水摸鱼的人杀的,可能是有人想借着“追猎者”这个幌子报私仇,可能是有人想通过杀人来获取某种“资格”——自己成为追猎者,或者阻止真正的追猎者完成猎杀。不管是哪种可能,结果都一样:天亮之前,这个教室里会有不止一具尸体。
      温梵森停住了脚步。她站在教室正中央,第四排和第五排之间的过道上,左右都是人,前后都是椅子,她被夹在一个很难快速脱身的窄小空间里。她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加快呼吸,只是慢慢地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左手握着那支笔,右手空着。她侧过头,看着那个拿剪刀的女生,目光在那张天真的、带着血迹的、笑着的脸上停了两秒。
      “你杀的是谁?”她问。
      女生指了指教室最后面那排。第六列第八排,靠墙的位置,有一个男生趴在桌上,头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他趴了很久了——从灯亮之后就一直趴着,没有人注意到他,因为所有人都在关注那个白衬衫胸口插刀的男人。没有人想到,在他还趴着的时候,已经有人死了。
      温梵森走过去。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雪地里走路,怕踩空了掉进看不见的坑里。她走到那个趴着的男生旁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颈侧——皮肤冰凉,没有脉搏,已经死了有一阵子了。她把手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不是血,是更稀的、像掺了水的颜料一样的液体。
      “怎么死的?”她问。
      女生还在笑,剪刀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像温景酌转打火机一样熟练:“我用剪刀捅了他的后颈。那里骨头少,软,一捅就进去了。他连声音都没出,就像睡着了一样,慢慢趴下去,然后就死了。”
      “你知道后颈是人的要害吗?”
      “不知道。”女生摇头,马尾辫甩来甩去,“我就是觉得那里看起来好欺负。他趴着,脖子露在外面,白白的,细细的,像一只……像一只鹅。我就捅了。捅完之后才知道那里是要害。原来杀人真的不用学,手自己就会。”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多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炫耀,不是恐惧,不是后悔,更像是一种困惑,像一个小孩发现自己随手扔出去的石子砸死了一只鸟,不理解为什么自己这么小的力气、这么随意的动作、这么漫不经心的一扔,就能让一只活蹦乱跳的鸟变成一具僵硬的小尸体。
      教室里有人开始哭了。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只流眼泪不出声的哭,是嚎啕大哭,嘴巴张得很大,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带着撕裂的、破碎的、像玻璃被踩碎的声音。
      哭的是一个胖胖的男生,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校服扣子系错了位,下摆一边长一边短。他坐在第一列第一排,靠着讲台,哭得浑身发抖,椅子跟着他一起抖,椅腿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像机关枪一样的嗒嗒嗒嗒声。他一边哭一边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还没毕业……我还没谈恋爱……我还没……我还没活够……”
      温景酌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往下撇了一点,像看到了一个不值得同情的可怜虫,又像看到了一面镜子。他走过去在那个胖男生旁边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介于安慰和催促之间:“别哭了。你越哭,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你要是不想死,就别让别人觉得你容易死。”他说完站起来,转身走开,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校服扣子系错了。系好一点,死的时候体面些。”那话像一把刀捅进去又拔出来,不带血,但伤口在,疼得人连哭都忘了。
      胖男生愣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系错位的扣子,然后慢慢地把扣子一粒一粒解开又重新系好。他系得很慢,手指在发抖,扣子又小又滑,好几次扣不上,但他很耐心,一遍一遍地试,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也许对他来说是重要的。
      人在什么都控制不了的时候,会紧紧抓住那些还能控制的东西,比如一粒扣子,比如一个坐姿,比如一句话该不该说出口。
      这不是坚强,这是本能。
      江琐予从宋祀烬身后探出头,看着那个系扣子的男生,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她慢慢举起相机,镜头对准那个男生,调焦,按快门——咔嚓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像一声惊雷。所有人转头看她,她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放下相机,又按了一下快门——咔嚓,又一声。
      “你在干什么?”有人问。
      “记录。”江琐予的声音很小,但很稳,“我在记录发生的事。万一……万一有人能活着出去,至少有一份记录,告诉他们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没说的是——她想让外面的人知道,她不是只会哭,不是只会缩在别人身后发抖,她也有能做的事。记录也许救不了任何人,但至少能让那些死去的人不被彻底遗忘。在这个连死亡都变得廉价的地方,被记住,也许是唯一比活着更昂贵的东西。
      温梵森从死者旁边走回来,经过那个拿剪刀的女生时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把放在桌面上的剪刀,刀尖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一小片暗红色的、像油漆一样的东西,紧紧地附着在银色的金属表面上,怎么擦都擦不掉。她伸手拿起那把剪刀,在指间转了一下,刀刃在应急灯的光线下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剪刀借我用一下。”
      女生愣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温梵森没回答,拿着剪刀走到讲台前面,把点名册翻开,翻到空白页,用剪刀的刀尖在上面刻了几个字——【规则补充:投票环节,每人可投多票。】
      她刻完,把剪刀放下,退后一步,看着点名册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的字迹。教室里的灯管全部闪了一下,不是灭掉再亮起来的那种闪,是亮度突然增加又突然降回去的那种闪,像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吸走了所有灯管的能量,又像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释放了大量能量,被灯管捕捉到了。闪完之后,黑板上的规则第六条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新规则已生效:投票环节,每人可投多票。——修改者温梵森】
      温梵森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确认,像猜到谜底的人看到谜面被揭开时的那种微微的、几乎不动声色的释然。她转过身面对全班,那群人的脸在她眼前展开,像一幅画,但画的是地狱。
      “规则第六条说,‘你们可以自己改规则,只要能证明’——我刚才证明了。用剪刀刻字,用点名册当载体,用全班人的亲眼见证当证据。规则现在改了,每人可以投多票。”她顿了顿,把剪刀拿起来又放下,刀尖在讲桌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像铃铛一样的叮,“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这一刻起,投票不再是‘单选’了。你可以把所有票都投给同一个人,也可以分散投给不同的人。你可以拉票,可以买票,可以威胁别人投给你想投的人,也可以给自己投票。投票,变成了权力。而这个教室里,谁掌握投票权,谁就掌握了生死。”
      教室里又有人动了。不是明显的、大幅度的动,是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动——有人把手伸进包里又抽出来,有人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有人把桌上的白纸翻了个面,有人在桌子底下用手机打字。温梵森把这些细微的动作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像在一张白纸上用铅笔轻轻点下几十个点,每个点的位置、大小、深浅都不一样,但最后都会连成一条线。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拉帮结派,利益交换,互相出卖,背后捅刀。这个教室会变成一个微缩的、浓缩的、高压锅一样的政治场,每个人都在找盟友,每个人都在防盟友,每个人都在计算“谁最能帮我活下去”和“谁最可能害死我”。
      投票权从“每人一票”变成“每人多票”,意味着投票不再是“选择”,而是“分配”。你可以用票来奖励你的盟友、惩罚你的敌人、收买中立者、保护你自己。这是一个比杀人更精巧、更残忍、更不见血的游戏,因为杀人至少还有限度——刀钝了刺不进去,枪没子弹了打不响。但投票不需要任何工具,只需要一张嘴说“我投你”,手指动一动,一条命就没了。
      教室角落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像猫叫一样的呜咽。不是被吓哭的那种呜咽,是那种憋了很久实在憋不住、从牙缝里渗出来的、几乎无声的呜咽。
      一个瘦小的女生蹲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下面,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个小球。她的校服上沾着灰,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难民。没有人注意到她,除了江琐予。江琐予抱着相机走过去,也在那排椅子下面蹲下来,把相机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那个女生的头,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摸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别怕。”江琐予的声音也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我不会伤害你。”
      女生抬起头,那张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眼睛肿得像桃子,嘴唇干裂起皮,像很久没喝水了。她看着江琐予,眼神里有一种江琐予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恐惧,是绝望。那种在泥沼里挣扎了很久、发现越挣扎陷得越深、最后干脆放弃挣扎、等着泥水慢慢没过口鼻的、连呼救都懒得呼救的绝望。
      “所有人都会死。”女生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人的声音,更像是砂纸磨木头,干涩,粗糙,带着碎屑,“这个教室就是一口棺材。门锁着,窗子封着,灯管里那些滋滋声不是电流,是有人在说话。你们听不见吗?他们在说——‘一个都不能少’。”
      江琐予的手僵在她头顶上。
      教室里,温景酌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弹开刀刃,走到最近的窗户前,用刀背敲了敲玻璃——不是普通的玻璃,是防弹玻璃,厚得能挡住小口径手枪的子弹。他又走到门口,蹲下来检查门锁——不是普通的门锁,是电子锁,没有钥匙孔,没有密码盘,没有指纹识别区,只有一个平滑的、闪着微弱红光的金属面板。面板上刻着一行很小的字——【请等待。天亮自动开启。】
      自动开启。
      不是“可以开启”,不是“允许开启”,是“自动开启”。也就是说,在系统设定好的时间之前,这扇门没有任何办法能打开。温景酌站起来,把折叠刀合上收回口袋,转身靠着门板,双手插兜,看着教室里那些或惊慌或麻木或疯狂的人,脸上没有表情。
      宋祀烬走到讲台前,拿起点名册翻到温梵森刻字的那一页。她用钢笔的笔尖轻轻描了一下那些刻痕,墨汁渗进被刀尖划开的纸纤维里,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染成了深蓝色。然后她把钢笔收起来,合上点名册,放回讲桌上,转身面对着教室。她的眼镜片在应急灯昏黄的光线下反着光,遮住了她的眼睛,但遮不住她嘴角那道冷冷地、像刀锋一样的弧线。
      “投票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开始。”她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水里,不是砸出水花,是沉到底,压在那儿不动,“这一个多小时里,会发生很多事。有人会结盟,有人会背叛,有人会杀人,有人会自杀。有人会以为自己能活到最后,有人会以为自己活不到最后。有人会在最后一秒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出卖,有人会在最后一秒发现自己最恨的人一直在保护自己。”
      她推了推眼镜,眼镜架在她鼻梁上卡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但不管发生什么,天亮的时候,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扇门。不是因为我说的,是因为规则说的——‘全班投票选出最可疑的人,得票最高者处决’。不是处决最可疑的人,是处决得票最高的人。”她重复了这句话,放慢了语速,让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可疑,是可以被制造的。证据,是可以被伪造的。证人,是可以被收买的。投票,是可以被操控的。而处决,是不可逆的。”
      教室里有一半的人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或者说,不愿意听懂。那些听不懂的人会在天亮之前变成尸体,不是被杀就是被投票投死。
      那些听懂的人在沉默,在思考,在计算,在权衡。他们知道宋祀烬说的话不是在吓唬人,是在告诉他们一个残酷的事实——投票不是审判,是处刑。
      审判还需要证据,处刑只需要“多数人同意”。
      温梵森站在讲台旁边,离宋祀烬不远。她没有看宋祀烬,目光落在黑板上的那行红字上——“最终解释权归本次晚自习全体参与者所有”。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宋祀烬说完话走回来了她都没有移开视线。
      “你说得对。”温梵森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和宋祀烬说,又像在和自己说,“投票不是审判,是处刑。但你说错了一点——不是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扇门。”
      宋祀烬转头看她。
      温梵森从口袋里把那支笔拿出来,举到眼前。笔杆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刻字,笔毛乌黑发亮像刚从什么东西身上拔下来的。她用拇指轻轻拨了一下笔毛,笔毛弯了弯又弹回去,弹性好得不像是一支秃了的老毛笔。
      “规则说,得票最高者处决。但规则没说,处决之后不能继续投票。”
      宋祀烬的瞳孔缩了一下。
      “理论上,”温梵森把笔收回去,手插回口袋,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我们可以一轮一轮地投票,一轮一轮地处决,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但规则也说了,‘天亮时投票’——天亮时,不是天亮前。也就是说,只有一次投票机会。一次投票,只能处决一个人。”
      她顿了顿,嘴角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除非,在天亮之前,有人能证明‘投票可以多次进行’。怎么证明?不用我说了吧。”
      宋祀烬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野心,没有恶意,没有怜悯,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干净的、冰冷的、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的计算。她知道温梵森在说什么——她想让这个教室变成一个永不停歇的投票机器,一轮接一轮,直到所有人都死光,或者所有人都屈服于她设定的规则之下。这不是杀戮,这是统治。
      用规则统治,用投票统治,用人心统治。
      杀人见血,见她不见血。
      教室里的灯管又开始闪了。这次不是依次闪,是全部一起闪,节奏很快,像心跳过速,像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像一个人在溺水时最后的扑腾。闪了十几下之后,灯管全部灭了,应急灯也灭了,整个教室陷入了彻底的、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黑暗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骂脏话,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跑,有人摔倒,有人被踩,有人喊“谁踩我”,有人喊“谁摸我,我操你妈!变态啊?!”,有人喊“谁她妈推的我!”。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冒一个泡就是一个人的恐惧从喉咙里翻出来,翻出来就碎了,碎了就没了,没了就再也盖不回去了。
      温梵森在黑暗中站着没动。她能感觉到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带起的风掀动了她的风衣下摆。她能感觉到有人撞到了她的肩膀,撞得很重,她往旁边歪了一下,但站稳了,没有摔倒。她能感觉到有人伸手想扶她,那只手碰到了她的手臂,但被她轻轻躲开了,不是怕,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任何人产生任何形式的“联系”,因为黑暗中的每一次接触都可能被当作证据,在天亮后被用来指认“你当时在他旁边”。
      她把判官之眼打开了。
      不是刻意打开的,是它自己打开的,像一只沉睡的动物终于睡够了,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睁开了眼睛。她眼前的世界变了——不再是黑暗,是一种灰蒙蒙的、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空一样的颜色。她能看清教室里的一切——桌椅、墙壁、天花板、灯管、黑板、讲桌。她能看清每一个人——他们的轮廓、动作、表情、甚至毛孔里渗出的汗珠。
      她还能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不是“不该看到的”,是“正常情况下看不到的”。比如,有人口袋里藏着枪,枪是黑色的,很小,像玩具。有人鞋底沾着血,不是他自己的血,是别人的,因为血渍的形状是溅射状的,不是踩上去的,是喷上去的。有人在哭,但眼泪从他脸上滑落的时候,有一瞬间变成了黑色,然后又变回透明的。
      判官之眼的时间窗口很短,大概只有两到三秒,但在这两到三秒里,她看到的比正常人花十分钟看到的还多。她把那些信息分门别类地存进脑子里——威胁、可拉拢、可操控、可抛弃,然后用意识关闭了判官之眼。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但她已经不需要眼睛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枪响。
      不是那种电影里的、清脆的、像拍手一样的枪响,是闷的、沉的、像有人在被子里放了一个巨大的鞭炮,声音被什么东西裹住了,出不来,只能在被子里面炸开,把被子炸得鼓起来,然后又瘪下去。枪声响过之后,有人倒下的声音——身体撞在椅子上,椅子翻倒,桌子被撞歪,桌上的东西哗啦啦地掉了一地。然后有人尖叫——不是恐惧的尖叫,是愤怒的尖叫,是那种“你居然敢”的、带着被背叛的狂怒的、像野兽受伤时发出的低吼。
      灯亮了。
      不是应急灯,是教室里的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地亮起来,像有人在百米赛跑的起点上一枪打响,所有人同时冲出去。光从靠窗的那根开始,依次往门的方向亮过去,每一根亮起来的时候都发出滋的一声,像叹息,像抱怨,像久病的人被强行叫醒时发出的那种不情不愿的哼唧。等所有灯管都亮起来,教室里的惨状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第二列第四排,一个女人倒在血泊里。她四十岁左右,短发,穿着深蓝色的职业套装,手里还握着一把枪——那种小型的、银色的、像玩具一样的掌心雷手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像过年时放完鞭炮后残留的那种味道,但更浓更烈更呛人。
      她的胸口有两个弹孔,一个在左胸偏中的位置,一个在右下腹。两个弹孔都在往外冒血,血流得很快,顺着她衣服的褶皱往下淌,在椅子上汇成一小摊,然后滴到地上,嘀嗒嘀嗒,像水龙头没关紧。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散了,白多黑少,像死鱼的眼睛。
      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戴着黑色棒球帽,穿着黑色连帽卫衣,手里也拿着一把枪——和女人手里那把一模一样,银色掌心雷。他的脸是白的,不是吓得发白,是那种皮肤本来的颜色就偏白,但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白了,像纸。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枪在他手里像一条快要挣脱的鱼,滑来滑去,好几次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女人,眼睛里有泪光,但不是悲伤,是恐惧。
      “不是我……”他开口,声音在发抖,“是她先开枪的……她打我……我…我…我只是还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枪里有子弹……我以为……我以为只是吓唬人的……”
      没人相信他。
      因为地上那把枪的弹匣是满的——只少了一颗子弹。而他手里那把枪的弹匣少了两颗。也就是说,女人开了一枪,他开了两枪。女人的枪法不准,那一枪打偏了,子弹嵌进了她身后的墙壁里,在墙上留下一个黑乎乎的、手指头大小的洞。而他开的那两枪,一枪打中女人的左胸,一枪打中她的右下腹。如果她没有被第一枪打死,那第二枪也足够让她失去反击能力。
      “自卫。”宋祀烬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冷得像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这算是自卫。她先开火,你后开火。你受了惊吓,开枪的时候没有瞄准,只是本能地扣动扳机。这在法律上,属于‘防卫过当’。”她顿了顿,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那个男人和女人之间,看着男人手里那把还在发抖的枪,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这里不是法庭。这里没有法官,没有陪审团,没有辩护律师。只有四十多个人,和一把投票权。”
      她转头看着温梵森,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有没有办法帮他?”
      温梵森看着那个男人——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紫得像冻了很久的肉,眼珠子在眼眶里不停地转,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在找每一个可能逃生的缝隙,但每一个缝隙都被堵死了。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地上的女尸,看向她胸口那两个还在往外渗血的洞。
      “你可以说是她先开枪的,她是追猎者,你只是在保护自己。”温梵森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但你怎么证明她是追猎者?她杀了谁?她杀了你吗?她没杀了你,你还活着。你用什么证明她杀了人?一个打偏的弹孔?一个谁都可以扣动的扳机?一张嘴说的话?”
      她的目光从女尸身上移开,落在那个男人的脸上:“你证明不了。因为你不是在自卫,你是在灭口。她认识你,她知道你的秘密,你怕她投票的时候把那个秘密说出来,所以你先下手为强。她的枪是你给她的,或者是你故意让她抢到的。你让她先开枪,这样你就有‘正当防卫’的理由。但你没想到她枪法那么烂,打偏了。你更没想到,你开的那两枪,一枪都没偏。”
      教室里的空气又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像一个被放在火上烤又被扔进冰水里的温度计,水银柱上蹿下跳,不知道要停在哪儿。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他的手指终于从扳机护圈里抽出来了,枪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女尸的脚边,和她的枪并排躺在一起,像一对吵架吵累了、终于安静下来的情侣。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像风穿过窄缝,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但那声音里的东西很大,大到整个教室都装不下——那是绝望,是崩塌,是一个人在自己精心建造的谎言大厦里发现地基已经被别人挖空了,大厦随时会倒,而他就站在大厦的最顶层,连往下跳的机会都没有。
      温梵森没有回答他。她转身走回讲台旁边,站定,背影对着所有人。风衣的下摆在她转身的时候扬了一下,然后又垂下来,安安静静地垂着,像一面没有风的旗。
      教室里的人开始动了。不是之前那种无序的、慌张的、像没头苍蝇一样的乱动,是有方向的、有目的的、有组织的动。有人朝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围过去,有人朝反方向退开,有人在中间来回穿梭,像在传递什么东西——消息、眼神、手势、手机屏幕上的字。有人开始在他的名字旁边画圈,有人开始在他的名字旁边打叉,有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他,眼神里的东西比圈和叉都可怕,因为那是“放弃”——不是放弃救他,是放弃把他当人看。
      江琐予在角落里记录。
      相机举在眼前,取景框里是一个正在崩溃的世界——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有人疯狂,有人跪在地上祈祷,有人在用手机拍视频。她的手指按在快门上,每按一下就有一声咔嚓,每一声咔嚓都带走一个瞬间,每一个瞬间都再也回不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这些东西,也许是为了记住,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经历过,也许只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害怕——当你的眼睛被取景框框住的时候,你就不在那个世界里了,你只是一个旁观者,隔着一段距离看别人在泥沼里挣扎,泥巴溅不到你身上。
      温景酌在她旁边站着,双手插兜,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像一台正在扫描的雷达。他的耳朵捕捉着每一句低语,他的眼睛记录着每一个微表情,他的脑子在同时处理几十条信息流,然后整合、分析、得出结论。
      他的技能“烬感同知”不需要主动开启,它一直在运行,像一台永不关机的空调,嗡嗡嗡地响着,把空气中的情绪过滤、分类、标注颜色——红色是愤怒,蓝色是恐惧,黄色是焦虑,绿色是希望,黑色是绝望,白色是空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
      “他们要投票了。”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通知江琐予,“不用等天亮了。现在就要投。不投的话,那个男的可能在被投票之前就被打死了。”
      江琐予从取景框后面抬起头,看着那群围在棒球帽男人身边的人。他们不是要打他,是要抓他,要把他按住,要逼他承认自己是追猎者。
      有人喊“就是他”,有人喊“我看到了”,有人喊“他刚才在灯灭的时候动了”,有人喊“他身上有血”。那些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指挥的合唱,每一个声部都在唱不同的调子,但合在一起,竟然有一种诡异的、荒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和谐。
      “投票!”有人说,“现在就投!”
      “对!投票!把他投出去!”
      “投他!不是他就是我们!”
      “投他!投他!投他!”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从杂乱无章的嘈杂变成有节奏的、重复的、像咒语一样的呼唤。四十多张嘴在同时喊同一个词——投他,投他,投他。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一堵由声浪砌成的墙,正在朝那个棒球帽男人压过去。
      宋祀烬站在人群外面,笔记本翻开在手里,钢笔夹在耳后,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她在数——数谁在喊,谁没喊;谁喊得大声,谁喊得小声;谁喊的时候眼睛亮,谁喊的时候眼睛暗。她在画一张图,一张这个教室里的势力和人心的图,每一笔都是一条线,每一条线都连接着两个人,每一个连接都代表着一份利益、一份恐惧或一份算计。
      温梵森背对着这一切,站在讲台旁边,看着黑板上的那行红字——“最终解释权归本次晚自习全体参与者所有”。她在心里默念这句话,一遍,两遍,三遍,四遍,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极淡极淡的、若隐若现的、让人分不清是笑还是没笑的微表情,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暖的,是冷的,像冬天的月亮,高高的,远远的,清清冷冷的,不照人,只照自己。
      她转过身,面对着教室,面对着那些正在嘶吼、正在流泪、正在颤抖、正在计算的人。
      “不用投票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切进布料里,干净利落地把所有的嘈杂都割断了。喊声停了,哭声停了,议论声停了,连哭泣的人都忘了接着哭,张着嘴看着她,像一群被捏住喉咙的鸡。
      “追猎者不是他。”温梵森从讲台旁边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棒球帽男人,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脆响,像秒针在走,像倒计时在一秒一秒地归零,“他杀她,是因为她威胁要投票给他。她不是追猎者,他也不是。真正的追猎者,是那个一直没有动的人。”
      她停住了脚步,站在教室正中央,站在所有人视线的交汇点。
      “是那个在灯灭的时候,既没有跑,也没有叫,也没有摔倒,也没有开枪的人。是那个一直在观察、一直在等待、一直在计算的人。是那个知道灯会灭、知道灭多久、知道灭了之后会发生什么的人。是那个……”
      温梵森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教室最后面,第六列第八排,那个靠墙的位置。那里曾经坐着那个白衬衫的男尸。后来他的尸体被搬走了,搬到了讲台旁边,靠在墙上,像一堆被丢弃的旧衣服。但他的椅子还空着,空了很久了,久到没有人记得那里曾经坐着一个人。
      但椅子不是空的。
      椅子上放着一个书包,黑色的,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白色的东西,像纸,又像布,又像……又像一张脸。一只很小很小的脸,巴掌大,白白的,圆圆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巴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缝。纸扎的脸。纸扎的人头。纸扎的——Joker。
      教室里炸了。
      不是之前那种炸,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炸——有人从座位上弹起来,有人撞翻了桌子,有人被椅子绊倒,有人往门口冲,有人往窗户冲,有人往桌子底下钻,有人直接瘫在地上,尿了裤子。尖叫声、哭喊声、祈祷声、骂娘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煮开的岩浆,咕嘟咕嘟地翻着气泡,每一个气泡爆开都溅出一片滚烫的恐惧。
      温梵森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那个黑色书包,看着那个纸扎的小丑脑袋从书包里露出来,看着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像在笑的嘴缝。
      书包自己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教室里没有风。也不是被人碰的,没有人靠近那个位置。是它自己在动,像一个正在从睡梦中醒来的动物,伸懒腰,打哈欠,然后慢慢把脸从书包里探出来。
      Joker的脸。五十厘米高的、穿着红色小西装的、打着领结的、画着小丑妆容的、塑料材质的、会说话会走动会嘲讽人的Joker。它从书包里爬出来,跳到椅子上,又从椅子上跳到桌上,从桌上跳到地上,稳稳地站着,仰头看着温梵森。
      “Surprise。”它开口,塑料脸上笑容灿烂得像牙膏广告,白得刺眼,红得发黑,“没想到吧?我也在这个副本里。不是当评委,不是当嘉宾,是当——‘规则本身’。”
      它从红色小西装的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折成方块的、暗红色的、边缘发黑的纸。它把纸展开,举到眼前,清了清嗓子,像在做一场很重要的演讲。
      “【副本:晚自习点名——隐藏规则补充】”它念道,“【一、Joker是本次晚自习的‘规则守护者’。任何对规则的修改,需经Joker确认方可生效。】”它顿了顿,抬头看了温梵森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欣赏,有警告,有期待,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无奈,“【二、温梵森修改的‘每人可投多票’规则,经审核,符合修改条件——已生效。】”它又顿了顿,这次没抬头,但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三、温梵森未经过Joker确认而擅自修改规则,违反了‘隐藏规则第一条’,需接受惩罚。惩罚内容为——今晚,她将成为‘追猎者’。】”
      教室里的尖叫和哭喊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Joker,看着它手里的那张纸,看着温梵森。那目光里有恐惧,有庆幸,有好奇,有一种“还好不是我”的自私的喜悦,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面面镜子,把每个人自己的丑陋都照得清清楚楚。
      温梵森看着Joker,Joker也看着温梵森。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然后温梵森笑了。这次的笑是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翻上来的笑,眼睛弯着,嘴角翘着,肩膀微微抖着,像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我就知道。”她说。
      Joker歪着头看她,塑料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但那个恢复的笑容和之前的不太一样——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颜料里掺了水,颜色还是那个颜色,但稀了,淡了,遮不住底下原本的颜色了。
      “你知道?”它问。
      “从你把笔给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温梵森从口袋里把那支笔拿出来,举到Joker面前,笔杆在灯光下反着光,光滑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出Joker那张画出来的、红白相间的、笑容灿烂的脸,“这支笔不是‘老陈的笔’,是你的笔。老陈只是它的上一任主人。它真正的主人,是你。你把笔给我,不是让我改规则,是让我成为规则的‘定义者’。因为只有规则的定义者,才能成为规则的‘破坏者’。而只有规则的破坏者,才能成为这个副本的——”
      她停了一下,看着Joker,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最后的赢家。”
      Joker没说话。它把那张暗红色的纸折好收进口袋,拍了拍口袋,然后把小手杖从背后抽出来,在地上敲了三下,发出“笃、笃、笃”的脆响,像法官敲法槌,宣布休庭。
      “你猜对了一半。”它说,“笔是我的,没错。我把笔给你,是为了让你成为规则的‘定义者’,没错。规则的定义者可以成为规则的破坏者,也没错。但最后的赢家不是‘可以成为’,是‘必须成为’——你必须成为这个副本的最后赢家,因为如果你输了,这支笔会消失,你也会消失。不是死,是消失,像从来没来过这个轮回一样。”
      它顿了顿,小手杖在地上又敲了一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温梵森看着它,没说话。
      “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你不是为了活着而战斗了。你是为了存在而战斗。”Joker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回音,带着风,带着一种不像是从塑料嗓子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什么古老的东西在共鸣的声音,“赢了,你存在。输了,你不存在。就这么简单。”
      教室里的灯管同时发出“滋”的一声长响,然后全部暗下来,但又没有完全暗——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像一群在跳舞的鬼。那些影子在动,不是跟随着人的动作在动,是自己动的,像有自己的意志,像正在从墙里往外爬,像正要挣脱那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由石灰和水泥砌成的束缚,变成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会呼吸会说话会杀人的东西。
      温梵森把笔收回口袋,扣上扣子。她从风衣内侧的暗袋里摸出一把很小的刀——不是裁纸刀,是真正的刀,刃长不到三寸,刀身很窄,像柳叶,刀柄是用黑色的绳子缠的,握在手里很稳。她没有打开刀刃,只是隔着刀鞘握了握,感受了一下刀的重量和平衡,然后就放下了,连刀带鞘一起塞回暗袋。
      “最后赢家,只有一个人。”Joker的颜文字没了,声音里那没个正经的调调也没了,只剩下一种干巴巴的、像枯树枝被折断时的、脆而利落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东西,“不是你的队友,不是你的朋友,不是任何你认识的人。是你。或者不是你。”
      它从地上跳起来跳到桌子上,又从桌子上跳到讲台上,从讲台上跳到点名册旁边,站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红色的、站在悬崖边上的信号灯。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是四十八个人了。你们是四十八个‘候选人’。只有一个能活到最后。其他四十七个,会死。不是死于投票,不是死于追猎者,是死于——规则。因为这个副本的规则,从一开始就不是‘点名、猎杀、投票’。是——‘让所有人相信,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一旦所有人相信了这一点,那这一点就会变成现实。不是因为规则这么写,是因为——你们信了。”
      教室里安静得像坟墓。
      那种“连心跳声都被放大了好几倍”的安静,像整个宇宙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哗哗声、空气在鼻腔里进出的呼呼声、细胞在分裂时发出的听不见的咔嚓咔嚓声。
      那种安静比任何尖叫都可怕,因为尖叫至少还能证明你还活着,还会疼,还会怕。而这种安静,是一个人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突然意识到——如果心跳停了,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知道。
      温梵森站在教室中央,站在那张被撞歪的桌子旁边,站在那片还没有干透的血泊边缘。她的影子被应急灯投在地上,又黑又长,像一条从她脚底下长出来的、正在慢慢延伸的、看不见尽头的路。
      她没有看Joker,没有看宋祀烬,没有看温景酌,没有看江琐予,没有看棒球帽男,没有看拿剪刀的女生,没有看教室里任何一个人。她在看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在那个安静到发指的坟墓里,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棺材板上——
      “那就开始吧。”
      教室的灯管全部亮了。不是之前那种一根接一根依次亮起来的慢动作,是同时亮的,亮得突然,亮得刺眼,像有人在天花板上炸了一颗闪光弹,白茫茫的光淹没了所有的颜色,所有的表情,所有的恐惧和疯狂。在那片刺目的白光里,有人动了。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刀从鞘里拔出来的声音,枪的保险被打开的声音,椅子被推倒的声音,桌子被撞歪的声音,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还有——哭声、喊声、骂声、笑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没有节奏的、没有终点的、永远在升调永远不会降下来的、疯狂的交响乐。
      温梵森站在那片混乱的正中央,没动。
      她的眼睛在光里亮了一下,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判官之眼,第二次。
      这一次,她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人身上的“光”,而是整个教室——从天花板的裂缝到地板上的划痕,从墙壁里的电线到门窗后的锁芯,从每一个人的口袋里藏着的东西到每一个人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她看到了一张由无数条线编织成的网,每一条线都是一条规则,每一条规则都连接着两个人、三个人、十个人、所有人。线的颜色不一样——红色的线是“杀戮”,蓝色的线是“信任”,黄色的线是“恐惧”,绿色的线是“希望”,黑色的线是“绝望”。线在不停地动,断掉又重新连接,连接了又断掉,像一团被人用力揉搓的毛线,越揉越乱,越乱越紧,最后变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她闭上眼睛。
      判官之眼关闭了。
      第三次机会用完了。头痛没有来,吸引阴邪之物也没有发生。不是因为判官之眼变了,是因为这个副本里已经没有“阴邪之物”了——只有人。比鬼更可怕的人。比鬼更会算计、更会伪装、更会欺骗、更会背叛的人。鬼至少还有规则可循,而人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
      她睁开眼,世界回到了原来的样子——白亮的灯光,昏黄的应急灯,灰色的墙壁,绿色的黑板,黑色的桌椅,红色的人。
      不是人,是猎物。
      她转过身,朝教室深处走去。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嗒嗒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倒计时在一秒一秒地归零,像心跳在一次一次地变慢,像一支箭离弦后划过空气,越飞越近,越飞越响。
      “嗒。”
      “嗒。”
      “嗒。”
      箭,入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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