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那条蛇》干毛巾

2、小蛇 何

　　何嵊错了，这个认知是在经历两次考试后得出的。

　　第一次考试结束后，何嵊看着班级平均分位列年级倒数的通知，心平气和地告诉自己没关系。毕竟是高中第一次考试，大家还没适应节奏，考不好很正常。于是他开始为班级制定专属的学习计划，逐一分析每位同学的成绩，并找他们谈话。何嵊始终相信，风雨之后终见彩虹。

　　然而，第二次考试的结果让他彻底崩溃了。

　　“我们班又是倒数第一！你们到底有没有按照我的计划来？”班会课上，何嵊终于发了火。学生们看着第一次如此激动的老师，一时都有些发愣。寂静之中，台下却传来一声嘀咕：

　　“老师，我有自己的节奏。”

　　这句话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周围响起几声低笑。何嵊觉得脸上挂不住，当即把那名学生叫起来，提了几个历史问题。对方一个也没答上，何嵊便罚他将所有题目抄写五十遍，明天必须交上来。于是，这名同学“荣获”了这份沉甸甸的“奖励”。

　　下课后，何嵊愁眉苦脸地回到办公室。没课的张丛见他这副模样，停下手中的事问道：“怎么样？我看你们班计划订得那么细致，这次还是没考好？”

　　何嵊觉得他像是明知故问——班主任都能看到各班的平均分，张丛不可能不知道。

　　“唉，什么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我们班这次虽然没发挥好，但平均分比上次还是提高了一点，有进步就行。”何嵊干笑两声。

　　张丛看出他的勉强，摇了摇头。带班一年，张丛早已看淡了成绩——毕竟他早已得出“学习这事，老师急死，学生不理”的结论。但看到何嵊从最初的满腔热忱渐渐变得颓丧，他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犹豫片刻，张丛神秘兮兮地递过来一个小盒子。

　　“这是？”

　　“打开看看。”

　　何嵊打开盒盖，一条粉色的小蛇正盘在里面。他手一抖，可那蛇却一动不动。何嵊疑惑道：“标本？你从哪儿弄来的？还挺漂亮。”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这盒子本来是我捡石头用的，昨天去山上想挑几块好看的，就看见这块粉色的石头挺别致，顺手放进盒子。晚上打开一看，石头下面竟盘着一条颜色差不多的蛇，可把我吓了一跳。但它一直不动，我就以为是标本，今天带到学校本想研究研究……”

　　“这样啊。”何嵊的目光又落回小蛇身上。通体粉色，若是活的，性格应该很温顺吧。

　　何嵊从没告诉别人，他其实特别喜欢蛇，尤其是这种小型的，总觉得格外可爱，能激起强烈的保护欲。只是以往一直没机会养。

　　张丛见何嵊眼神发亮，犹豫了一秒便说：“这么喜欢？送你了，就当安慰奖。”

　　“……真的？太谢谢你了张丛！我转你点钱吧！”何嵊本想矜持一下，但一想到这条漂亮的小蛇即将属于自己，心里按捺不住地激动——何况他刚才好像看见蛇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这说明它不是标本！

　　“不用，我本来也不喜欢蛇，甚至有点怕。给你正好。”

　　话虽如此，何嵊心里还是想着改天得请张丛吃顿饭。

　　何嵊原本还有一节课，但他等不及了，赶紧找政治老师调了课，带着装蛇的盒子就离开学校。转眼，他已站在动物医院门口。

　　向医生说明情况后，那位看起来刚毕业的年轻女医生有些无奈：“这就是条的小蛇，不是标本，但这条蛇是条毒蛇，最好不要养，而且蛇睡觉时眼睛本来就是睁着的。”

　　“原来如此，”何嵊笑了笑自动忽略了医生说有毒不建议养的话，“这里有没有养蛇用的东西？我没养过，该准备些什么？”

　　“……有的，我带您看看。”女医生之后又提醒了几次何嵊这条蛇有毒，但何嵊还检查要养，最后她也没办法了。

　　何嵊挑了一大堆用品，不确定是否齐全，又回头询问店员。

　　“这些应该够了。蛇一般吃小鼠，但您这条体型还小，可以喂点切碎的鸡胸肉或牛肉。如果不放心，可以每月带它来做一次检查。”

　　何嵊接过沉甸甸的袋子，心里暗暗咋舌：养蛇的专用品可真不便宜……要不将来也考虑从事宠物行业？

　　回到家，何嵊看着盒中依旧静止的小蛇，轻轻叹了口气。

　　“哎，你什么时候才会醒呢？”他用手指碰了碰它，又端详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洗漱。

　　就在何嵊转身的瞬间，小蛇忽然动了。

　　它吐着信子，警惕地打量四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何嵊洗完澡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小蛇已经从盒子里爬了出来，正在沙发上探头探脑。

　　他的小蛇醒了！好可爱！

　　何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将它捧起来。

　　方偃心中闪过一连串疑问：这个人类在干什么？这是什么地方？我不就是睡了一觉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

　　还没等它想明白，就感觉那人用脸颊蹭了蹭它的身体，一边蹭还一边念叨：“蛇蛇，你身上凉凉软软的好舒服，我太喜欢了……虽然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啦。我现在可以亲你一下吗？求你了求你了，真的好喜欢好喜欢……”

　　……这人类在胡言乱语什么？我需要主人吗？在山上过得好好的，凭什么把我抓来当宠物？还第一次见面就要亲？

　　就在何嵊的嘴唇凑近时，方偃猛地一躲。但何嵊不依不饶，还是在蛇身上亲了一口。

　　方偃彻底崩溃了，心里叫嚣着自己不干净了，从何嵊手心窜到地上，焦躁地转了好几圈，然后突然停住不动。何嵊以为它是害羞了，其实方偃已经被气得在心里盘算，如何半夜偷偷了结这个人类……

　　“哈哈，小蛇害羞啦？没关系，以后就会习惯的。看你刚才在地上转圈圈，要不就叫你‘圈圈’吧？可爱吧？嘻嘻。”

　　……方偃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以后会习惯是什么意思？这人打算天天亲它？还有，“圈圈”是什么蠢名字？哪里可爱了？！一点都不可爱！

　　见小蛇一直盯着自己，何嵊以为它很喜欢这个名字，笑眯眯地又将它捧起来。这次方偃不再安分，在他手上不断游走，趁其不备，突然摆出攻击姿态，一口咬在何嵊手指上。

　　很快方偃就松了口，昂起头，自以为威风凛凛地看向何嵊，却见对方露出一脸……陶醉的表情？

　　“哇，圈圈你居然会咬人啦！小牙齿好可爱，没关系宝宝，我一点都不疼。”

　　……方偃僵住了。它记得自己是毒蛇啊，这人不知道吗？他在高兴什么？

　　何嵊将方偃放回盒子，拿出刚从宠物店买来的用品。方偃瞥见其中有一个粉色的、毛茸茸的东西——似乎是给它准备的。开什么玩笑？它可是猛兽，竟要戴这种玩意儿？方偃极度不满，可惜它并没有发言权……

　　何嵊把迷你头套戴在圈圈头上，越看越满意，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萌萌小蛇在线求安慰。”

　　他越看越觉得可爱，忍不住又把方偃捧起来亲了个遍。方偃内心已趋于麻木，只暗暗下定决心：等它能化形的那天，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何嵊，狠狠教训他一顿。

　　当然，何嵊完全不知道这些心理活动。在他眼里，小蛇的一切行为都只是因为初到新环境不安，在向他撒娇讨安慰罢了。

　　何嵊和圈圈玩到晚上十一点——虽然实际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兴高采烈。觉得时间不早了，何嵊将圈圈放回盒子，仔细盖好盖子，确认它无法自己打开后，才安心走进卧室。方偃一直盯着何嵊的背影，直到卧室门关上，才收回视线，开始研究如何从这个盒子中逃脱。

　　何嵊躺到床上，点开刚发的朋友圈，发现已经收获不少点赞和评论。

　　张丛：“我去，它居然不是标本！我当时真以为是某种新型软体标本呢。怎么样兄弟，心动了吧？不过我怎么没看出来它在求安慰，它明明是想咬你啊……”

　　何嵊回复：“感谢老铁送的萌蛇！它明明是在卖萌好不好，我身为主人还能看错？”

　　妈妈：“哎呀宝宝，你怎么养蛇了？没事吧？我看这蛇挺凶的，小心别伤到自己啊。”

　　何嵊：“不会的妈妈，它特别温顺可爱。”

　　爸爸：“行啊儿子，都养起蛇这种高级宠物了哈哈，有空带回来瞧瞧。”

　　何嵊：“好嘞爸，您帮我劝劝妈，让她别担心。”

　　妹妹：“哥，这蛇是粉色的哎！公的母的？”

　　何嵊：“公的，我检查过了。呲牙.”

　　何嵊一条条回复着消息。妈妈还是不放心，又打来视频聊了好一会儿，直到被何嵊说服，才挂断电话。

　　而另一边，方偃仍在坚持不懈地寻找盒子上稍大的缝隙，计划着它的“越狱”行动。

　　何嵊设好闹钟，沉入梦乡。方偃的逃亡计划，才刚刚开始。

　　等何嵊卧室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方偃终于找到了盒盖边缘一处微小的豁口。它凝神屏气——尽管蛇并不需要真的屏息——将柔软的身体压成细细一条，从那窄缝中一点点挤了出来。

　　重获自由的小蛇在黑暗中昂起头，冰凉的鳞片反射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它环顾四周，茶几、沙发、书架……这个人类的家不算大，却处处透着独居的整洁。方偃悄无声息地滑向阳台，玻璃门关着，但下方的通风缝隙足够它通过。

　　就在它准备钻出去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方偃猛地回头，看见何嵊揉着眼睛站在卧室门口，嘴里嘟囔着：“圈圈，你怎么跑出来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方偃僵在原地。而何嵊已经蹲下身，温柔地将它捧起，睡意朦胧的脸上绽开笑容：“是不是想我了？那我们一起去睡吧。”

　　方偃被他带着体温的手掌捧着，愣愣地看着这个人类走回卧室，轻轻将它放在枕边，还细心地在周围垫了条小毛巾。何嵊躺下后，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它的脊背，很快又沉沉睡去。

　　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落在枕头上。方偃看着何嵊安静的睡颜，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阳台门，突然觉得，计划明天进行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