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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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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声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孟渚野,那个俊美的京城大医,似乎殷勤地过了头。
如果说,一路上的开销他都抢着支付,算是人的豪气,那么时而主动包揽梁声并不沉重的行囊是已经到了另一种程度了。
不过梁声本就不爱多想,况如今父亲的病已经占据了他大部分的脑子。既然孟渚野这么对他好,那这是便个十足好人,他也热情回去就是了。
论财富,梁声显然比不上堂堂药王宗宗主,而论周到,孟渚野心思细腻更胜一筹,梁声思来想去,觉得只能在口头上体现尊重。
于是梁声乡间地头长大,本就没什么架子,也抹的开脸子,一来二去,就叫上孟渚野“孟兄”——谅他脑力有限,叫声“哥”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称呼。
只要孟渚野能为他父亲带去一线生机,就算叫孟渚野“爷爷”他也心甘情愿。
这日投宿的客栈,拴着条神气的白狗。
梁声一见这毛茸茸的小东西就走不动道,陶醉地秃噜它柔顺的毛发,娴熟的手法深深俘获了小狗的芳心,摸得它嘤嘤嘤直叫唤,一个劲把头往梁声怀里钻。
客栈老板见状笑呵呵地问:“小伙子,这么喜欢狗子,家中可有养上几条?”
孟渚野整顿完,恰巧经过,闻言警觉地竖起耳朵偷听,他在十几年前可是在梁声家中住上过一段不短的时间,梁声要是忘记了,那他可真是找条苍翠的山沟子把自己埋了算了。
但见梁声答;"家中已经养了个小妹,闹腾的很,没精力再去照看狗子。不过很早之前家中倒是有养过一次。"
孟渚野满意地想,很好,我是他的唯一。
谁想得,正当孟渚野要走开时,梁声接着说:“也是一条大白狗,叫耶耶,眼睛和你家汪汪一般亮,尾巴可大可蓬松了,摸起来特别舒服。它的脾气也特温柔,我小时候捣蛋,爬到他身上,他也不生气。只可惜不出多久,他出意外,死掉了。”
说到后来的事,梁声神色低落下来,明显是忆起了伤心事。客栈老板相当理解地拍拍他:“生死有命呐,狗子没能在你家继续呆着,是他福薄。”
什么?
人和人的悲欢并不相同,那边上演茫茫人海觅见知音,这边孟渚野瞪大眼睛,惊诧地不能自已。耶耶?白狗?他想到当年山间小道上初见,他奄奄一息,小男孩儿心疼扑上来地抱住他,带着浓重哭腔教他不要死,从那之后,似乎自然而然地,小梁声就拿“耶耶”唤他,感情他还是个替身?被主人爱着的充实骤然剥离,他感到他的心迅速干瘪,脑海中一片空白。
孟渚野顾自想:“原来是我自作多情。”
他几乎控制不住磅礴的兽性,想倒头就睡,一直、一直、一直睡下去。
可他终归是修炼多年的狐狸精,于是他闷闷不乐地找了外头一家酒店吃鸡。吃着吃着,他下定了某种决心。
*
梁声撸爽了狗,蹭了店家一顿饭,餍足地回房。
“孟兄?”
一个高挑的身影倚在梁声房门口,闻声抬头,露出孟渚野那张俊美的脸,细看,他的桃花眼泛着些红,好似哭过一场。
“孟兄,有什么事尽情吩咐。”梁声心情正好,语调轻快。
看他那没心没肺的模样,孟渚野的后槽牙发痒,于是更加坚定地开口:“我是来同你告别的。”
梁声正在摘身上的狗毛,意外道:“怎么,这是遇上什么事了?我虽然没什么大能耐,但是能跑腿,也懂些拳脚,如有需要,孟兄可以随意使唤我。”
“宗门有意外,需要我主持处理。”孟渚野沐浴在梁声关切的目光里,突然有些委屈。
既然都忘了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明明都不记得我,还一路上都对我嘘寒问暖。
但这事是他亲口提出来的,如今反悔也不成,他硬着头皮继续说:“令尊的病,我遣人来治,你不用担心。”说罢,不等梁声反应,径自离去。
徒留梁声在原地满腹忧虑:瞧孟宗主这副被火燎了屁股的架势,宗门出的事当真是不小哩。唉,本事大也怪不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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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担心。"孟宗主的安慰属实有些多余。
梁声不仅不担心,还有几分高兴,真能得到回春堂大医的救助已经是万幸,药王宗宗主这样一号大人物愿意随访更是让他荣幸到近乎惶恐;饥肠辘辘的乞人哪还会在意食物有没有雕花摆盘。如今不管怎样,爹的病总算有望医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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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走出几步,孟渚野便彻彻底底地后悔了,这样难得的大好事,就因为他与自己怄气,说不要就不要,傻子才这样。他相当忧郁地在客栈同无头苍蝇般乱逛,既不愿就此离开,又不想给梁声留下出尔反尔、不负责任的坏印象。
正值此苦恼的时刻,孟渚野余光里出现一抹白色。
那只刚刚和梁声你侬我侬、度过了两个时辰甜蜜时光的白狗竟在走廊上旁若无人地酣眠。孟渚野看到它,就想到方才自己的难堪,要不是有它,梁声怎么会和老板聊起天,自己又怎么会知道。。。以至于落得现在的窘境。
想到这,孟渚野顿时恶向胆边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便矮身以手为刃,给它削了个斑秃,左右打量一番,确认梁声再也不忍心爱抚它光溜溜的秃脑壳后,略感满意地轻手轻脚地回房间睡去了。
*
翌日二人分别。
孟宗主端的是一幅从容不迫的姿态,实揣一颗愁云惨淡的心,先一步踏上旅程。
走出百米,他拐入路边树丛,接着,繁茂绿叶深处,钻出一只火红的小狐狸。它用力地甩掉身上沾着的落叶,脖子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夹着大尾巴,迈开优雅的小碎步,一颠一颠跑向来路。
客栈里,梁声愕然看着脚边乍现的地中海。狗狗可怜巴巴地拿凉飕飕的大脑壳拱着他的衣袍,发出委屈的呜咽。
“没事没事,汪汪不哭,”梁声憋着笑,爱怜地顺顺它的背——那里的毛尚且浓密,“虽然。。。但还是很可爱。”
孟渚野刚刚回到客栈,骤见此情此景,差点嗷一声哭出来。
负气离去的后果是负更大的气,孟渚野浑身散发出怨怼的气息。
忽地,他心生一计:“回宗门的是孟渚野,关我狐狸什么事?”
孟渚野最不缺的就是执行力,行随心动,他趁梁声启程之际,啃了自己几口毛,伪造出奄奄一息的假象,横亘于梁声归乡的必经之路上。
车马辚辚,尘土飞扬,小乡镇的基建不比京城,狐狸敛息屏气,但还是无可避免地吃了几口灰。
它将头枕在爪子上,四大皆空,又满腹期许。
*
那儿,梁声辞了凄凄惨惨的秃头小狗与惨惨戚戚惜别知音的客栈老板,挑起行李出了门。
天气正好,阳光明媚,青葱草木间花香隐隐涌动。
梁声深吸一口气,惬意地眯起眼:爹,我要带着名门大医救你啦!
没走出几步,梁声感到一阵牵拉阻力,低头,之间一个有些眼熟的孩童正扯着他的衣角。
未等他有所反应,孩子先声制人,严肃道:“别动!”
梁声站定,放下行囊,打量着他。
男孩身着颇为考究的金丝白袍,繁复花纹沿细腻丝缎没入衣襟,白里透红的小脸紧紧绷着,目光在梁声周身逡巡。
僵持片刻,孩童长舒一口气,拍拍手:“没事就好。”
梁声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孩童后退一步,拱手行礼:“药王宗平月门亲传弟子,谷古。”
梁声大悟,赶忙自我介绍:"替父求医的闲散人士,梁声。"虽面上不露声色,梁声内心对这个堪堪及腰的半大孩子充满了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