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网王）》豆豆蔻

1、第 1 章

　　一层是一种挣扎
　　一层是一次蜕变
　　而在蓦然回首的痛楚里
　　亭亭出现的是你我的华年
　　——席慕容

　　01.
　　藤崎谷子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不是不想家，而是害怕。害怕回家，害怕回到东京，就会遇上他。
　　背靠着椅背，头像是失去了脖子的支撑一样，靠到了椅背上。藤崎谷子揉着眉心，觉得非常疲惫。
　　现在，即便是不想回去，也要回去了。看着桌上摆着的手机，藤崎谷子流下了眼泪。

　　02.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风和日丽。这么好的天气，在这种冬季，最想做的就是躺在太阳底下晒太阳。可是她呢？藤崎谷子苦笑了一下，抿抿嘴角，眼泪也掉不下来了。
　　在她的面前，是家人的遗体。
　　车祸。
　　多么简单而又不幸的词语啊。
　　就这么一个词，造成的，是一个悲剧；造成的，是天人永隔；造成的，是活着的人，无尽的痛苦。
　　麻木的送走一个个亲友，清一色的黑色服饰看着让人觉得窒息。当目光撞上一个人的时候，藤崎谷子心跳快了一下。
　　他缓缓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目光温柔而深情。藤崎谷子不自然地移开视线，静默了一下，才开口叫道：“幸村君。”
　　幸村的眼神中染上了悲伤，未被藤崎谷子发现就已隐藏好，柔声说道：“请节哀，”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藤崎桑。”
　　“嗯，谢谢。”无意义地道了声谢，藤崎谷子咬了咬唇。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到让人尴尬。
　　幸村看着她，突然抬手放到了藤崎谷子的头顶，揉了揉。
　　藤崎谷子突然间很想哭。
　　多么熟悉而又多么怀念的举动啊，是那么温暖而又刺痛人啊。

　　有人说，时间是世间最强大也最无情的东西。它可以把沧海变成桑田，再把桑田变成沧海。无论什么，在它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然而，藤崎谷子觉得，世间最强大最无情，不是时间。因为，时间无法抹去一些人和一些事在心上刻下的痕迹。一个细微的诱因，就会让人痛得恨不得死去。

　　03.
　　劳累了一天，藤崎谷子随便冲了个澡，就准备睡觉。
　　疲惫地挪动着双腿，一节一节地踏上楼梯。啪的打开二楼走廊的灯，明亮的灯光照亮两扇门。
　　藤崎谷子走到其中一间房前，手握着门把呆了很久。直到眼泪砸到手背上，她才松开手，转身，向前，握住了另一扇门的门把。开门，关门，开灯，上床，关灯，一系列的动作快速的好像身后有着可以致命因素的存在。
　　把被子拉高，蒙住脑袋。鼻子里是一种淡淡的清香，是那种冬日里棉被被晒过太阳后的味道。这只是一间客房，却是那么干净清爽，足见母亲平时的勤劳。没错，母亲是很勤劳。她每天都坚持打扫房间，不管是自己的房间还是客房。

　　“不能因为客房长期空着没人住就不打扫哦。客房要时常打扫的干干净净的，这样才会让客人住得舒服，有宾至如归的感觉。这样也会给客人留下很好的印象的哦。”

　　母亲一边打扫房间，一边笑着说。
　　在漆黑的房间里，藤崎谷子似乎看见母亲微笑着搞卫生的身影。眼睛瞬间变得又涩又痒，想哭的冲动一次又一次的冲击大脑神经。再往被窝里挪了挪，藤崎谷子终于哭出声来。
　　对面的房间，是她和孪生妹妹信子的房间。
　　都说双生子之间有着奇特的心灵感应。藤崎谷子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她只知道自己和妹妹从小的感情就非常好，好到即便长大了，她们还是住在同一个房间，睡在同一张床上。
　　对于不肯分房的两姐妹，父亲只是笑笑，说：“你们两姐妹感情这么好，爸爸很高兴呢。”为此，父亲拆掉了一面墙，把两个房间变成了一个房间。母亲则亲自去挑了一张大床，摆在大房间里。

　　“你们两个啊，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就像是连体婴儿一样。”

　　母亲一边帮忙铺床，一边开玩笑。
　　住在同一间房里的，关系总是能更加密切。
　　一起写作业，总是先写完的那个等后写完的那个，然后摊开彼此的作业本对答案。一遍一遍的对，对不上的，各自坚持自己的答案是对的，最后各自拿着各自的作业本继续写，直到彼此的答案对上为止。托这种学习方式的福，两姐妹的学习成绩一直是顶尖的。对上答案之后，两姐妹最常干的事情就是手牵着手，跑到楼下厨房，像小老鼠，在厨房找好吃的。通常能在橱柜里找到好吃的蛋糕补丁之类的小点心。两姐妹一人一碟，端着小点心叽叽喳喳笑着回房间。走上几节楼梯后，母亲会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告诫两姐妹吃完点心后一定要刷牙。两姐妹嘻嘻哈哈地答应，手牵着手，亲密无间。
　　寒冷的冬季，两姐妹最喜欢的，就是在晚上紧挨着彼此睡觉。肩挨着肩，脚并着脚，彼此做彼此的暖炉。侧着身体，面对着面，轻轻说着彼此间的小秘密。
　　后来长大了，恋爱了，失恋了，藤崎谷子为了逃避，扔下了妹妹信子跑到了京都。独自一个人在完全陌生的城市里打拼，孤单而又害怕。枕边人没有了，熟悉的温度也没有了。寂静席卷整个房间。思念和回忆折磨着藤崎谷子，她有时甚至会认为，自己会疯掉。所幸，妹妹信子每晚在睡前都会打电话过来。说说这说说那，絮絮叨叨的，像以前那样的枕边话。渐渐地，藤崎谷子学会了靠妹妹这个电话入睡。有了这个电话，即便是京都的寒冬，藤崎谷子依旧觉得暖烘烘的。
　　回来的第一个晚上，藤崎谷子习惯性地打开门，习惯性地上床，习惯性地叫道：“信子。”
　　一声后，整个人僵在了床上。
　　没有人，身后没有人。
　　像是被火烧到了，藤崎谷子猛地从床上跳起来，逃命似的跑出了房间。那天晚上，藤崎谷子在对面的客房哭了一夜。
　　眼泪流淌得更汹涌，细碎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传出。很冷似的，藤崎谷子又往被窝里挪了挪，还是觉得很冷。
　　明明是熟悉的家，熟悉的东京，熟悉的东京的寒冬，因为少了那几个人，就再也暖不起来了吗？
　　蜷曲起身子，在被窝里抱着膝盖，自己给自己取暖。
　　要习惯的。
　　藤崎谷子告诉自己。
　　一定要习惯的。以后，你都只能自己给你自己取暖。

　　04.
　　哭了一夜的后果就是得到两个堪比兔子的红眼睛，喉咙也是干涩难受得很。藤崎谷子揉着红肿的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红红的眼睛，乱糟糟的头发，惨白的脸，怎么看都像是一女鬼。
　　自嘲着，藤崎谷子一把把遮住额头的头发撸到后面，随意拿了皮筋绑住，开始刷牙。
　　丧礼，在昨天已经结束了。
　　手拿着牙刷，左刷刷右刷刷，清理自己的牙齿。
　　藤崎谷子现在很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着水杯含一口水，再吐出来，继续刷牙。
　　藤崎谷子舍不得这个家。这是她的家，她生活了二十来年的家。这个家有很多很多的回忆，有很多很多抹不掉的痕迹，但也是因为这样，每见一处，就会想起过往，就会……痛彻心扉。
　　含一口水，微微仰起头，咕噜咕噜的声音，一口吐掉，扯过旁边的毛巾擦嘴。
　　离开，舍不得；留下，触景伤情。
　　拧开水龙头，搓了搓毛巾，洗脸。胡乱地擦着脸，某些液体还未滑下脸颊就被抹去。
　　在这种时候，藤崎谷子很想见一个人。很想像以前一样，依偎在他怀里，闻他身上的味道，摄取他身上的体温，感受他胸腔心脏的跳动。
　　真是丑陋啊。在亲人的丧礼上，她竟然幻想着期盼着他会出现，来抱住她，安慰她，劝导她。
　　藤崎谷子以前看过一个心理测试。大致上讲一对姐妹的父母死了，妹妹在丧礼上看到一个男人，喜欢上了他。几天后，姐姐也死了。请问，为什么姐姐会死呢？
　　藤崎谷子当时真的是猜破脑袋也没有想到，答案竟然是那样的黑暗：是妹妹杀了姐姐。因为她想再见到那个男的。在丧礼上。
　　怀着那种想法的自己，和这个妹妹，有什么不一样吗？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快支持不住了啊。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哭会痛的普通人。她想有个肩膀，可以让她依靠。
　　可惜，直到结束，她也没有见到他。就像很多年前一样，她离开东京那天，她在车站怀着最后一丝期盼等到最后，也没有见到他。
　　没有见到他，却见到了幸村精市。
　　挂好毛巾，藤崎谷子拿着梳子开始梳头。
　　说实在的，藤崎谷子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幸村精市会喜欢上她。到了这种时候她还在迷茫，更别说当时他说出那句‘我爱你’时的震惊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爱上我呢？
　　傻傻的，藤崎谷子当时就这么问了回去。

　　“为什么？谷子，为什么要问我为什么呢？爱了就是爱了，没有任何理由啊。就像是你要呼吸你要进食一样啊。”

　　少年勾起一抹弧度，好笑地说。

　　“可是，呼吸和进食，是为了活下去啊。不呼吸不进食，是会死的啊。所以我们要这样做啊。”

　　“那么，”少年微微笑着，揉着她的头发，说，“这就是我爱你的理由吧。”

　　“嘶……”藤崎谷子疼得吸了一口气。黑色的发丝乱糟糟的挂在梳子上，发尾枯黄分叉，相当的刺眼。把梳子搁在一边，藤崎谷子看着镜中的自己。镜子中是一个憔悴而茫然的倒影。
　　别说是幸村精市了，就连不二周助，藤崎谷子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她。
　　世界有时候真的奇怪。例如藤崎谷子和不二周助的爱情。
　　往事种种，有些细节已经忘记了。藤崎谷子只记得自己和不二周助是同班同学。按照数学角度上来说，就是他们的位置是对角，左转九十度以后就可以看见那个笑眯眯的栗发少年。
　　温柔的少年，随和的少年，细心的少年，腹黑的少年，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忘了一些，记了一些。现在回想起来，藤崎谷子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和不二周助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说话是什么样的情况了。想想也是，同班同学，自然而然地交谈，有什么奇怪的？在不知不觉中改变，蓦然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他，发现一些莫名的情愫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升华，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发现自己的手在他的手里十指相扣，发现彼此间已是亲密无间的恋人。
　　所谓的日久生情，就是这样吧。
　　有人说，初恋是不会有结果的。如同相恋一般，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突然回头的时候，发现爱情慢慢变味，发现身边的人已经离自己好远，发现自己的手暴露在空气中冰冷的可怕，发现彼此间不知在什么已出现无法跨越的裂痕。
　　所谓的久合必分，指的就是这个吧。
　　藤崎谷子深吸一口气，干脆就散着长发，到厨房里煮面条。
　　同不二周助不一样，藤崎谷子到现在都记得自己是怎么和幸村精市相遇的。

　　“恭喜你，获得了冠军。这是一幅非常好的作品。”少年微微笑着，对着她说道。

　　那是国二的时候吧？妹妹信子参加了绘画比赛，一向很有天分的她夺得了冠军。而那个少年，就是那一届比赛的亚军。他被信子的作品吸引，误把她当做了她，于是就出现了那一幕。
　　世界，真的是相当奇怪啊。
　　她爱的是不二周助，难道不应该把他们之间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么？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忘了那么多？不记得开始，记得零零碎碎的过程，只有最后那个悲伤的结尾记得清清楚楚。这算什么？作茧自缚么？还是该称为自虐？呵，这两个词的意思应该差不多吧？

　　突兀的铃声打断了藤崎谷子的自嘲。藤崎谷子手一抖，手中的鸡蛋掉在了地上。啧了一声，来不及清理就跑去开门，脑子则突然出现了一个念头：难不成，像很多小说电视剧那样，想谁谁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