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执棋之手 可是,忽然 ...
-
第6章执棋之手
回到听风阁西侧偏院,宋芫反手阖上房门。
屋内未点灯,清冷月光穿窗而过,在地面投下斑驳碎影,添了几分寂寥。
她褪下那身沾染湖面水汽与淡淡血腥气的靛蓝侍卫服,左臂一道寸许长的刀伤已止了血,皮肉翻卷的模样依旧狰狞。
宋芫面不改色,取来伤药,清理、敷药、包扎的动作一气呵成,瞧着倒是熟练的很。
画舫上庚赦的话语蓦地在脑海中回响——“颤抖的刀,有时比稳当的,更有趣。”
宋芫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主子果然洞若观火。
只是那颤抖,绝非源于恐惧或怜悯。
而是这具身体在极致兴奋时,面对值得斩切的猎物、感受强大掌控者靠近的瞬间,不受控制迸发出的战栗。
是野兽嗅到血腥、利器渴望饮血的本能。
可是,忽然之间又好像闻到一股清淡的香味,经久不散。
宋芜喉头微动,努力收敛心神,将思绪强行扯回了先前的思路上。
她很好,好得不能再好。
铜镜里映出的眉眼冷冽,眼神沉寂如古井寒潭。
唯有她自己知晓,潭水最深处,囚禁着一个来自异世,渴望鲜活的生命力,追求高高在上的神明,甚至已经有些扭曲的灵魂。
“凌五。”门外传来甲七嘶哑如夜枭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宋芫瞬间收敛所有外泄气息,抬手拉开房门。
甲七递过一枚漆黑竹管,语气平直:“主子令。三日后子时,赵尚书府,‘甲子六号’行动。目标一:截获叛徒凌九手中的朱砂批命图。目标二:清除凌九,夺其身份令牌。”
“批命图?”宋芫接过竹管,触手冰凉。
西风阁的任务向来直截了当,或杀或取,极少涉及此类玄虚之物,她心中难免泛起一丝疑虑。
“凌九盗取此图叛投三皇子。”
甲七难得多解释了几句,死水般的目光掠过她,“据密报,此图牵涉前朝隐秘力量‘星陨’,得之可掌控京畿部分暗线,主子志在必得。凌九认得你,此行必有恶战。主子吩咐,若事不可为,优先毁图。”
“属下明白。”宋芫颔首应下。
原来并非为虚无命理,而是为实际力量,这倒贴合主子的行事风格。
按理来说,这个任务应该交由甲字队去做,不过,主子似乎很是看重面前的这个人。
甲七上下打量了几眼宋芜,没看出什么特别。
甲七离去后,宋芫点亮油灯,展开竹管内的情报细细查看。
关于“星陨”的描述虽语焉不详,但指向明确。直到目光落在情报末尾的一行小字,她的动作蓦地一顿——“据查,此批命图原由云游道人玄玑子所绘,其人曾于约二十年前,为已故宋埠岽将军满门批命。”
宋埠岽……她的生父。
宋芫眼神微凝。
是巧合,还是主子有意为之的试探?
在西风阁,她从不信巧合,每一步都可能是精心布下的棋局。
以宋芜对庚赦的了解,她想,庚赦想要取得这张图,还有一个原因,应该就是和自己有关。
不是自恋,而是她知道,庚赦对自己的所有物的掌控欲。
至于,试探…无论是否为试探,于她而言,都无分别。
宋家早已是过往云烟,那点模糊的童年记忆,远不及西风阁一次残酷训练留下的烙印深刻。
自主子将她从死人堆里拉出的那一刻起,她的过去便已彻底斩断。
次日值守,庚赦端坐书案后翻阅卷宗,未曾抬头,清冷的声音却先打破沉寂:“伤无碍了?”
“回主子,小伤,已无碍。”宋芫垂首应答,姿态恭谨。
“任务看了?”
“是。截获批命图,清除凌九。”
庚赦终于抬眸,灰眸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在审视一件即将出鞘的兵刃:“凌九武功路数诡谲,尤善用毒。他叛逃时,杀了三名甲字队成员,其中一人,是被活生生撕断了喉咙。”
她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一般寻常。
“属下会将他的喉咙完整带回来,交由主子查验。”宋芫的声音同样没有丝毫起伏,甚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般的笃定。
庚赦指尖的碧玉佛珠轻轻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她望着宋芫,灰眸深处,似有一抹极难察觉的满意一闪而过。
“很好。”她唇角微勾。
“记住,图是关键。至于你与宋家的那点关联……”话音略顿,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漠然。
“在本宫这里,从不是秘密,也从不重要。你只需记住,你是谁的人。”
“属下是主子的刀。”宋芫毫不犹豫地回应,心中因“宋家”二字泛起的微澜,瞬间平复。
果然,主子什么都知道。但这一切,于她而言,确实无关紧要。
“去吧。”庚赦挥了挥手。
“三日后,让本宫看看,这把刀……能否斩断所有不该有的牵扯。”
“必不辱命。”
三日期限转瞬即逝。
这几日里,宋芫除必要值守外,其余时间不是在演武场模拟推演,便是埋首查阅凌九的过往卷宗。
唯一令她感到不适的是,庚赦总在她练武的时候坐在某一个地方,静静盯着她。
这让宋芜倍感压力。
话说回来,她设想了数十种与凌九交手的可能,推演了赵尚书府邸每一处可能藏匿或逃脱的路径。
她对杀戮本身并无嗜好,却享受任务完美执行的过程,享受将潜在威胁彻底抹除的掌控感。
子时将至,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宋芫身着夜行衣,如同一道影子融入黑暗,悄无声息地伏在赵尚书府邸最高的檐角。夜风轻拂,带来远处更鼓的微响,衬得四周愈发静谧。
她屏息凝神,将感官放大到极致。
下方书房内烛火摇曳,两道拉长的人影投在窗纸上,隐约能听见交谈声传来。
“……必须尽快出手!这东西烫手!”是凌九沙哑焦躁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安。
另一人压低声音回应:“谁能想到那疯老道的破图牵扯这么大……三殿下那边催得紧,咱们得赶紧想办法。”
宋芫眼神一冷,指尖一枚薄如蝉翼的刀片已抵在窗纸边缘。
图与命,今日缺一不可。
然而,就在她准备潜入的瞬间,凌九的声音因惊怒陡然拔高,穿透窗纸,狠狠砸进她耳中,而此时,凌九已经是正对着窗纸——
“你以为庚赦不知道你的底细?!她留着你,不过是因为你这‘宋家余孽’的身份,将来或许还能用来钓出几条隐藏的大鱼!就像当年用我一样!”
宋芫贴在窗棂上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