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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又是夏天 夏天真的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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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川讨厌夏天。
尤其是午后的教室,闷热得像一个巨大的、湿漉漉的蒸笼,将一切声响和情绪都闷在里面,发酵出一种慵懒又烦躁的气息。头顶的老旧吊扇有气无力地吱呀旋转,徒劳地搅动着凝固般的空气,非但没能带来丝毫凉爽,反而将那黏腻的热浪一波接一波地推到他身上。他微微蹙着眉,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低头专注地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复杂的物理公式。阳光透过窗外的香樟树叶,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跳跃在他干净修长的指节和素雅的笔记本封面上。
笔尖微微一顿——并非因为思路卡壳,而是窗外篮球场上那不合时宜的喧闹声,蛮横地穿透了玻璃,砸进他的鼓膜。
“沈灼野!传球!”
一个高亢得近乎嘶哑的男声猛地刺破了午后的沉闷,紧接着是一阵更加混乱的哄笑、篮球重重砸在水泥地上的“砰砰”声,以及球鞋急刹时摩擦地面发出的尖锐噪音,像猫爪挠过黑板,让人牙酸。
谢清川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些,指尖无意识地在刚刚写好的公式旁划出一道浅浅的、凌乱的痕迹。他认得那个名字。
“沈灼野”。
高二(7)班名副其实的混世魔王。逃课、打架、翻墙、顶撞老师,样样精通,简直是“问题学生”这个词的活体注解。校园里关于他的传闻多得像夏天的蝉鸣,嘈嘈切切,真假难辨。最出名的一桩是说上周他把隔壁职高来挑衅的一群混混揍进了医院,自己却只蹭破了点皮,第二天依旧来上学,嘴角还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全校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他,就像全校几乎没有人不认识谢清川一样。
只不过原因截然相反。
谢清川,同样高二(7)班。名字常年被钉在年级红榜最顶端那个雷打不动的位置。他不翻墙,不逃课,仪容仪表永远一丝不苟,是各科老师眼中无可挑剔的优等生,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再加上家境优渥——传闻他刚入学时,家里为了让他有个“更舒适的学习环境”,直接给学校捐了一栋崭新的实验楼。这种近乎小说情节的豪气,更为他笼罩上一层遥不可及的光环。
一个好到极致,一个坏到张扬。这样的两个人明明不应该有任何交集,两个极端,偏偏同在一个班级,还因为双方的父母成为了“朋友”这就像是造物主恶作剧般制作的两件作品。
“叮铃铃——”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短暂地驱散了篮球场的喧嚣。谢清川合上笔记,动作不疾不徐,将钢笔仔细地卡入笔槽。教室里的同学开始活动,聊天的,打闹的,收拾书本的,嗡嗡的人声混合着暑气,重新填满了空间。
下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名叫□□,是一名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女老师,眉眼弯弯,总是带着笑,比他们也大不了几岁。大概是因为年纪相近,没什么架子,和学生的关系处得相当不错。同学们平时都爱跟她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她也从不生气,有时甚至会跟着学生一起笑弯了腰。因此,私下里,学生们给她取了个可爱的绰号——“王哈哈”(或者更直接点,叫“娃哈哈”)。
上课铃响过几分钟后,王老师才抱着一摞作文本,脚步轻快地走进教室。她今天穿了条淡绿色的连衣裙,像一株清新的植物,稍稍驱散了些教室里的沉闷。
她一站上讲台,目光习惯性地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秀气的眉毛立刻惊讶地挑了起来。
“咦?”她放下作文本,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今天咱们班是集体被外星人劫持了吗?怎么这么多空位子?尤其是后排,”她点了点沈灼野那个方向,“都快能跑马了。”
同学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心照不宣的笑声。谁都知道,那些空位的主人,大概率不是去小卖部了,就是又不知道猫在哪个角落躲清闲,或者干脆翻墙出了校门。而其中,最显眼的那个空缺,毋庸置疑属于沈灼野。
王老师无奈地摇摇头,也没深究,只是笑着叹了口气:“好吧好吧,看来我的魅力还是比不过外面的阳光和篮球啊。没来的同学,下课记得告诉他们,欠我一篇五百字的‘旷课理由说明’,要声情并茂的那种哦!”
轻松的玩笑话再次引发现场一片轻笑,课堂气氛活跃起来。
“好了,言归正传,上次布置的作文《我眼中的夏天》,大家都写完了吗?课代表待会收一下。今天我们先来点评几篇写得不错的……”
谢清川翻开作文本,目光沉静。他的作文一向是范文,这次也不例外。王老师用清亮的声音朗读着他的文章,辞藻优美,结构工整,引经据典,将夏天描绘得充满诗意和哲理,像是教科书的标准答案。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写下那些漂亮句子的时候,窗外那扰人的运球声和那个名字,如何像不和谐的音符,固执地穿插在他精心构筑的文字缝隙里。
王老师点评完他的作文,毫不吝啬地给予了表扬。接着,她又拿起了另一本作文本。
“接下来这一篇呢,”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想笑又努力忍住,“嗯……非常特别。让我们来看看沈灼野同学眼中的夏天。”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更加明显的窃窃私语,夹杂着好奇和看好戏的低笑。谢清川握笔的手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王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我眼中的夏天》:夏天,就是tm的热!太阳像个大火炉,恨不得把柏油马路都烤化。知了没完没了地叫,吵得人头大。唯一的好处是冰镇可乐喝起来更爽了,还有体育课能打球打到浑身湿透,特得劲。”
“噗——”底下已经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王老师努力维持着严肃,继续念:“夏天还意味着暑假快来了,虽然作业多得像山。但能睡懒觉,能熬夜打游戏,能去河里摸鱼(如果我妈同意的话)。总结:夏天一半是火焰,一半是冰块,就像……”作文到这里突兀地结束了,后面似乎被胡乱涂掉了几个字。
王老师抬起头,忍着笑意:“虽然篇幅略短,语言也……非常直白,甚至有点粗鲁,”她强调了“粗鲁”两个字,但眼里没有责怪,“不过,很真实,很有画面感,而且最后那个比喻,虽然没写完,倒是有点出人意料。沈灼野同学如果能认真写,其实很有潜力。”
她刚放下作文本,教室后门就传来一阵懒洋洋的、拖长了调的报告声。
“报——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沈灼野斜倚在门框上,微微喘着气,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角。他的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里面穿的白色T恤也洇湿了大片,勾勒出少年人精瘦而富有力量感的肩背线条。他手里还夹着一个脏兮兮的篮球,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
他显然刚从那片“tm的热”的太阳地里厮杀下来,浑身蒸腾着蓬勃的热气和汗味,像一头刚刚尽情奔跑狩猎后的小豹子,野性难驯。
王老师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沈灼野同学,你这是刚从‘大火炉’里钻出来?”
沈灼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尤其是那两颗尖尖的虎牙,让他看起来有种浑然天成的坏和挑衅:“老师,我这是为班级荣誉流汗流血去了呀。隔壁班挑衅,咱不能怂,是吧?”他说话时,目光懒散地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掠过谢清川的方向时,似乎极其短暂地停留了那么零点一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少贫嘴。”王老师显然不吃他这套,“迟到这么久,还一身汗味。赶紧回座位去,放学记得把五百字说明交给我。”
“得令!”沈灼野拖长声音应了一句,毫不在意地拎着篮球晃了进来。他的座位在教室最后排,靠近后门和垃圾桶的位置。这个座位是老师单独给他安排的,毕竟班上也没有人愿意和他坐在一起。
他经过的过道,同学们都不自觉地稍稍侧身。
他大喇喇地坐下,篮球随意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似乎完全没在意刚才被当众念了作文的事,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随手拿起一本皱巴巴的课本,扇了几下风,带起的风里都充满了运动后的热气。
谢清川没有回头,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热浪的逼近,以及那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似乎曾在他背上停留过。他背脊挺得笔直,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作文本上,那上面工整的字迹似乎也变得有些刺眼。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股陌生的、带着汗水和阳光味道的气息隔绝在外。
窗外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吊扇依旧吱呀作响。王老师已经开始讲解新的古诗文,声音温柔。教室前排是好学生聚精会神的区域,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后排的沈灼野,似乎安静了下来,不知是在发呆,还是真的在听讲。
谢清川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夏天,果然依旧令人讨厌。尤其是,当某个嘈杂的、热烈的、蛮不讲理的存在,突然开始侵占他井然有序的世界时。
这种陌生的、被打破平衡的感觉,比闷热的天气更让他感到不适。他微微蹙眉,试图将全部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老师的讲解上,却发现那个名字,连同它主人那副漫不经心笑着的模样,总在不经意间,溜进他思维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