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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道胎殇 报仇杀尽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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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未开,鸿蒙未破时,是什么模样?
叶煜景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睁开眼认知这个世界时,所见已是万族林立,诸界交织。浩瀚无垠的星空下,有仙魔咆哮,神兽奔腾,有凡人国度生生灭灭,亦有修行者吞吐日月,求索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与大道。
而他所在的“玄荒大世界”,不过是这无垠宇宙中,三千主世界之一。
叶家,便是玄荒大世界,东域一隅,一个称霸万载的古老世家。族地深处,禁地“孕道崖”上,终年缭绕着实质般的先天紫气,霞光万道,瑞彩千条,有龙形道痕盘旋,凤状法则轻鸣。
叶煜景,便在这孕道崖中心,一方混沌石台上,已静坐了三日。
他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年纪,面容尚存少年青涩,却已有了倾世之姿。眉眼如墨画,鼻梁挺直,唇色淡薄。
只是此刻,他那张足以令日月失色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唯有眉心一缕若有若无的暗金道纹,在微微闪烁,明灭不定,牵动着整个叶家族地的天地灵气随之潮汐涨落。
万古道胎!
传说中,得天地气运所钟,承大道本源而生的无上体质。生来近道,修行一日千里,更身怀一缕先天不灭灵光,得其道骨者,可窥无上秘境,甚至……执掌大道权柄。
他是叶家的荣耀,是叶家未来称霸玄荒,乃至窥探那传说中“上界”的希望。
也曾是。
“时辰……到了吗?”
他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倒映着崖外翻涌的云海,也倒映着崖边那一道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的祖父,叶家大长老,叶青云,平日威严刻板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与……贪婪。
他的叔父,叶家刑堂之主,叶正峰,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到手的绝世神兵。
他的堂兄堂弟,那些往日里对他敬畏有加、极尽谄媚的族人,此刻站在后方,眼神复杂,有幸灾乐祸,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还有……她。
苏轻雪!
一袭白衣,清丽绝尘,宛如月宫仙子临凡。她站在叶青云身侧,微微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眸中的神色。她是他的未婚妻,是他除父母外,在这世上最信任、最亲近的人。
父母……
叶煜景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寒覆盖。三年前,父母为家族探寻一处远古秘境,魂灯骤然熄灭,尸骨无存。如今想来,只怕也并非意外。
“景儿。”
叶青云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为了家族万载荣光,为了我叶氏一族能在这大世之中脱颖而出,登临绝巅……你,可明白?”
叶煜景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苏轻雪。
苏轻雪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娇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曾令他无数次沉醉的秋水明眸,此刻却平静得可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坚定。
“煜景……”
她朱唇轻启,声音依旧悦耳,却字字如冰锥,刺入他的心腑,“大道无情。你的存在,本身便是‘错误’。这万古道胎,不该属于你一人。将它交给家族,助老祖突破桎梏,才是它最好的归宿。你……莫要怪我。”
叶煜景笑了。
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看透了世间一切虚妄的苍凉。
“错误……么?”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原来,他生来便是一场错误。
原来,所有的温情脉脉,所有的舐犊情深,所有的山盟海誓,都只是为了今日,将他养在这孕道崖上,待这道胎成熟,便可……开膛破肚,取骨夺源!
“动手吧。”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看任何人。
体内,那与生俱来、与他神魂血肉交融为一体的先天道骨,似乎感受到了外界那无数道贪婪炽热的目光,开始发出不安的嗡鸣,丝丝缕缕的混沌气流自他毛孔中溢出,将他衬托得愈发神秘而不凡。
叶青云眼中精光爆射,不再犹豫,枯瘦的手掌抬起,五指间道纹流转,化作一只遮天巨手,朝着叶煜景的胸口缓缓探来!
那手掌尚未触及,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已然降临,禁锢了虚空,锁死了他周身一切气机。这是神宫境大能的绝对领域,绝非他一个尚在筑基境徘徊的“道胎”所能抗衡。
叶煜景闷哼一声,感觉周身骨骼都要在这压力下寸寸断裂,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攥紧、揉碎。但他牙关紧咬,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巨手落下,无视了他的血肉,直接探入了他体内那虚无缥缈的“道源”之处!
“嗡——!”
一声仿佛来自开天辟地之初的道音轰鸣响起,叶煜景整个身体剧烈震颤起来,皮肤表面,无数细密玄奥的暗金道纹浮现,疯狂闪烁,试图抵抗这外来的掠夺。这是道胎本能的护主反应。
“镇!”
叶青云须发皆张,低喝一声,另一只手捏印,孕道崖四周,早已布置好的九九八十一根通天玉柱同时亮起,射出璀璨神链,缠绕在叶煜景身上,将他死死缚在混沌石台上,同时疯狂抽取着他道骨中弥漫出的先天本源之气。
“呃啊——!”
难以言喻的痛苦,超越了肉身,直接作用在灵魂最深处。那是一种被硬生生撕裂本源,剥离存在根基的极致酷刑。叶煜景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胸口处,一团无法用言语形容其瑰丽与玄妙的混沌光团,正被那只道纹巨手,一点点、一寸寸地,从与他血肉神魂的连接处,强行剥离出来!
那光团之中,隐约可见一截晶莹如玉、烙印着天地初开景象的骨骼在沉浮。
万古道骨!
“快了!快了!”
叶正峰呼吸急促,眼神狂热。
周围的叶家子弟们,也一个个屏住了呼吸,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旦老祖融合这道骨,叶家必将诞生一位横扫东域的无上存在!他们所有人,都将鸡犬升天!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被强行剥离了大半的混沌道骨,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抗拒之力,一股苍茫、古老、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无上气机轰然扩散!
“噗!”
叶青云脸色一白,那只道纹巨手竟被震得寸寸碎裂,他本人也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好强的反噬!”叶正峰惊呼,“父亲!”
叶青云眼神一狠,抹去嘴角血迹,死死盯着那团躁动的混沌光团,以及光团下,几乎快要失去意识的叶煜景。
“道胎有灵,不愿离体!需以至亲或至信之人精血为引,抚平其躁动,方可完整剥离!”他猛地转头,目光落在了苏轻雪身上,“轻雪!你来!”
苏轻雪娇躯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看着石台上那个少年,看着他因极致痛苦而蜷缩的身体,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死寂般的平静,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痛得无法呼吸。
“轻雪!”叶青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别忘了你的身份!别忘了苏家的未来!更别忘了……你体内流淌的,是谁家的血!”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苏轻雪耳边。
她眼中最后一丝挣扎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她缓缓上前,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曾与她花前月下,曾许她一世长安的少年。
玉手一翻,一柄长不逾尺、通体剔透如冰晶的匕首出现在她手中。匕首散发着森森寒气,刃口流淌着诡异的暗红光泽,那是专门淬炼,用以斩断因果、破灭神魂的“戮魂匕”。
她走到石台边,俯视着叶煜景。
叶煜景似乎有所感应,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四目相对。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冰冷,麻木,以及那深处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他也看到了,倒映在她瞳孔中,自己那狼狈、破碎、如同被弃敝履的模样。
“对不起。”
她轻声说。
然后,握紧了匕首,朝着他心口,那混沌道骨与肉身最后一丝连接的核心之处,狠狠刺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利物刺入血肉的“噗嗤”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叶煜景猛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因为这匕首刺入身体的剧痛——与剥离道骨的痛苦相比,这肉身上的创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是因为,在匕首刺入的瞬间,一股更加阴冷、更加恶毒的力量,顺着匕首涌入他的四肢百骸,疯狂侵蚀着他的经脉,粉碎着他的丹田,灭绝着他的一切生机!
这不仅仅是剥离道骨!
他们……要彻底废了他!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想问问这些他曾视若至亲的人。
为什么……要做到如此地步?
鲜血,顺着匕首的血槽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素白的衣袍,也染红了苏轻雪那双白皙修长,曾被他紧紧握在手心的玉手。
她握着匕首的手,在微微颤抖。
但她的眼神,依旧冰冷。
叶青云见状,大喜过望,再次催动法力,那只道纹巨手重新凝聚,趁此机会,猛地一扯!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仿佛某种维系天地根源的纽带被硬生生扯断的脆响,回荡在死寂的孕道崖上。
那团混沌光团,终于彻底脱离了叶煜景的身体,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叶青云早已准备好的一个紫金葫芦之中。
道骨离体!
叶煜景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傀儡,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混沌石台上。
他能感觉到,生命中某种最重要的东西,永远地失去了。
体内原本奔腾如江河的灵力,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外泄,瞬息间便消散一空。经脉寸寸断裂,丹田支离破碎,曾经那与天地共鸣、举手投足引动道则的玄妙感应,彻底消失。
他变成了一个……废人。
一个连凡人都不如的废人。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乌云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叶青云手托紫金葫芦,感受着其中那磅礴浩瀚、令他灵魂都在战栗的先天道源,脸上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激动。
他看都未曾再看石台上那个废弃的“容器”一眼,大手一挥:“道骨已得,此间事已了。将他……扔进‘葬渊’。”
葬渊!
听到这两个字,在场的所有叶家子弟,包括叶正峰在内,都是脸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惊惧。
那是叶家族地最深处,也是一处连家族老祖都不敢轻易深入的绝地、死地!传说那是上古神魔战场遗留的一道裂缝,深不见底,充斥着混乱的时空乱流和湮灭一切的毁灭气息,坠入其中,十死无生!
他们不仅要夺他道骨,废他修为,还要让他……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两名叶家执法弟子面无表情地上前,粗暴地将瘫软如泥的叶煜景从石台上拖起。
在经过苏轻雪身边时,叶煜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那两名执法弟子,落在了那张曾令他魂牵梦萦的容颜上。
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清。她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煜景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冰冷与死寂:
“苏……轻……雪……”
“今日……尔等……所为……”
“他日……我若不死……”
“必以尔等之血……染尽……青天!”
话音落下,他猛地咳出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意识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两名执法弟子不敢耽搁,拖着他,化作两道流光,朝着族地最深处,那片终年被灰黑色死气笼罩的绝地——葬渊,疾驰而去。
孕道崖上,很快恢复了“平静”。
叶青云捧着紫金葫芦,意气风发,开始安排闭关事宜。
叶正峰指挥着族人清理现场,抹去一切痕迹。
苏轻雪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山风吹拂着她的白衣和长发,猎猎作响。她缓缓抬起那只染血的手,怔怔地看着。
鲜血,已经冰冷。
粘稠,暗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崖外,乌云密布,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天幕,映亮了她毫无血色的脸,也映亮了……
那滴,终于无法抑制,从她眼角悄然滑落的,冰凉的泪珠。
“轰隆隆——”
闷雷滚过天际。
大雨,滂沱而下。
仿佛要将这孕道崖上的罪恶与血腥,彻底冲刷干净。
而那被拖向无尽深渊的少年,他的苦难,他那以“苦”为起始的证道之路,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