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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梧桐叶落时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被秋雨反复洗涤后的、清透而高远的湛蓝,像一块巨大无瑕的蓝宝石,澄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气温明显地降了下来,带着北方来的、干爽的凉意,呼吸间都能看到呵出的淡淡白气。道路两旁伫立的老梧桐,叶片已大半转为浓郁灿烂的金黄,在清澈的阳光下,每一片叶子都像是被精心锻造的金箔,闪烁着耀眼的光泽。秋风已然带上了一丝凛冽的意味,不再温柔,它有力地刮过树梢,满树的黄叶便“簌簌”地、争先恐后地脱离枝头,如同下了一场盛大而悲壮的金色雨点,在校道上、街边,铺就了一条又一条松软厚实、踩上去会发出“沙沙”脆响的金色地毯。空气中弥漫着落叶腐烂前特有的、略带苦涩的芬芳,和深秋那种独特的、清冷寂寥的气息。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在周一早晨第一节课前,由班主任李老师一脸严肃地分发到了每个同学手中。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的窃窃私语声,混杂着小小的欢呼、低声的叹息和纸张翻动的哗啦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期待。

      梁晚樱不出所料地再次稳居年级第一,各科成绩接近满分,总分一骑绝尘。她平静地接过成绩单,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整齐地夹进了文件夹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沈遇排在年级第五,成绩同样优异而稳定,他看了看自己的分数,又下意识地抬眼望了一眼前排江月的背影。而江月,当她看到自己名字后面的那个数字和排名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年级第七十八名!她捧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反复确认了好几遍,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闪烁着难以置信和极度喜悦的光芒,像落入了无数碎钻。

      “第七十八名!晚樱!沈遇!你们看到了吗?第七十八名!”她激动地转过身,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拔高,引得周围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我初中最好成绩也才九十二名呢!天啊,我是不是在做梦?”她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感受到真实的痛感,才敢相信这不是幻觉。这份成绩,无疑是对她开学以来所有挑灯夜战、刻苦钻研的最好回报,尤其是那份让她头疼不已的物理试卷,这次竟然没有拖后腿。

      梁晚樱看着她这副欣喜若狂的样子,浅浅一笑,那笑容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清浅却真实:“看到了。恭喜你,月月。你的物理这次进步尤其大,最后那道大题全校没几个人做对,你拿到了大部分步骤分。”她的夸奖总是这样具体而客观,带着理科生的严谨,却更能让人感受到其中的分量。

      “那当然!”江月骄傲地扬起下巴,像只终于成功囤到过冬坚果的小松鼠,转身朝后排正低着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王明宇眨了眨眼,语气充满了感激,“这怎么能辜负我们王大学霸独家赞助的‘小熊笔记’和耐心辅导呢!军功章有你的一半!”

      王明宇猝不及防被点名,猛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黑色的细框眼镜,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一直蔓延到脖颈。他慌乱地摆摆手,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没、没有的事……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我、我没帮上什么忙……”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成绩单,上面显示他排在年级第三十一名,一个非常不错的位置,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沈遇站在江月座位旁边,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看着江月和王明宇之间自然而熟稔的互动,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他轻轻捏了捏手中那张写着“年级第五”的成绩单,纸张坚硬的边缘在他指腹下泛起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褶皱。他很快松开手,将那点微妙的情绪掩饰过去,笑着附和道:“确实值得庆祝,江月这次是超常发挥了。”

      就在这时,班主任李老师敲了敲讲台,示意大家安静。“期中考试已经结束,无论成绩好坏,都已经是过去式。大家要总结经验,调整心态,迎接接下来的学习任务。”她顿了顿,扶了扶眼镜,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鼓动性,“另外,按照学校传统,期中考试后,我们将举办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时间是本周四周五两天。这是我们展示班级凝聚力、发扬体育精神的好机会!项目表和报名单在体育委员那里,希望大家踊跃报名,为班级争光!”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下课铃声刚一响起,体育委员的座位立刻就被热血沸腾的同学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询问着项目细节,争抢着报名表。

      江月一把拉住正准备拿出错题本开始分析的梁晚樱,凭借着她那股活泼劲儿和不错的力气,硬是拉着她挤进了喧闹的人群中心。“让一让!让一让!我们要报女子4×100米接力!”江月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奋。

      梁晚樱被她拉着,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为难和犹豫,她小声在江月耳边说:“月月,你知道的,我跑步……不太行。耐力还可以,但爆发力和速度一直是弱项。”她习惯了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对于这种纯粹比拼身体素质和速度的竞技,实在缺乏自信。

      “哎呀!没关系啦!”江月已经眼疾手快地拿到了报名表,找到女子4×100米接力那一栏,兴冲冲地写下了自己和梁晚樱的名字,一边写一边头也不抬地安慰道,“运动会嘛,最重要的是重在参与!体验过程!而且接力赛是团队项目,我们四个人一起努力,互相鼓励,多好玩啊!说不定还能挖掘出你隐藏的运动天赋呢!”她抬起头,冲着梁晚樱露出一个灿烂的、充满鼓励的笑容,那笑容仿佛有魔力,能驱散一切不安。

      梁晚樱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无奈地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她心里其实也明白,江月是想拉着她一起,体验更多课堂之外的、属于青春的色彩。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放学后,操场上都挤满了积极备战运动会的学生。呐喊声、哨声、发令枪声、奔跑的脚步声……交织成一曲充满活力与激情的青春乐章。江月和梁晚樱所在的女子4×100米接力队,另外两名成员是二班的女生,一个叫孙薇,短跑健将;一个叫李珊,耐力很好。四个女孩从最初的生疏,到一次次练习交接棒、调整起跑姿势、商量奔跑策略,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江月永远是队伍里的活力素,会在大家疲惫时讲笑话打气,会细心地准备好补充能量的巧克力和矿泉水。

      一个周四的傍晚,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即将燃尽的火球,把整个天空和跑道都染成了壮丽的橙红色,云彩被镶上了华丽的金边。四个女孩刚刚结束一轮紧张的计时训练,汗水浸湿了额发,脸上带着运动后的潮红,坐在操场边的水泥看台上休息,大口喝着水。

      梁晚樱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她看着刚才记录的交接棒时间,冷静地分析道:“第三棒和第四棒之间的交接还是不够流畅,慢了大概0.3秒。而且,启动的时机可以再精准一点。”她习惯于用数据说话,寻找问题所在。

      江月拧开水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清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阵舒畅。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乐观地说:“没事!多练几次肯定就好了!熟能生巧嘛!”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语气说:“对了,你们听说了吗?这次咱们年级的男子接力队里,有那个……江晓野。”

      坐在旁边的二班女生孙薇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对啊对啊!就是他!他跑得可快了,简直是飞人!上次年级预选赛,他们班本来落后挺多的,结果他作为最后一棒,接棒后像箭一样射出去,直接反超了两个班!那场面,太帅了!”另一个女生李珊也附和着点头。

      梁晚樱没有说话,目光却悄然落在江月脸上,仔细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她发现江月表情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没有其他女生提到江晓野时那种或好奇或崇拜或害怕的复杂神色,只是很随意地、客观地应了一句:“是吗?那挺厉害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天气,随后她的注意力就又回到了接力练习的讨论上,“那我们明天再重点练练交接棒吧?我觉得我起跑反应还可以再快一点……”

      就在这时,男子接力队也开始上场训练了。江晓野果然在其中。他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运动背心,勾勒出少年人精瘦而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裸露的手臂和肩胛在夕阳下泛着健康的蜜色光泽。他在跑道上热身,动作舒展而协调,带着一种猎豹般的优雅与蓄势待发。当接力训练正式开始,他如同黑色闪电般从看台前疾驰而过时,带起的疾风甚至吹动了江月额前几缕被汗水濡湿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

      江月下意识地抬起头,用手拨开被吹乱的头发。就在那一瞬间,她的目光正好对上了江晓野因为高速奔跑而无意间瞥向看台这边的视线。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桀骜不驯和疏离感的眼睛,此刻因为极度的专注和投入,显得格外明亮锐利,仿佛燃烧着两簇黑色的火焰。汗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沿着他棱角分明、绷紧的下颌线和脖颈不断滚落,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可能只有零点几秒。江晓野的眼神似乎有瞬间的凝滞,但随即,他便像被烫到一样,迅速而僵硬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间的扫视。他猛地加速,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姿态冲向终点,仿佛要将那瞬间的失态和某种莫名的情绪,全都发泄在奔跑之中。

      “哇!他刚才是不是在看我们这边?”孙薇捕捉到了这短暂的一幕,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李珊,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兴奋和八卦惊呼道。

      江月闻言,这才仿佛回过神来,她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语气轻松自然:“可能是在看跑道情况或者队友的位置吧。别瞎猜了,我们继续训练?再来一轮?”她说着已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自己的训练上,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以及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都只是训练途中微不足道的背景板。

      梁晚樱将江月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她若有所思地看了江月一眼,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虑,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跟着站了起来,走向跑道。她了解江月,如果江月真的对某个人或某件事产生了特别的情愫,绝不会是现在这样平静无波的反应。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意气风发时开一个小小的玩笑。运动会前一天,江月突然发起低烧,喉咙肿痛,整个人昏昏沉沉。尽管她强打着精神,坚持表示自己可以参加第二天的接力赛,但在梁晚樱冷静的劝说和沈遇担忧的目光下,她还是被半强制性地带去了医务室。

      校医量完体温,又检查了她的喉咙,给出了诊断:“扁桃体发炎,伴有低烧。最近天气变化大,很多同学都中招了。这两天要好好休息,多喝水,运动会就别想了,剧烈运动只会加重病情。”

      江月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整个人垮了下来,脸上写满了失落和沮丧,声音因为喉咙肿痛而更加沙哑:“可是……明天就是接力赛了……我们练习了那么久……”她看着窗外操场上正在做最后布置的同学们,眼圈微微发红,努力了这么久,却在临门一脚时被迫退出,这种遗憾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身体最重要。”梁晚樱按住她因为发烧而有些微微颤抖的肩膀,语气坚定而可靠,“比赛以后还有的是机会。放心,我们会和体育委员商量,找好替补,不会影响班级成绩的。”她的冷静和理智,在此刻成了江月最好的镇定剂。

      那天下午,沈遇特意绕路去买了江月最爱喝的那家芋圆奶茶,少糖、去冰,又仔细整理好了当天所有科目的课堂笔记,还带上了王明宇听说她生病后,连夜重新梳理、标注得更加清晰易懂的新版物理重点,来到了江月家探望。

      “晚樱呢?”江月靠在床头,吸着温热的奶茶,喉咙的刺痛感似乎被甜润的奶茶抚慰了一些,但声音依旧沙哑。

      “她去找体育委员和另外两个队员商量替补和战术调整的事情了。”沈遇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她书架上那些排列整齐的参考书,以及墙上贴着的几张励志便签和 colorful 的计划表,最后落回她因为生病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语气温和,“感觉好些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月点点头,又摇摇头:“就是喉咙还有点痛,头有点晕。真可惜……准备了那么久,结果……”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芋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失落。

      沈遇看着她这副难得脆弱的模样,心中微软,放柔了声音安慰道:“没关系,养好身体最重要。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参加运动会,高二、高三都还有。等你好了,我们周末可以去体育馆练习。”他的话语像春风一样,轻轻拂过江月心头的那点遗憾。

      第二天,运动会如期举行。虽然不能参赛,但江月还是不想错过这难得的盛事。她穿着厚厚的校服外套,戴着一个一次性的医用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坐在班级休息区一个相对安静、避风的角落里,看着操场上热火朝天的景象。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还是觉得有些畏寒。

      梁晚樱放弃了在看台上更好的观赛位置,一直陪在她身边,像个尽职的护士,时不时递上温水,摸摸她的额头确认体温,或者帮她整理一下滑落的外套。

      “你不用一直陪着我的,”江月过意不去地说,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你快去准备你的比赛吧,你不是还报了女子800米吗?快去热身吧。”

      梁晚樱摇摇头,语气平静:“我的项目在下午,还早。而且,看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也不放心。”她的话总是这样简洁,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关心。

      就在这时,隔壁的田径赛场上突然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呐喊声,声浪几乎要掀翻整个天空。原来是备受瞩目的男子4×100米接力决赛即将开始!各班的加油声、锣鼓声此起彼伏,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江月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望向跑道。

      发令枪响!八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交接棒环节紧张得让人窒息。当最后一棒交接时,江月清晰地看到,那个穿着黑色背心、如同黑色闪电般的身影——江晓野,在接棒的瞬间,就已经凭借惊人的启动速度,领先了其他选手至少半个身位!他的奔跑姿势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的、不受束缚的力量感,每一步都踏得极其有力,肌肉贲张,表情因为极度的专注而显得有些凶狠,像一头在草原上全力追逐猎物的矫健猎豹,在红色的跑道上划出一道令人心悸的黑色虚影。他所过之处,带起的风仿佛都能点燃空气。

      当他以绝对优势,第一个狠狠撞向终点线的那一刻,全场的欢呼声和尖叫声达到了顶点,几乎要掀翻天空!他们班所在的看台区域瞬间沸腾了,同学们激动地互相拥抱、跳跃。

      江月也忍不住跟着用力鼓掌,虽然隔着手套,掌声并不响亮。她转过头,对梁晚樱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和一点点对自己班级的惋惜:“他跑得是真的好快啊!像飞一样!唉,我们班的男生要是也能这么厉害就好了。”她的关注点完全在比赛本身和班级荣誉上。

      梁晚樱轻轻挑眉,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突然问了一个有些突兀的问题:“你不在意他?”她的问题意有所指。

      “谁?江晓野?”江月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甚至觉得有些好笑,“我为什么要在意他?他跑他的,我看我的比赛呗。最多就是觉得他跑步很厉害,为我们年级有这样的选手感到一点点骄傲?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需要在意的吗?”她的反问坦荡而直接,眼神清澈,没有任何躲闪或羞涩,充分表明了她对江晓野这个人的看法,仅仅停留在“一个跑得很快的同年级同学”的层面,与其他任何复杂的情绪无关。

      梁晚樱看着她如此坦然的反应,终于彻底打消了心中的那点疑虑,她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保温杯又递了过去:“多喝点热水。”

      下午的女子接力赛,尽管缺少了主力江月,但顶替她上场的同学发挥异常出色,加上梁晚樱在第三棒稳住了局势,孙薇在最后一棒奋力冲刺,她们最终还是奇迹般地拿到了一枚宝贵的铜牌!当最终成绩公布时,江月激动得忘记了自己还是个病人,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冲下看台,和同样兴奋的梁晚樱、孙薇、李珊紧紧抱在一起,四个女孩又笑又叫,差点哭出来。

      “我们拿到奖牌了!太棒了!你们太厉害了!”江月兴奋地喊着,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了病态的红晕,完全忘了自己还在发烧这回事。

      梁晚樱连忙把被她甩掉的外套重新披在她身上,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是担忧:“小心点!刚出了汗,别再着凉了!快把外套穿好!”

      运动会的颁奖仪式在夕阳的余晖中举行。江晓野作为男子4×100米接力的冠军成员,代表班级上台领取金牌。他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身形挺拔,黑色的发丝在风中微微拂动,脸上依旧是那副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表情,仿佛周围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注视都与他无关。当他的目光不经意地、看似随意地扫过台下熙攘的人群时,却在某个角落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那里,江月正和梁晚樱头碰着头,小心翼翼地传看着那枚刚刚到手的、闪着暗红色光泽的铜牌,她指着奖牌上刻着的字,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逗得梁晚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而她自己的眼睛,更是弯成了两道可爱的小月牙,那笑容纯粹、满足而明亮,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江晓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捕捉到的动作,像是某种情绪的泄露,又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随即,他又迅速恢复了那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桀骜不驯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只是阳光造成的错觉。

      运动会结束后,天气真正地、彻底地转凉了,宣告着初冬的正式来临。几场秋雨夹着冷风过后,梧桐树上那些顽强的、最后的叶子也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交织盘错的灰褐色枝桠,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高而远的天空,像一幅用焦墨勾勒出的、充满禅意的简笔画。

      一个周末的下午,学习小组照常在江月家进行每周的复习和课题讨论。王明宇是第一次来江月家,显得有些拘谨和好奇。他打量着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客厅——米色的布艺沙发上放着几个柔软的抱枕,墙上挂着几幅色彩明快的装饰画,窗台上养着几盆绿意盎然的盆栽,最显眼的是电视柜上方那张装帧精美的全家福:照片上的江月笑得一脸灿烂,站在中间,搂着笑容温和的父亲和气质优雅的母亲,背景是某个风景如画的旅游景点。整个空间充满了温暖、明亮和爱的氛围。

      “你家……真温馨。”王明宇小声地、由衷地赞叹道,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这种充满烟火气和亲情温暖的居家环境,与他那个只有保姆按时打扫、父母常年出差在外的、冰冷而空旷的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月笑着递给他一杯鲜榨的橙汁,又给梁晚樱和沈遇拿了他们常喝的饮料:“我妈妈知道你们今天要来,特意烤了小蛋糕,还准备了水果拼盘,说一定要谢谢你们平时在学习上这么照顾我。”她话音刚落,系着围裙的江母就端着刚出炉、散发着诱人甜香的小蛋糕和切好的果盘走了进来,热情地招呼大家不要客气。

      四人围坐在铺着格子桌布的茶几旁,开始了紧张而有序的学习。期间,江母又进来送了两次水果和点心,每次都要慈爱地叮嘱江月:“月月,要多向晚樱和王明宇学习,看看人家成绩多稳定,做题多仔细。沈遇也是,又稳重又懂事。”语气里充满了对女儿同学的喜爱和对女儿的殷切期望。

      “阿姨,江月她很努力的。”在江母又一次送来热牛奶时,一直安静的王明宇突然鼓起勇气开口,声音虽然还是不大,但很清晰认真,“她这次期中考试进步非常大,物理成绩提高了二十多分。她只是……以前没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方法,她很聪明的。”他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而且是为了维护江月。

      江母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是吗?哎呀,那都是你们帮助得好!有你们这样的好同学好朋友,我们月月真是有福气!你们以后常来啊,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她看着这几个优秀又懂事的孩子,眼里满是欣慰。

      学习间隙,江月打开了客厅角落那个老式的木质收音机,调到一个播放轻音乐的频道。舒缓悠扬的钢琴曲如同潺潺溪流,缓缓流淌在温暖的室内,与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相得益彰。江月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天空的色彩变化。夕阳正在西沉,把天际线附近的云霞染成了无比温柔的粉紫色,像打翻的颜料盘,又像一场盛大而静谧的梦。

      “时间过得真快啊,”江月望着天边,语气有些感慨,“感觉运动会才刚结束,期中考试也像是前几天的事。再过两个月,这学期就要结束了。高一上学期,就这么过去了三分之一。”

      沈遇也走到她身边,倚靠着窗框,目光同样望向窗外,声音温和:“是啊,时间不等人。下学期……就要面临文理分科了。大家都要开始认真考虑未来的方向了。”这是一个现实而重要的话题。

      梁晚樱从书本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向窗边的两人,又看了看旁边也停下笔的王明宇,问道:“你们……应该都想好选什么了吧?”她的语气很平静,似乎早已有了决断。

      “当然是理科!”江月转过身,背靠着窗台,让那片粉紫色的霞光成为她的背景板,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虽然物理有时候还是让我头疼,数学也很有挑战性,但是……”她看向身边的沈遇,又看向座位上的梁晚樱和王明宇,脸上露出了一个坚定而充满信赖的笑容,“但是有你们在啊!我觉得我一定可以的!而且,我也开始觉得理科的世界挺有意思的,尤其是解开难题的那一刻,特别有成就感!”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期待和挑战困难的勇气。

      王明宇看着她在霞光中显得格外生动明媚的侧脸,小声地、却异常坚定地说:“我、我也会选理科。而且……我也会继续帮你的,如果你需要的话。”他的承诺简单而真挚。

      沈遇的目光一直落在江月被夕阳勾勒出柔和光边的侧脸上,她的眼睛因为憧憬而显得格外明亮。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地、仿佛许下一个重要约定般地说:“那我们……就说好了。以后,还要在一个班。”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像是在期盼,又像是在祈祷。

      暮色渐浓,粉紫色的霞光最终被深蓝色的夜幕取代,几颗早起的星星已经开始在天幕上闪烁。学习结束后,三个朋友在江月家楼下道别。江月站在门口,看着沈遇、梁晚樱和王明宇的身影在路灯下拉长,最终消失在夜色笼罩的街角,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名为“友谊”的暖意。有这样的朋友在身边,似乎再难的关卡,也有了闯过去的勇气。

      回到房间,她打开台灯,柔和的光线洒满书桌。她翻开那个带锁的日记本,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心爱的卡通图案水笔,在最新的一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

      “十一月就要过去了。这个月发生了好多事。期中考试取得了意想不到的好成绩,特别开心,感觉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运动会虽然因为生病错过了亲自上场的机会,有点小小的遗憾,但晚樱她们太棒了,还是为我们拿到了接力赛的铜牌!王明宇的笔记和沈遇的讲解真的帮了我很多,物理好像终于找到了一点门道。有最好的朋友在身边,有帮助我的同学,大家一起为了目标努力,互相支持,这样的高中生活,忙碌、充实,偶尔有小挫折,但总体而言,真的很好,很温暖。”

      她放下笔,仔细地读了一遍自己写下的文字,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然后,她轻轻地合上日记本,小心地锁好。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也彻底隐没在了遥远的地平线下,消失不见。初冬的星空变得更加清晰,无数星子在天幕上闪烁着清冷而明亮的光芒,静静地俯瞰着人间。

      江月不知道的是,在她写下这些充满阳光和暖意的文字,心满意足地准备洗漱睡觉时,在城市的另一端,一栋高档却冰冷空旷的公寓里,江晓野正独自一人,对着窗外同样一片星空发呆。他的书桌上,随意地扔着那枚白天在领奖台上领取的、代表着荣誉和速度的运动会金牌,在昏暗的台灯光线下,反射着微弱而孤独的、金属特有的冰冷光芒。那光芒,与他此刻眼底深处那片沉寂的、无人能懂的荒原,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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