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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想定 林地防守 ...

  •   星月高悬,军委总部内依旧灯火通明。

      现任军委副主席关闭光脑,正要收拾东西离开,半掩的办公室门猛得被推开。

      来人穿着军装常服,一言不发,板着脸大步进入,径直坐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才出声质问。

      “张亭筠的安排是怎么回事?”

      副主席悻悻回到办公桌后,拎起茶壶掂一掂,见里面还有半壶水,就直接坐到烧水器上。

      “不是你们总参说要安排个军校岗位临时过渡一下,还说正好摸摸底,看有没有值得培养的好苗子。战指班可是公认的指挥官的摇篮,每年只从全国选那点儿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非常符合你们总参的要求嘛。”

      总参谋长怒气冲天:“杨世纵怎么在那儿?

      副主席缓缓坐下,拖着官腔跟总参谋长绕弯子:“老徐,咱们一共才几个战区司令,你对司令员们的家庭状况也太不关心了。再说,让杨世纵参军的事不是你跟他谈的吗,这才几年就忘了?”

      总参谋长不苟言笑,一点也没有要与副主席说笑的意思:“少跟我贫嘴,我那是替你顶锅。”

      “可别。”副主席摆手,“这种缺德事我不可能去干,我还得留着脸面见老杨呢。”

      这下总参谋长气极反笑:“是我缺德。”

      副主席明白自己这话说得有些过,他拎起茶壶倒一杯水,推给总参谋长,放软语气安抚:“老徐,杨世纵如果按部就班在部队发展,将门虎子,大好的前程,我自然愿意,可问题是这回事吗?”

      总参谋长连碰都没碰那杯茶,冷冷问道:“李瀚海的实验怎么样了?”

      “我前段时间刚去研究所看过,这么厚的防爆隔离墙,束缚带用的超韧材料,激光打都得切十几秒才能切断。”

      “简直胡闹!”

      总参谋长一掌拍在桌上,惊得茶水乱晃。

      “你们军委就由着他胡来?”

      “跟我有什么关系,当时我可是投的反对票。”副主席最怕把实验的锅甩到他头上,“唉,我说老徐,咱不能什么锅都往外推,利用杨世纵研究信息素改造计划可是你们总参推出来的结论,不能因为当时总参谋长不是你,你们总参就不认账吧?”

      他觑着总参谋长脸色,一边唱黑脸,一边打圆场。

      “行了,我理解你们总参的难处。推万全之策以备不时之需,有点风吹草动都压到你们身上,就算明天星球大爆炸你们今天也得给出阻止爆炸的备战方案。”

      他起身走到总参谋长身边,拍着他的肩膀:“当年那种情形,西南西北暴乱不止,明莲地区情势紧张,又传出联邦在进行信息素改造计划制造超级士兵,这时候突然出现个杨世纵,谁也不可能对信息素改造实验一点也不心动。我实话实话我也心动过,总参当时的推断也是情势所逼。可是你看这些年,实验也没有确切结果,我觉得有些错误该承认还是得承认。”

      总参谋长推开副主席的手,扭身看去:“你明知道实验跟总参脱不了干系,你还把总参的人往他身边送,是怕他找不到泄愤对象吗?”

      副主席尴尬且无力地辩驳:“他不会。”

      “我不相信他不会,我不相信一个被哄骗着进行了七年人体实验的人会一点怨恨都没有。”

      “他不知道张亭筠是总参的人。把张亭筠安排去战指的时候我们已经跟学校谈好了,以团部指导员的身份安排入职,除了院长和副院长没有人知道他是总参的。而且张亭筠对实验的事一无所知,在杨世纵面前也不会有任何破绽。”

      副主席试图证明他的安排非常周全,可所有的理由都被一句话驳回。

      总参谋长厉声驳斥:“今天上午中央军校的网络信号已经侵入过军籍管理系统了!”

      “我不是你,我跟他父亲没有过命的交情,我得为我手下人负责,不能让他毁了我的好苗子。”

      眼见总参谋长不肯让步,副主席连忙上前按住他,急切地说着:“你听我说,老徐,老徐,你听我说完。我承认我有私心,杨世纵成绩不错的,他对战术的理解也很出色。他考核成绩是不好,那是李瀚海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我真的希望总参能认真考虑一下,把他调去总参。”

      这话如惊天霹雳,总参谋长瞪着副主席,一字一句地表达疑惑。

      “步宏继,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没有开玩笑。”副主席机关枪一样说话,他太着急了,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李瀚海的实验被叫停了,信息素改造计划彻底宣告失败。他的团队已经被撤走了,现在是新的研究团队接手研究信息素对识别系统的破坏性侵入,今年暑假就是新团队在对接。以前李瀚海都是拿国家需要压着杨世纵实验,就这杨世纵还时不时给他搞点破坏。新团队不了解这个情况里面还有位硬塞进来的关系户吆五喝六的,杨世纵的烂脾气你我领教过的呀,他不伺候任何人,这不是在设备上动了手脚篡改了信息素压缩封管的密封数据导致压缩完毕取出的时候在储备室炸了,所有相关不相关实验的取样和试剂全被污染了,研究所现在还在收拾烂摊子呢,你不信你可以去打听。但是这些,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老徐,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从一开始他就不对,总参有错军部有错我们都有错,所以我们更应该去正视错误,承担错误。给杨世纵个机会,让他去总参。”

      总参谋长沉默地听完副主席的长篇大论过了许久才开口:“为什么突然叫停?”

      副主席似乎很疲惫,他慢吞吞走到办公桌后,跌进椅中。

      “没有办法进行,杨世纵的信息素能力不具有遗传性,也无法直接提取基因编码。他的侵入效果完全取决于他本人意愿,想要真正利用他的信息素能力进行深入研究,只能抹杀他的自主意识。”

      总参谋长想了下,大概明白,忍不住冷笑:“呵,不是不想抹杀,是不能抹杀吧。他的父母都身居高位,掌握大量国家机密,必须考虑到他父母的感受,不然也不会瞒着不敢让他父母知道实验的存在。当年杨司令和他夫人说什么也不继续生育,确实用心良苦,功勋英雄的独子,还真成了保命符。”

      副主席无力地摆摆手:“跟这些没有关系,领导班子里对改造实验反对声音一直很大,只是以前有对标联邦的紧迫性压在头上。现在进行不下去,正好给了全面叫停的理由。”

      “李瀚海能同意?”

      “李瀚海那个疯子自然不同意,主席亲自签字叫停,我带人去撤的。”

      总参谋长端起茶杯,慢慢抿一口:“你要说承认错误,我们总参永远为过往的错误方案负责。但是要我同意让不稳定分子进入总参工作,坚决不行。”

      “老徐,”副主席几乎是在哀求,“我也是没有办法!我不能让杨世纵去兵团,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寻死。”

      总参谋长就事论事:“你怕他死在战场上,后勤、公务班、文职哪样不能安排?给他在部队里找个清闲地方混日子就是了。”

      “混不了,混不了啊!上次他来军委,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指着英烈碑后的那面墙问我,他的编号是什么。”副主席把脸埋进手中,“我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我惭愧啊,我对不起老杨。”

      “步宏继,他要是铁了心要当只死雀,你拦不住,我也拦不住,除非他自己心甘情愿回头。”

      总参谋长放下茶杯,低低叹气:“你现在做的这些,没有用处。”

      副主席依旧将自己深深埋在愧疚之中。总参谋长注视着这位痛苦的老伙计,除了安慰,他并不能为曾经的战友再做些什么,但显然,他的战友不需要安慰。

      他决定离开了。临走时,他向副主席讨要杨世纵的实验情况记录。他可以宽容一次老战友的私心,但如果杨世纵有任何异常,他绝不允许张亭筠继续留在中央军校。

      既然要连队实践,迎新自然没法准备,杨世纵思来想去联系了钱济颜。

      于延伸长手臂热情摇摆,钱济颜远远看见,端着餐盘走来颇为熟络地打招呼。

      “暑假怎么样?”

      “能怎么样,去医院见习。别的不说,我现在备皮手法一流,又快又干净。”钱济颜坐在杨世纵对面,把汤碗从餐盘上端下来,问,“找我什么事?”

      “迎新的事儿。我们得去连队,院里说会在新生入学前回来,但也说不准。要是回得晚,宿舍布置、信息卡登记这些怕是来不及。我想着能不能让你们院帮着接一下新生。”

      “可以啊。”钱济颜一口答应,“我去问问吴副院长怎么安排,反正你们新生也没几个人,到时候我们一起接着就行。”

      钱济颜跟吴教授不算陌生,对战指班也有所了解,这件事托付给他是最合适的。

      一旁于延咬着吸管,翻着眼皮向上看,突然冒出一句:“这新闻我怎么看不懂呢?”

      中央军校的食堂上方有许多光屏,平日吃饭的时候就会播放国际新闻或军事资讯。此时正在播报出囸帝国新任领导人的讲话。

      钱济颜闻言抬头,恰好瞧见屏幕上硕大的“关羽之斩”几个大字,嗤笑一声:“天天斩来斩去,自己肚子都斩不明白还想学关羽。”

      “出囸新上任那位萨娜首相前些天在国会中说要把明莲地区纳入出囸国土范围,如果我们敢进入明莲,就要像关羽斩华雄一样把我们砍杀。”

      杨世纵头都没抬就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这条新闻不是今天才出,关于出囸国会全部内容他已经看过。

      “隔着大星域呢她说是她的就是她的了?怎么比那群拿耶华经的还不要脸?”于延对萨娜大放厥词的行为嗤之以鼻。

      明莲地区是本国的一处偏远属地,其位置具有极高的战略价值,出囸帝国一直想要据为己有。

      “他们那边极右盛行,大搞历史修正主义,号称什么皇国主权万世一系,要尊皇讨奸,建立大一统皇国。”

      钱济颜也听说过一二,只是他身在医学院,很多消息并不灵通:“他们要重新组建军队,是真的吗?”

      鉴于出囸帝国曾经的反人类暴行,遵照星际和平条约的要求,出囸帝国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军队。但随着时间流逝,出囸帝国开始美化自己曾经的恶行,扭曲当初对于自己的判罚。如今出囸帝国的新生一代很多完全不了解自己国家的真实历史暴行,反而拥有深重的“皇国”情结。出囸政府更是不断试探国际底线,试图重新建立侵略军队。

      “之前搞过一个共同协同安保,意思大概是与其他国家成为盟友,只要盟友参与战争,出囸就可以参与战争。”

      “这不就纯碰瓷吗!”于延激动大叫。

      这个安保计划提出时他还在兢兢业业当小镇做题家,两耳不闻窗外事。后来共同协同安保计划一直没能成功落地,也就很少被提及,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

      他连饭都顾不得吃,把筷子一撂就急切说道:“如果他找一个盟友,让盟友去发起战争,那他岂不是顺理成章就能主动参与其中。说白了他不还是想要发动战争!”

      杨世有条不紊地吃着,似笑非笑:“盟友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同为大国,阿尔联邦一直与本国关系不融洽,而如今的出囸帝国堪称阿尔联邦座下走狗。

      “出囸连联邦总统的金领带都能夸成盛世天颜,称赞唯有大总统才能驾驭如此璀璨的颜色。天皇算什么,联邦才是真信仰。”

      想到联邦总统七老八十的年纪、自由的发型和奔放的发言风格,于延在心里默默佩服出囸,这是真饿了,什么都吃得下。

      “好了,不说那些。你们今年招了几个,还跟咱那时候一样吗?”钱济颜适时插入,把话题重新拉回迎新。

      杨世纵摇头,今年新生资料他也没见过,不过战指班向来是报名的多,真愿意签协议的少,年年也就那些人,今年估计也差不多。

      想当年他们这级入学的时候共有30人,有三名学员还没捱过新训就转专业,还有一人在开学三个月后转去医学院,就是钱济颜。

      其实钱济颜成绩不错,只是他哥哥获得了参加国外研究项目的机会,军部对于战指班的审查很严格,是不允许战指班学员有近亲属常年居住国外或有国外学习工作经历的。钱济颜和他哥哥之间必须有人放弃。两天后,钱济颜就转去医学院。

      关于他跟他哥哥的事,杨世纵他们都表示理解。

      钱济颜从小就崇拜哥哥,时常提起他哥哥成绩如何优异、获得过哪些奖项,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他甚至带着一张与哥哥的合影,照片上戴眼睛的青年揽着刚到他肩膀的少年,背后是每个城市都会有的绿树和砖石小道,阳光毫不吝啬地铺洒在二人身上,让画面中的人不得不眯起眼睛,咧开嘴巴,冲着镜头开心地傻笑。

      “你哥最近怎么样?”于延好奇问道。

      从前一个班时总是听见他哥哥长哥哥短,听得于延感觉自己好像都多了个哥哥,如今想起往昔,倒是希望他哥哥能发展得好些。

      “我们好久没联系了。”钱济颜有些低落,“其实哥哥去国外后我们很少联系,他做的是保密项目,很多事情不能跟我讲,忙起来也没有时间打电话。我给他发消息,他要好久才能有时间回复,叫我好好学习,照顾好家里。他说他最近每天都在加班,之后就没再回复过。”

      那点低落像落在滚烫石板上的一滴水,滋啦一声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圈浅淡的白印。钱济颜的情绪也随着蒸腾的水雾又昂扬起来:“我悄悄透露一点,我哥哥做的是基因编辑研究,如果成功就能攻克目前大部分基因疾病。”

      “基因病也能根治?真的假的?”于延瞪着眼睛问。

      钱济颜下巴抬得高高的,从眉眼到肩颈写满骄傲。

      “当然可以,我哥可是天才!”

      基因疾病根治对于延造成不小震撼,一直到张亭筠走进教室时还在宛如钱济颜附体一般感叹。

      不知为何,于延总感觉张教官似乎往这边瞥了一眼,吓得他慌忙坐正,以免再被当众揪起来。

      有了昨天的基础,今日大家状态有所放松,渐渐适应战术课全新的上课方式。张亭筠一如昨日打开控制板,放出一张地图。

      “敌军军团将会从兰沂段渡过石源河,向平宁方向推进。你是军团指挥官,接到命令从博森向石源河出发,目的是阻止敌军渡河。接下来你会如何行动?”

      依旧轻而淡的语气,依旧是自由讨论,今日的信息比昨日更少。

      博森距离石源河尚有不小的距离,就算急行军也需一日时间。一日足够敌方完成前线部队渡河并建筑防御工事,也就是说他们必须直奔敌军渡河点进行阻击,一但走错方向,就再无补救机会。而石源河兰沂段长达数十公里,没人知道敌军会从哪里渡河。

      “草儿,你说敌军会从哪里渡河?”于延看着把地图一分两半的河流就头大,这要是敌军分点打援、全线开花,连个具体的阻击地点都没有,只能跟敌军玩长蛇阵。

      杨世纵顺着地图把那条弯弯曲曲的河流从头到尾看一遍,心里已有计较:“敌方如果不傻,能选的地点……。”

      “敌军能渡河的地方只有丰源一处,只需直奔丰源即可。”

      这个声音张亭筠很熟悉,是昨天质疑过他的人,张亭筠现在知晓他的名字是凌尔修。

      “理由。”

      凌尔修站起身,自信地陈述自己的观点:“渡河对地点选择是有严格要求的,而兰沂段恰好是石源河状况最复杂的地方。”

      他大步走上讲台,张亭筠不得不往旁边让几步,由他站到最中间的位置。

      “首先,这里是石源河最宽的区域,”他伸手指着地图上方,“河幅超过300米。通常河幅超过200米时,就要使用制式舟桥、两栖装甲渡河,同时要有强大的空地火力掩护。教官既然没提及敌方携带舟艇,想必无需考虑舟桥渡河的情况。”

      倨傲的目光落在张亭筠脸上,张亭筠浅浅点头,算是认可,目光的主人便神气起来。

      “叶县地势落差大,河流湍急,也不适合武装泅渡,如此一来符合河幅窄、水流缓、水深不超过一米的徒涉河段只剩下丰源和魏县两处。”

      丰源和魏县像两个反向的C字,各自拉扯,把石源河扭成曲折的形状。凌尔修一指头敲在丰源上,气势如虹:“在渡河点的选择上,应选择向敌方凸出的地段起渡,这样才能有效避免登岸后被包围,两侧也能对起渡点进行夹击掩护,所以敌军能选择的只有丰源一处!”

      武装徒涉四原则,浅水、窄幅、缓坡、分散,以此分析,只有丰源符合徒涉条件,大部分人都赞同这一观点。

      张亭筠慢慢扫过教室,第一排的江和钦坐得笔直,专注地盯着地图。显示屏被敲得邦邦响也好,凌尔修的“慷慨陈词”也罢,似乎都不能分走他的注意力。

      这样的人跟“龙哥”哪里像呢?

      张亭筠想不通。

      明明那个家伙才更像。就比如现在,那家伙靠在椅背上,不看地图,只看他。

      张亭筠侧过身去,假作不知。

      日头偏西,教室里的灯光感应到明暗变化,自动亮起。讲台的正上方有一道日光灯,灯光均匀地落下来,在杨世纵眼中就如莹白的轻纱笼在年轻的参谋身上,自头顶垂落又在讲台铺陈开。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都晕着一层柔白,光把它们磨得透明,透出淡淡的青和微微的红。

      他往后靠,不动声色在心口按一按。昨晚他又没睡着。也许是在研究所熬夜熬惯了,也许是刚开学有些兴奋,杨世纵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睡不着。

      深夜里月亮也不肯费力气穿透窗帘,于延也没有打呼的毛病,眼睛睁着,就只剩下寂静。人很难在失眠的夜晚不胡思乱想。杨世纵想到异常感染的调查报告、想到隔离室密布的监控、想到铺着柔软被褥和洁白束缚带的床,也想到这位年轻的参谋。

      想其他事的时间多,想他的时候少。

      以张亭筠的年纪,七年前他也许还在上学。杨世纵绝不会像对待李瀚海一样对待他,只要他离开,他们之间就可以相安无事。

      但总参的人不会轻易离开,杨世纵也总管不住自己去想那截细瘦的腰。

      他曾经有太多事情要想,有太多夜晚不眠,可是这个晚上好像就是为了那一点点奇妙的回想,让他在黑暗中睁着双眼,聆听自己的心跳。

      就像现在,他也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真奇怪啊,怎么会跳得这样欢快,跳得这样兴奋,跳得他心猿意马。

      他开心地盯着形单影只的张亭筠,有了更好的主意。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让总参派来一名Omega监视他,他都不打算做个正人君子。

      “诶,不对。”代小佳高高举起手,难得在教官前露脸的机会,他又怕教官没看见是谁在说话,又怕被别人抢了先。

      他站起身,拽平衣角,清清嗓子,字正腔圆报上名字:“我认为此处不应以急渡考虑。我军既然远在博森,无法在短时间内到达石源河,敌军就有充分的时间完成先头部队渡河,所以对敌军而言无需考虑河流形状是否适合应对对岸阻击。”

      “就算我军一时赶不到,难道河岸就没有守……” 凌尔修顿住,猛地偏头去看张亭筠。

      张亭筠侧身站在讲台边,半垂着眼睛,什么话都不说。

      方才他还问过题目没提舟桥是不是代表没有,题目同样没提石源河有守军,那必然也是没有。如此一来,敌军能渡河的地方就有两处,还是相隔甚远的两处。凌尔修焦急地在地图上搜寻着,不对,一定有被忽略的地方,现在他就站在讲台上,如果三言两语就被驳倒,岂不是……

      “哈哈!”找到了,凌尔修得意转身,让出地图上临近魏县的一片区域。

      “过魏县的前进方向上有一处断崖,敌军如果沿此方向行进只能绕路,平白浪费时间。如果我是敌军指挥,绝对不会自寻麻烦。”

      反对的声音连水花都没能激起就被轻松掐灭,讲台上的人打定主意要做今日的焦点。

      张亭筠见大家对敌军渡河地点再无异议,提出下一个问题:“当日晚间,我军主力到达临谷,收到先头部队报告,称丰城高地已被敌军占领并构筑工事,且不断有部队通过石源河。报告于下午4时发出,此时距离日落还有两小时。已知敌军兵力略胜于我军,在此情况下,作为指挥,你该执行什么措施?”

      凌尔修回身大致扫一眼地图。临谷和石源河之间有一片森林,林后是平原地带。敌军兵力占优,在平原会兵对己方不利,最好的办法是利用这片森林。

      在战术理论课上他们学习过森林地带如何防守,按照森林中树木的密集程度可以将森林分为密林和疏林两种。

      对待树木稀疏的疏林——尤其是平原上人造林,最好是避开。

      防守者需要根据进攻者的动向调整自己的方案,因而永远比进攻方迟一步,正是如此,防守才更需要开阔的视野。

      稀疏的树木不会对敌军造成多少阻碍,却会严重阻挡防守方的视野,让防守方无法第一时间察觉对方的行动。如果只能在这种林地周边防守,那就要在林地前与敌军作战,不要让自己成为林后的瞎子。

      但要是草木茂盛的野生深林,情况就截然不同。这种树林曲折难行,正适合用来拖慢敌军的前进速度、分散敌军兵力,防守方只需要守好进出森林的隘路,就能在敌军灰头土脸钻出林地时给予当头一击。

      “我会根据林地具体情况,安排不同的防守策略。”地图上没有标明林地类型,不过凌尔修不觉得这是个大问题,到底是什么样的林地实地看一眼就知,届时灵活应对即可。

      张亭筠抬手轻拍几下,算是对凌尔修的肯定,示意他回去。等到凌尔修坐定,他才不紧不慢地回到讲台上,轻声问道:“还有没有人有其他看法?”

      凌尔修环顾四周,脸上浮着笑意。他已经把能考虑的情况全部想到,不会再有比他更好的方案。

      “我认为可以直接在林地前方防守。”

      可惜人最期待着出风头的时候往往事与愿违,只需一句话就能把凌尔修卖力的表演全部打碎。凌尔修愕然盯着前排的背影,谁想前方话音未落,后面又起一声。

      “我同意在前防守。”

      凌尔修恼怒地前后张望,最终选择更好说话的江和钦质疑:“地图上并未标明林地类型,怎么能轻易断定就是疏林!”

      江和钦不答,隔着人群去看杨世纵。杨世纵一耸肩:“我猜的。”

      “这片林地有铁路穿过,还有几条公路交叉,所有路线都经过林中一处房屋。我猜这座房屋是伐木厂,这片林地是人造林。”

      行军打仗哪能靠猜,凌尔修对这名躺在父辈资源上的纨绔二代充满不屑,重又看向江和钦,听听还能有什么有理有据的推断。

      “我曾经分析过各国交通线路的特点。”江和钦是要比杨世纵靠谱些,至少不是随便猜想,“这处林地的路线布局完全符合人造伐木林的常见布局特征。”

      这下凌尔修也不好再说指责的话,枉他分析了一节课,全被江和钦和杨世纵三两句搅和,多少有些不甘,忍不住呛一句:“张教官,请问地图上的林地究竟是什么类型?”

      “已经到达临谷,林地是什么样子不需要看地图。”张亭筠语气和缓。

      是疏林还是密林不重要,站在林地之前时自有决断。如果仅根据地图就能正确判断值得夸奖,可如果尽信地图也不见得是好事。张亭筠只是想引导大家各抒己见,并不一定要分个高下。

      被抢风头的人暗自生闷气,喜欢拱火的人挤眉弄眼,看热闹的人坐观虎斗。似乎一切都没有按照张亭筠预想中的积极有序发展。他对课堂的全部认知来自自己当年读书时期,他印象中的军校学员向来是安静且专注,而今两堂课已经彻底打破他的幻想。

      他在心中叹气,好在已经到下课时间,至少今天不用再面对这群争强好胜的小公鸡。

      “张老师,季老师他们在教师食堂组了个开学小聚会,你要不要一起去。”

      刚走出教室,张亭筠就被叫住。这人他有些印象,似乎是教24级文化课的老师,姓名他却不记得了。对方显然也刚下课,正好遇上,就来热情地招呼。

      张亭筠婉拒对方的好意,他很少参加聚会,何况与对方也不相熟。他在社交上是个很懒的人,永远不会是主动的那一个。

      与对方告别,他沿着走廊缓缓走,身后的大尾巴一步三摇地跟。眼看要到办公室,张亭筠实在忍不住,停步回头:“你有事吗?”

      杨世纵多走半步才停下,就是这半步让他俩的距离卡在了让张亭筠十分不自在的程度。他似乎已经能感受到青年人热腾腾的气息,可偏偏他们之间又有一段不长不短的空隙,让张亭筠想要后退的动作显得刻意无礼。

      杨世纵晃着几张订起来的纸:“报告参谋,我来交作业。”

      “作业直接在校际通提交就可以。”张亭筠借着转身的动作迈步,悄悄地把杨世纵多走的半步补回来。

      “我暑假忘记选课了,所以校际通上没有战术这门课,提交不了作业。”杨世纵话说得坦荡,忘记选课从他嘴中一过就像忘记吃早饭一样平常,自然得张亭筠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怎么还有人能忘记选课,他对自己的成绩毫不在意吗?疑问滑到舌尖又被吞回肚里,张亭筠自觉轮不到他来批评学员的学习生活,也就不说多余的话。

      “这是我的作业,请参谋审阅。”

      订好的纸张递到张亭筠面前,写着“杨世纵”三个字的封面特意放在最上方,每个字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张亭筠接过,随手一翻,“杨世纵”便成了看不见的背面。

      “还有事吗?”他问。

      他想好了,如果这家伙要跟去办公室,他是一定不答应的,如果他赖着不走,就把他关在门外。

      “教师食堂的樱桃肉做得很不错,素汤也好喝,张参谋可以尝尝看。”

      张亭筠含糊嗯一声,心里盘算着拒绝他的话。

      “那我走了,张参谋再见。”

      什么?张亭筠错愕回首,那人腿长步快,眨眼间背影越来越远,真的不见了。

      开门,进屋,坐下。没有尾巴跟随,没有人纠缠,张亭筠呆呆看着手中的作业,预期落空让他无所适从。

      他布置的作业是道很简单的问答题,杨世纵手写了答案,还绘制一份粗略的示意图,字迹工整漂亮,全然没有封面名字的轻狂。

      校际通上没有选课,这些作业就是杨世纵课堂成绩的证明,必须要好好保存。张亭筠抽出笔,在空白处端端正正写下批改意见和评价,从抽屉中翻出个文件夹,将里面原有的文件装到其他地方,仔细地把杨世纵的作业夹好收起。

      文件夹放进抽屉时,张亭筠犹豫几秒,重新打开文件夹,把杨世纵的名字放在最上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二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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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随榜更,预收如下: 现耽《林战与狗,不得入内》 风流R三X残疾警察 古耽《琮琮金玉声》 监国王X病弱文臣 下本可能开现耽,古耽资料没查明白(叹气 顺便挂下无cp预收《与审核生死决战》 谍战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