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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群星(二十三) 陈大少被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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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多年的生活仿佛冰水里漂浮的碎冰,从来不成型,祝其安几乎打捞不出完整的记忆。他记忆中完整的只有各种录音、录像、文字记录与照片,梳理完毕就是跨越数十年的“经历”——别人的经历,包括他不知名的父母、顾敏、送他毛球的人、祝温纶、周家兄弟、梁盈、徐亲恩……
还有顾醒。
他讨厌过于活力十足、到处散发蓬勃生命力的人,周逸年都没他们精力旺盛。好巧不巧,祝家的真少爷顾醒就是生命力过于蓬勃的典型代表。
这算祝家的隔代遗传?顾醒刚来到南罗不久时,祝其安一度如此冷漠地想。
很快祝其安发现并非如此。
与其说是祝淀业遗传到顾醒身上的东西,不如说那些是顾醒的养父和故乡留给他的,就像顾敏也将往事留给了顾醒一样。祝淀业不会做没用的事,二十多年前祝淀业从没留意过顾敏这个内地人的存在,也相信一个人会对自己的养父没有任何感情,但顾醒与祝淀业相反——将联益集团连根拔起对他而言毫无益处,却是他来到南罗的唯一目的。
然而十分“不巧”,就在顾醒来到南罗前一年,一场大火将惠居新楼三栋住宅烧了个精光。顾敏交给顾醒的往事从此又消失一角,如今惠居新楼的旧址已经并入东南三环,成为南罗商圈的一部分,惠居新楼的安全隐患与其中堪称慢性杀人的装修材料也随建筑灰飞烟灭。
至于施工期间防护缺失所引发的数次坠楼事故,自然早已被人遗忘了。
“数次?!”
程芯砚浑身还发着冷,同样不是因为雨水。方才向诚收回所有狠话一动不动,祝其安干脆利落将人放倒、伙同顾醒绑架的景象犹在程芯砚眼前,他没敢追问顾醒和祝其安的身世,只好对某些骇人听闻的细节表示震惊:“杀人灭口?”
“据我的了解不是,”副驾驶的祝其安闭着眼,头顶顾醒强行罩上的毛巾,“‘单纯’是在防护上没有一处合规,出现第一次事故后毫无改进,必然会出现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施工结束。以当时南罗的状况,死几个工人比全方位改进工地防护划算得多。”
“什么状况?”
祝其安没说话。顾醒不动脑子都知道怎么回事——解释起来太繁琐,这家伙不想动嘴。
“火灾呢?”
“人为,”祝其安挑了个简短的回答,“我听见的,而且不是第一次。”
“行,我明白了。”程芯砚心理承受度已经空前提高,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指尾箱:“后面那个又是什么人?”
顾醒:“黑.帮。”
“?”
“他算陈家的人,被陈饰涟扔在这边偶尔帮裴家办事,同时替陈饰涟盯住裴家,之前基本无事可做,”顾醒取掉祝其安头上的毛巾,扔出向诚的手机,“聊天记录我确认过,没有别的联系方式或者暗语,新消息我按向诚的口吻回复了,裴贤没有察觉异常。祝其安——”
“应该不是李俣。李俣由祝温纶解决,陆博娱乐在这边有人能用。”
程芯砚左右看看前排的绑架行家二人组:
“所以我们现在去陆博娱乐——呃等等,黑.帮?别的不好说,但陈家黑.帮没有直接关系反而有过节我可以保证啊。”
“……”
“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在陈家长大的,”顾醒把前排两人的百思不得其解一起说了,“给南罗的黑.帮分过类没?”
*
“裴贤?开玩笑,你说那姓裴的成天谈义气?我们当时最瞧不上马俊豪那种吃里扒外跟有钱人搞在一起的东西,裴贤又想学马俊豪又想学祝淀业,两边都沾,反正都想和外督府打交道赚钱,就是和我们没关系……”
陆博娱乐海外分公司,程芯砚听见空房间中传出向诚的声音,嘴角直抽:“他还挺有骨气?那他们那个什么帮干吗和陈家祝家合作?”
“大概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好汉不吃眼前亏有钱不赚白不赚。”
祝其安一连说了老长一段话,语言功能彻底关机,继续打瞌睡。
里边向诚逐渐放松的辩解夹杂着顾醒的问话,程芯砚看一眼快睡着的祝其安,闭上嘴,再次觉得自己误入了什么团伙。大约十分钟后,顾醒出门,先碰了碰祝其安:“回去睡。”
“他真认识你爸?”祝其安慢慢转醒,声音微弱。
门内遥遥传来向诚的声音,像是在骂骂咧咧,祝其安走过去将门框一敲,里边瞬间安静。
程芯砚:“……”
三人把向诚扔给陆博娱乐的“自己人”,开车回别墅,程芯砚经两人的对话才听懂一些往事——当年为了惠居新楼东奔西走的是祝其安的父母,本地人,条件不错,与顾敏姑且算是工友,而顾醒的养父顾敏只是个内地乡下什么都不懂的临时工。祝淀业没注意他,在顾醒回到南罗时也不记得这个人是谁,被拉去帮祝家陈家干点脏活的向诚反倒记得顾敏,对这个存在感不强、地缝野草一样的工人印象深刻,深刻到接近恐惧。
祝其安和顾醒出生不久,祝其安的亲生父母死在医院西南的大街上。守在医院中的顾敏亲眼目睹了一切,也看见了停电中被尖叫声塞满的圣玛丽安娜医院如何混乱,他不知道那场车祸是不是意外,他怕祝家连孩子也不放过。
于是他带着一个孩子远离咸味的海风、数不尽的白眼与听不懂的语言,回到他辽阔温暖的土地,大江奔涌的故乡。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抚养一个仇人的孩子长大,直至病逝都不知道自己养的是谁。
他并不知晓医院停电的起点是一场远在万里之外的冲突。
“陈家祝家都和雅黎凇有过节?”
祝其安和没事人一样在纸上画了两道,不知道在画什么。后排的程芯砚脑子快宕机了,直愣愣目视前方。
“对,雅黎凇前身是西部黑.帮,和一支发源于南罗的华帮有矛盾,”顾醒解释,“不过都是更早之前的事了,联益集团和陈氏兄弟是自己跟雅黎凇起的冲突。真正牵扯到华帮的是前几年雅黎凇被调查的事——祝淀业借马帮联系上这支已经势微的华帮,用些当地手段推波助澜,把雅黎凇捅了出去。”
祝其安:“二十多年前祝家背后是马帮……陈家找了当年向诚所在的南罗三大会之一?”
“惠居新楼项目期间他们一直在用这些人,向诚被派去给没有参与惠居新楼项目的陈家当帮手时也会接触马俊豪,所以了解一些内情。不过他对断电原因的了解仅限于雅黎凇曾经绕过集团直接威胁祝家和陈家,另外圣玛丽安娜医院断电前十一小时,祝家和陈家都收到了雅黎凇的威胁信。”
程芯砚的脑子还在后面追,下意识问:“联益集团和陈氏兄弟第一次出海失败都有雅黎凇的原因?祝淀业不准你们随意离开南罗,该不会也是……”
“不准我们出国可能是在提防雅黎凇,至于去内地,恐怕是因为马帮北上的势力被一并清扫了,祝家自己心虚。”
雨势慢慢减小,车内总算彻底安静,几乎听不见雨声。
“就这些?”
“就这些,向诚对惠居新楼那边的了解比我们还少。”
祝其安看着纸上的关系网,淡淡下了判断:“不对劲。”
“简直哪哪都不对劲,”顾醒同意,“就因为雅黎凇的威胁让一个医生去断医院的电?枪顶祝淀业和陈饰涟脑袋上他们也干不出这种蠢事,雅黎凇至多算个起因。”
他的语气非常不顾大公子,好像又变回平常和祝其安在一起时的样——但程芯砚很想说骗鬼去吧你们两个现在更不对劲,车里的空气再努努力可以压缩成石头了。
不,已经是块石头了。
他快要怀疑自己刚才听见的话都是幻听,不然顾醒和祝其安怎么能淡定成这样?
“你们怎么让向诚开口的?”
程芯砚抓救命稻草似地找了个话题发问,出声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
祝其安的回答十分诡异:“他对南罗的感情可能比你深。”
“?”
程芯砚被打了个猝不及防,指指自己:“啊?”
祝其安扭头,回了他一个“别说废话”的眼神。顾醒看看后视镜,虚心请教读心机:“什么意思?”
“关于我们两个‘对南罗的感情’,后排那位似乎抱有一点疑惑。”
顾醒懂了,也抛出一个别说废话的眼神。
程芯砚:“…………”
后者遭遇的歧视与对南罗的印象不必多说,前者二十多年的南罗生活中似乎也挑不出几件好事。
看出程芯砚想不明白,祝其安打了个哈欠,犯懒:“你解释。”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顾醒抗议,“他知道向诚说了什么不就行了。”
“你解释。”祝其安冷酷无情。
顾醒:“……行。”
程芯砚:“……………”
他悲伤不起来了,很想说这地儿我算是呆不下去了放我下车,但顾醒没给他机会:“你觉得他为什么怕我?”
“他害怕你父亲?”说完程芯砚觉得更诡异了。
“他嘴里的怕只是临时的直觉,怎么可能怕我爸,”顾醒一哂,“向诚的逻辑很简单,就是代入他自己。在他眼里,如果他是我,而且没改名没改姓、扮演仇人子女的身份五年,那么‘向诚’即使是个边缘小角色也一定会死得很惨,他在害怕这个‘替父亲报仇’的形象。”
祝淀业不记得顾敏也是受害者之一,向诚却记得。顾醒连名字都不愿意改,怎么可能背叛养育自己十多年的养父?养父被害死,顾醒凭什么老老实实当仇家的长子、配合仇人栽赃养父?
如此简单的道理,就算去掉顾敏惠居新楼装修工人的身份与祝淀业视人命如草芥的态度,向诚也无法理解祝淀业为何会被骗过去。
这种差异的原因更加简单——
程芯砚恍然大悟:“他父母呢?”
“在南罗,”顾醒说,“我已经找人盯着了。”
“他没闹?”
“已经闹过了,而且刚刚不是说他对南罗感情深?向诚的父母在南罗,陈家倒台他就有机会回去,加上南罗还有些回归后比较干净的前帮派,只要祝其安和我对他没有敌意,他巴不得听祝其安的话老实等着。”
“哦……”
向诚没有南罗口音,因此程芯砚一时半会没想到这茬。他也不纠结顾醒和祝其安怎么猜出向诚对南罗认同度如何,在他眼里另一个问题更紧迫:“过节在雅黎凇那儿,关泰勒影业和工会什么事?”
“向诚也这样说。他替马俊豪跑过腿,知道泰勒影业的创始人跟雅黎凇高层熟识,但对方谈不上陪雅黎凇一起费时费力为难联益,而且如果这边还有实际威胁,祝家不会放我们出国——”
“出国?”角落里响起耳熟的声音,“什么出国?芯砚!刚刚谁在说话?”
祝其安回头看向声源,程芯砚顺着他的目光手忙脚乱从缝隙里扒出手机,屏幕显示通话六秒钟,鬼知道在哪误触了接通键。
“……”祝其安不带情绪的眼神盯得程芯砚冷汗直冒。
程芯砚当机立断:“哥!”
“你谁?!程芯砚呢?!!”
程芯砚一哽:“别给脸不要脸好吧?”
可惜他这招没能转移注意力。祝其安的手机早不响晚不响,偏偏这时和接龙一样连着响了几声,陈仁辉疑神疑鬼:“你旁边有人?谁的手机在响?”
程芯砚服了。
陈仁辉的敏锐不合时宜得够可以,和手机铃不相上下!
慌乱的从手脚变成了舌头,程芯砚急得想拿脑门去撞墙,忽然看见祝其安把手机递过来。备忘录上打了几排字,程芯砚只好照着念:“我旁边是——”
他一顿,难以置信地瞪眼看祝其安。
祝其安示意他继续,程芯砚喉结一滚,硬着头皮往下说:“哦,哦,顾醒和祝其安在我旁边……”
对面一声巨响,似乎是撞到玻璃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