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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不该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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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何晨晨醒来时,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她按开自动窗帘,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经过昨夜无梦的安睡,身体和心情也复苏了不少。
几秒钟的醒神后,她掀开被子,赤脚下床,踩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打开房门,穿过客厅,然后停在厨房敞开的门边,愣住了——
蒋拓背对着她,站在晨光勾勒的流理台前。身上是一件她熟悉的深灰色真丝睡袍,腰带松松系着,衬得肩背线条利落。
与这身居家慵懒装扮极不协调的是,他腰间围了一条素色棉麻围裙。他微微倾身,正专注地看着面前一只雪白的珐琅锅里微微翻滚的米粥,手里拿着一柄长勺,小心地搅动着。
他居然……在做饭?
那个在谈判桌上挥斥方遒、在深夜书房里处理跨国邮件的蒋拓,那个她认知里与“厨房”二字毫无瓜葛的蒋太子,此刻正微微蹙着眉,对付一锅粥。
而旁边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满是数据的报表页面。何晨晨的心,像是被这反差极大的画面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暖。
或许是察觉了视线,蒋拓转过头来,看到她光着脚、披散着头发、眼睛却亮晶晶地趴在门口的样子,他先是一怔,随即那惯常冷峻的眉眼迅速柔和下来,化成一片深潭般的宠溺。
“醒了?”他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语气却温软,“鞋也不穿。”
何晨晨没回答,只是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真丝睡袍微凉顺滑的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温热和坚实的肌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米粥淡淡的清香。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手臂更是紧紧地抱住他,“一醒来就看到蒋总下厨房做饭,好幸福呀。”
蒋拓低低地笑了,他放下勺子,转过身,顺势将她搂进怀里,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幸福就好好在我身边待着,去坐着,马上好。”
何晨晨却赖着不动,仰起脸看他,委屈地撒娇,“又在说我,我不是已经回来了吗?现在不仅在你的身边,还紧紧地抱着你。”
蒋浩被她这种耍无赖的撒娇弄得没了脾气,低头便吻向何晨晨红润的唇。
哪知道何晨晨却伸手拦住他的动作,摇了摇头道:“我还没洗漱,等会。”立马放开他去洗漱台洗漱。
洗漱完后,何晨晨坐到旁边的早餐台前,蒋拓已经端了两碗粥过来。
简单的白米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粥汤稠滑,上面还细心地撒了几粒枸杞和的桂花,平添几分暖意和香甜。他又从蒸笼里夹出两个速冻的奶黄包,摆在她面前。
“比较简单,将就吃点。”他在她对面坐下,自己面前也只是一碗清粥。
“真没想到你还会这个?我一直以为你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他身边不缺各种厨师、阿姨,她一度以为他连这些电器怎么使用都不会,却不想他还弄出了一顿完整的早饭。
蒋拓挑了挑眉,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动作亲昵自然,“瞧不起谁?我13岁就出国独立生活了,那时候身边可没有配保姆、管家。”他语气随意。
随即眼底闪现一丝极淡的赧然,“不过,厨房的本事也就会这么多,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吃到我厨艺的人。”
“这么荣幸,我要好好尝尝。”何晨晨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米粥温润妥帖地滑入胃里,带着粮食最本真的甘甜,明明是最简单不过的食物,却比任何珍馐都让她觉得满足。
“好吃。”她由衷地说,眼睛弯起来,“蒋总深藏不露,做得一手好粥。”
蒋拓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深了些,“好吃就多吃点。”他自己也慢慢喝着粥,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珍视和关切。
“今天感觉怎么样?”蒋拓吃了几口,放下勺子,打破了宁静,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心情好些了吧。”
何晨晨也停下了,轻轻点了点头,“好多了,真的。”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他,“其实回来这一路,包括昨晚,我一直在想,阿拓,我这次去,虽然最后什么也没办到,但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
“哦?”蒋拓身体微微后靠,摆出倾听的姿态,眼神却锐利起来。
何晨晨放下勺子,犹豫了片刻后,才徐徐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那边待那么多天,甚至能给他做饭、陪他复健,而没被立刻赶出来吗?”
蒋拓摇头,示意她说下去。
何晨晨嘴角弯起一个有点狡黠的弧度:“因为我一直穿着医疗中心的护理服,又戴着口罩和面罩。他……从头到尾,都没认出我,一直把我当成一个新来的、比较细心的华裔护士。”
蒋拓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愕然了一瞬,随即,声音沉了下去,“晨晨,你……”他顿了顿,无奈的叹息里含着一股后怕,伸手越过桌面,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难怪他后面那么生气,还拿花瓶砸你……”
“你怎么知道?”何晨晨不想蒋拓居然知道蒋浩长拿花瓶砸她的事情。
蒋拓也不隐瞒,直接说:“这里的医疗团队本来就是我找的,我跟他们的负责人一直都在联系,但是他们一直以为你细心,又是中国人,所以能跟他相处得好,但是最后他却拿花瓶砸你,他们也想不通。”
“我其实也没想到他会拿花瓶砸我!”何晨晨有些失落落地说,无论如何,她在蒋浩长身边那几天,是真心实意地对待他,但是却换来了一个“滚”还有一个被砸过来的花瓶。
“所以晨晨,你不要对他抱有任何期待,他不值得!”他看着何晨晨,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对父亲近乎疲惫的透彻。
何晨晨却摇了摇头,“不是的,阿拓,虽然他砸了我,但是我也看到了……他的另一面,他很孤独……”
“不要用‘孤独’这个词来形容他。”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棱,“他不配。”
何晨晨愣住了。
蒋拓靠向椅背,目光掠过她,投向虚空,仿佛在看一段极其厌烦却又无法摆脱的胶片。
“在我两岁那年,他就把我们母子,‘送’回了内地,这么多年他的情人基本没有断过,甚至明目张胆地生活在一起,他会孤独吗?他怎么会独孤!”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他心里是有你的,不然也不会病重的时候把西格的股份转到你的名下……”
“有我?”他清晰而缓慢地说,仿佛要碾碎这个词,“晨晨,我是在他两个宝贝儿子都意外身亡后,迫不得已、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何晨晨的呼吸窒住了,她从未听蒋拓如此直白,如此刻骨地剖析过这段关系,那平静语气下的恨意与绝望,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冷。
“他后来找我,开始跟我有‘互动’,是什么时候?”蒋拓自问自答,眼中尽是讽刺,“是在大哥死了几年之后,在他发现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而西格内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他忽然发现,哦,原来他还有一个姓蒋的、看起来还不算太蠢的儿子。”
“那不是父爱,晨晨,”他盯着她,目光如炬,仿佛要烧穿她所有天真的幻想,“那是权衡利弊后的无奈之举,是看他还有没有可能,培养一个能延续他控制欲的傀儡。”
餐厅里死寂一片,窗外的阳光都显得苍白。
何晨晨坐在对面,手脚冰凉,她面前的粥也凉了,凝结出一层薄膜。她所有关于“孤独老人”、“情感突破口”的想法,在蒋拓这番冰冷彻骨的自白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对我的所有‘挑剔’,‘严厉’,不是望子成龙,”蒋拓的声音低下去,却更锋利,“是他根本看不上我,他觉得我身上流着许家的血,觉得我在内地长大‘格局不够’,觉得我的一切努力和成绩,都不过是运气,或者是背着他耍了小聪明,他从未认可过我,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一字一句地对何晨晨说:“所以,不要跟我说他的孤独。他的孤独是他自己造的孽,这不是值得同情的悲剧,这是活该。”
“我心里对他,”蒋拓缓缓直起身,眼神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期待,只有彻底的失望……”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横亘在这对父子之间的,是何等深邃的、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那不是误会,不是性格不合,是经年累月的遗弃、漠视、偏见和伤害所筑起的高墙。
他最后看向何晨晨,语气冷酷:“我认他,照顾他,是出于最基本的血缘责任和商业考量。你去看他,是你善良,但晨晨,别再试图在他身上寻找什么‘突破口’了,他不值得你花费心神。”
说完这些,他像是耗费了极大的精力,重新坐下,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粥,慢慢地,一口一口喝完,姿态依旧优雅,却带着一种孤绝的寒意。
何晨晨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她只能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覆盖在他握紧搁在桌上的拳头上。
蒋拓的手僵硬了一瞬,随即,那紧绷的拳头,在她的掌心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松开了,他没有抬头,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仿佛那是唯一的热源。
良久,他低声道:“快点吃吧,吃完,我们去见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