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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姑父归家 明二姑的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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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大爷爷病了。起初,他还能拄着拐杖,穿着一身传统的中式衣衫,独自站在田埂上望向远方——这是他在我记忆里留下的唯一身影。再后来,他便躺下了,脸上盖着纸,脚底点着长明灯。每到饭点,明二姑都会盛一碗饭,端到他脚边,轻声问:“爸爸,吃饭了。这饭硬不硬,您能吃得动吗?”那时我还不懂,为什么大爷爷要躺在地上。没过多久,二姑父便回来了,着手操办大爷爷的丧事。
丧事结束后,二姑父在家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是从广东回来的。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给我带吃的。他给了我一种鱼罐头,叫豆豉鲮鱼,说是广东特产。整个院子里,别家孩子都没有,他只给了我们家。因为他给我吃的,我便认定他是个好人。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没有那么多是非黑白,谁给我糖,谁就是好人,简单,又纯粹。
二姑父从广东回来以后,与明二姑有过一段幸福安稳的时光。两人一同耕田种地,修葺房屋,供养孩子读书。那段日子,在记忆里是明亮而温存的。
记得一个傍晚,二姑父在地里干活,捉到一只野兔。他把兔子分成两半,让我拿一半回家。我兴冲冲地捧回去,却遭到妈妈严厉的责备:“谁让你拿的?这是发物,你奶奶吃不得!”我懵懂地将兔子还了回去,二姑父便说,那他煮好了给我们吃。我和院里另一位叫娟幺幺的小伙伴,便眼巴巴地守着那只兔子,从处理到下锅,直到它变成桌上的一盘肉。具体是什么滋味,早已忘了,只记得自己吃得心满意足。二姑父,是舍得给我们小孩子吃好东西的。
可惜好景不长。不久后,江哥哥高中还没念完,便循着父亲的老路,去广东打工了。家里只剩下明二姑、二姑父和建哥哥,继续着耕种与生活。
然而,一个漆黑的夜晚,我突然听见建哥哥声嘶力竭的呼喊,他在绝望地叫我爷爷求助。我们家离得近,几分钟就能跑到。待我们赶上去,只见明二姑已经没了气息——她喝了农药,走了。建哥哥的语气里满是责备,他对着我爷爷和家人哭喊,说他叫了那么久,为什么没人听见?他说,父母吵了架,然后,他的母亲——我的明二姑,就喝下农药,自尽了。
所有的幸福,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农药,家家户户都有。小小一瓶,气味刺鼻。我见过爷爷用它——倒出一点,兑上水,灌进喷壶,背到田里给庄稼除虫。就是这种叫敌敌畏的液体,终结了我明二姑的生命。多年以后,它也带走了我的爷爷。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明二姑家。所有人都说她死了。那时我大约十岁,对“死”毫无概念。农村的房子,也算“三室一厅”,带着大院子。我悄悄朝堂屋里望,看见她躺在凉席上。奶奶察觉了我的窥探,说:“你想看明二姑?进去看嘛。”我真的走了进去。她就那么躺在凉席上,脸上盖着一张草纸,脚底点着一盏灯。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记不清她有没有穿寿衣了。那时正值收割稻谷的时节,天已转凉,我不知道她那样躺着会不会冷。我对死亡没有认知,只知道大人们说她死了。妈妈在一旁低声念叨:“你之前还说走路怕被刺扎到脚,现在好了,再也不用怕了。”我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就像听不懂什么是死亡。
明二姑死后的第二天,村里人都来帮忙。她依旧躺在堂屋的凉席上,脚底那盏灯还亮着。我和小伙伴娟幺幺缩在厨房里。锅里炖着肉,是刚杀的鸡和冬瓜。我不明白为什么人死了要杀鸡,要杀掉平时舍不得吃的鸡,可心里又偷偷盼着锅里的肉能早点炖烂,我们能吃上一口。那时的农村,物质匮乏,能吃上肉是件奢侈的事。如今回头去想,堂屋里躺着死去的明二姑,我们这些孩子却在厨房盼着吃肉,心里满是愧疚。可那时我们实在太小,太不懂事,请别责备我们。
后来听大人们说,江哥哥往家里打了电话。那时,整个院子都没人家装电话,那是奢侈品。得走上半小时,到一个叫牛项井的地方去——那里有几户修了砖瓦房的人家,零零散散开着两三家小卖部,还有两位医生,他们家里有电话。二姑父便是走到那里去接的电话。
江哥哥在电话里问:“我妈妈呢?我要和我妈妈说话。”
二姑父回答:“家里正收割稻谷,你妈妈在地里忙,没空来接电话,我来的。”
母子之间,或许真有感应。江哥哥大概冥冥中察觉到了什么,才专门打电话来问妈妈。这就像多年以后,我爷爷出事前,我心里也莫名不安一样。
不知怎的,江哥哥还是回来了。我妈妈和院里其他婶娘都围着他,嘘寒问暖,不停地让他多吃肉。只听他斯文地说:“公司老板祭祖,十五那天做了好多肉,我吃过了的。”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也是最后一次听他说话。那时他的语调还是温和的。我不知道,是不是从那时起,他心里就埋下了对父亲的恨。
就是这样一个曾经斯文的人,后来开始殴打妻子,对三个孩子不闻不问,也用自己的方式,将他父亲的一生牢牢困住,让他独自面对生活的全部重量。
明二姑刚走的那三天,我夜夜都梦见她。梦里,她来井边打水洗衣,我跟她说话,她总不回答。后来梦见了什么,已记不清,只记得无论她做什么,我同她说话,她都不应。我想,或许是我太想她,又或许,是她来向我作别。
葬礼后不久,建哥哥也外出打工了。明二姑坟上的新土,渐渐变成了旧土。
那年过年,二姑父去给她上坟。点鞭炮时,炸瞎了一只眼睛。村里嚼舌根的人说,那是报应。从此,我二姑父,就只剩下一只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