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帝后》橘聆

12、第 12 章 沈无攸又看

　　小少女整个身子结结实实贴了上来，萧云归握着毛笔的手狠狠一抖，饱蘸浓墨的笔尖在宣纸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黑色墨迹。

　　在原本整齐工整的经文中，显得格外的突兀。

　　沈无攸一眼就看见了，小脸瞬间慌了，连忙摆手：“是我碰着的吗？对不起对不起！要不这页我帮你重新抄吧？”

　　说着，她就伸出小胖手，想去拿萧云归手里的毛笔。

　　“……不必。”

　　萧云归微微侧身躲开，轻轻吸了口气，神情重新覆上一层清冷，语气温淡，还带着几分疏离：“此地天冷风寒，还请小施主尽快离开，免得冻伤。”

　　美人小哥哥是生气了吗？

　　沈无攸偷偷瞅了瞅萧云归的脸，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果断缩回手，往旁边挪了挪，小声商量：“那我不打扰你，就安安静静待着看你写好不好？我不怕冷的！”

　　区区严寒，哪里有看美人重要啊！

　　见小姑娘软磨硬泡不肯走，萧云归微微蹙起眉，向来沉静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头疼。

　　竹林中风动枝叶，沙沙作响，衬得四周愈发的安静。

　　萧云归沉默片刻，伸手将那页沾了墨渍的宣纸轻轻折起，放在一旁，再取来一张新的素纸，用镇纸压平，重新提笔，继续抄经。

　　沈无攸知道自己废了他一张纸，心里满是愧疚，再也不敢乱动，乖乖坐着，像个一动不动的小石像。

　　直到坐得屁股都发麻了，见萧云归依旧安安静静抄经，没再提赶她走的事，心里才悄悄松了口气。

　　这地方四面漏风，寒风从竹林缝隙里钻进来，连个遮蔽的地方都没有。太子殿下不回院子里抄经，偏要在这冷得刺骨的地方待着，就不怕着凉吗？

　　又一阵寒风袭来，沈无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悄悄挪动小身板，努力挡在萧云归身侧，想替他遮去些许冷风。

　　沈无攸转头，偷偷瞥了眼身旁的小少年。

　　萧云归的鼻尖，下巴，还有握着笔的小手，都被冻得通红，却仿佛毫无知觉。

　　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珠，像落了一层薄霜，垂眸时，睫毛轻轻颤动，衬得那双清冷的眼眸愈发动人，苍白又矜贵。

　　沈无攸又看呆了。

　　真好看啊！

　　她就这么静静瞧着，听着耳边的风声和毛笔划过宣纸的细碎声响，不知不觉间，困意涌了上来，连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眼睡着的，都浑然不知……

　　等再次醒来，沈无攸发现自己正躺在太后铺着软厚棉褥的床榻上，额头还敷着一块温热的软巾。

　　鼻子堵得厉害，身上也出了一身汗，细碎的发丝黏在额头上，浑身懒洋洋的。

　　“哎呦，醒了？”沈无攸抬起头，看见李太后正靠在榻边翻着一本经书，见她醒来，眼底明显松了口气，朝门口扬声吩咐：“端碗姜汤进来。”

　　沈无攸瓮着鼻子，小声问：“太后娘娘，我怎么了？”

　　李太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这事该怪珩儿，他抄经太入迷，竟忘了你还在身边，让你受了风寒。好在发现得及时，不然哀家可没法跟你爹娘交代。”

　　明明是自己看太子殿下看入了迷，不关太子殿下的事……

　　沈无攸心里有些心虚，抬起小胖手，轻轻揉了揉发烫的脸颊。

　　齐嬷嬷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正要喂沈无攸，李太后放下经书，伸手接过：“给我吧，我来喂。”

　　齐嬷嬷看了看沈无攸，笑着应了声，把碗递了过去。

　　李太后舀起一勺姜汤，轻轻吹了吹，确认不烫了，才送到沈无攸嘴边。沈无攸原本以为姜汤会又苦又辣，从前她生病，娘给她喂的姜汤就是这样，所以她每次生病都想尽办法装没病糊弄过去。

　　可在太后面前，根本没法糊弄，于是暗暗做好心理准备，捏着鼻子就要咽下去，却尝到一股甜甜的暖意，一点都不难喝！

　　小姑娘顿时眼睛一亮，直直望着李太后。

　　李太后唇边不自觉的漾起笑意：“知道你们小孩子不爱喝姜汤，哀家便让太医在里面加了红糖。”

　　沈无攸眉眼弯起，双手搭在身前，小胖身子像模像样地伏在被子上，声音软乎乎的，还带着点鼻音：“谢谢太后娘娘。”

　　李太后被她的模样逗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头：“起来吧，哀家特许你，以后在哀家面前，不用行这么大礼。”

　　沈无攸不懂这里面的深意，只是欢快地应了声，一旁的齐嬷嬷也跟着笑，心里叹息。

　　这小姑娘，真是好机缘。

　　小姑娘裹着被子，双手捧着碗，红扑扑的小脸凑到勺子边，乖乖喝下一勺勺姜汤，又乖又软，李太后越看越喜欢。

　　喝完姜汤，碗盏被撤下，沈无攸听话地躺下捂汗，闭上眼睛，心里期盼着自己病能快点好，这样就能早点去看美人小殿下了。

　　后山小院。

　　墨香清幽，萧云归独自坐在临窗案前，没有抄经，只静静望着面前摊开的经文发呆。

　　砚台里的墨汁刚磨好不久，墨汁尚润，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镇纸，神色平静，让人窥不清。

　　脑海里忽然闪过白日里的画面。

　　小少女在竹林的寒风里，安安静静陪着他抄经，到最后不知不觉睡着了，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冻得鼻尖通红。

　　等他发现时，叫人把她抱走，她已经蔫嗒嗒地靠在来人肩上，连眉头都皱着。

　　一阵细微的寒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轻轻晃动了一下。

　　“来人。”

　　守在门外的风羽忽然听见小太子的轻唤，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推门而入。

　　“太子殿下。”

　　坐在案前的小少年神色依旧冷淡，语气也与往常无异，只淡淡吩咐：“去看看……那个小姑娘，她怎么样了。”

　　风羽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小太子口中的“她”是谁，心中顿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小太子素来清冷寡淡，对谁都漠不关心，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差人去打听别人的情况。

　　风羽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下，转身离去。

　　房门重新合上，萧云归垂眸，视线落在面前的镇纸上，暖黄的烛光洒在他的长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片刻后，他重新提起笔。

　　没过多久，风羽便回来了。

　　“太子殿下，沈姑娘只是受了些山风寒气，不严重，太后娘娘已经着人照料过了，太医说，明日应当就能好转。”

　　萧云归的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握着笔的手指却微微松了些，语气平淡：“嗯，你下去吧。”

　　到了傍晚，李太后要去后山看萧云归，本不想带还在病中的沈无攸，可沈无攸哪肯错过见美人小殿下的机会，拉着太后的衣袖软磨硬泡，死活要跟着去。

　　李太后抵不住小姑娘的撒娇，心一软，便答应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一行人走得快了许多，没多久便到了小院。

　　萧云归正坐在昨日的位置上抄经，见他们来了，立刻搁下笔，敛衽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皇祖母安。”

　　起身时，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在李太后身侧，恰好撞进小姑娘亮晶晶的眸子里。

　　她穿着厚厚的棉袄，双丫髻梳得整整齐齐，雪白圆润的小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原本明亮的大眼睛蒙着一层雾气，偶尔吸一下鼻子，被太后牵着，像只软乎乎……还有些呆萌萌的白团子。

　　看样子，风寒还没完全好。

　　李太后看在眼里，温声笑道：“无攸受了风寒，本哀家不想带她来的，是这孩子缠着哀家，非要来看你。”

　　萧云归听完，没有像上次那样冷淡无视，只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哀家左右无事，便过来看看你，没打扰你抄经吧？”李太后语气温和。

　　“没有。”萧云归侧身引路：“祖母请坐。”

　　沈无攸个子小，坐不上屋里的高椅子，李太后便让齐嬷嬷在书案旁铺了个软蒲团，让她坐下。

　　沈无攸乖乖坐下后，眼巴巴的看着萧云归给太后斟茶，却半点不看自己，忍不住伸出小胖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瓮声瓮气道：“太子殿下，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呀？”

　　自己白日废了他一张纸。

　　萧云归万万没料到，这小姑娘会这般直接相问，余光瞥见太后投来的揶揄目光，又低头对上小姑娘蔫巴巴，带着委屈的视线，神情微微僵硬，终究还是软了语气：“没有。”

　　“是我疏忽，让你受了风寒，何谈生气？该生气的，本是你才对。”

　　萧云归嘴里吐出几句文绉绉的话，语气却缓和了不少。

　　沈无攸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字眼，却听懂了“没有生气”几个字，原本被风寒折磨得萎靡的小脸上，瞬间绽放出了光彩：“我也不生气！太子殿下，我明日还能来看你抄经吗？”

　　萧云归唇瓣动了动，本想说“你还病着，不宜吹风”，可话到嘴边，就被沈无攸急急打断：“我病好得可快了！太子殿下，太医说了，我明天肯定能好！”

　　“……”萧云归沉默片刻，面对小姑娘满是期盼的眼神，终究说不出拒绝的话，迟疑了一下，终是妥协道：“那好吧。”

　　可话虽如此，心里却暗暗犯愁。

　　明日，还是把抄经的地方挪到堂屋去吧。

　　总不能再让人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