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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玉门深 玉门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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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关的阴影,如同巨兽的咽喉,将马车连同其内的光线与声响一并吞噬。
苏澜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注视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关隘。她能感觉到,空气穿过关隘后变得凝滞起来,连队伍随从间的闲谈也渐渐稀少,终被沉默取代。
车外传来柳怀舟清冷的声音:“加快速度,日落前赶到驿站。”
护卫们立刻催马扬鞭,马蹄与车轮声在关隘内急促回荡,更显空寂。
通关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柳怀舟身边的护卫只沉默递过文书,守关士卒甚至未曾靠近马车窥探,便恭敬放行。
“这位柳大人,好大的威风。”阿依莎小声嘀咕。
苏澜未予回应,只是默然思忖。柳怀舟,或者说他所代表的“钦察司”三字,俨然是帝国肌体上一道无需言语的通行符。
途中在一处驿站歇脚时,孙公公笑吟吟凑近马车:“苏大家,这一路辛苦了。贵妃娘娘可是日日期盼着您呢。”
苏澜掀开车帘一角:“公公言重了。”
“您是不知,”孙公公压低嗓音,脸上笑意不减,“娘娘近来夜不安枕,就盼着您的紫辰露安神。陛下也为此忧心不已啊。”
阿依莎在苏澜身后轻哼:“这贵妃怎地如此麻烦……”
苏澜以目示意止住她,转而问道:“不知娘娘是从何时开始失眠的?”
孙公公眯眼细想:“约莫是去岁入秋后。太医署的方子试遍了,总不见好。这才想起您那紫辰露的妙处。”
“民女明白了。”苏澜垂眸,心中微动——去岁入秋,正是她被迫离开西域之时。
待孙公公离去,阿依莎忍不住问:“主人,我们当真要为那贵妃调香?”
苏澜望向窗外掠过的田野,语声轻缓:“且行且看。”
数日后,长安宫城巍峨的轮廓终于映入眼帘。
“天啊”阿依莎趴在窗边,睁大了眼,“这宫墙竟比龟兹的宫殿还高!”
车队未从正门入,而是绕至僻静侧门。守卫验过柳怀舟令牌,无声开启宫门。
马车驶入宫道,阿依莎倒抽一口气:“真像座大迷宫。”
两侧朱红宫墙高耸入云,望不见尽头。偶有宫人低头疾步而过,目不斜视。
“记住这些路。”苏澜忽低声嘱咐,“自宫门入内有几道弯,途经哪些宫殿,路上有何标记……皆需牢记。”
阿依莎连忙点头。
最终,马车停在一处僻静宫院前。门漆斑驳,匾额空悬,尽显荒凉。
柳怀舟策马至车前:“此处是清韵阁,苏大家暂居于此。”
他略顿,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未得召见,不得随意走动。每日有人送来膳食。”目光扫过苏澜,“这是规矩。”
待他离去,阿依莎望着门外侍卫悄声抱怨:“这分明是软禁。”
苏澜推门而入,环视这满布尘灰的院落。
“总比牢房强。”她淡然道。清韵阁虽偏,尚算整洁。正殿三间,左右厢房,院中有古井一口,井畔老槐伫立。
阿依莎忙着收拾房间时,苏澜在院中缓步踱行。目光掠过每个角落,终停在古井边。
此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两名小太监抬食盒入内,后随一年长宫女。
“苏大家,今日晚膳。”年长宫女福身,态度不卑不亢,“奴婢姓周,内务府遣来伺候您的。”
苏澜打量这周嬷嬷——年约四十,面容肃穆,举止规矩,显是宫中老人。
“有劳嬷嬷。”苏澜微颔首。待周嬷嬷带太监离去,阿依莎迫不及待揭开食盒。
“哇,四菜一汤!”她惊喜道。虽只是家常菜式,对久未安坐用饭的二人已十分诱人。苏澜见家乡菜色,神色微动,却未立即举箸。她取出阿史那临别所赠银针。
“主人,您这是?”阿依莎睁大双眼。
苏澜从容将银针探入每道菜与汤中:“在宫中,谨慎无错。”银针未变色,她方示意阿依莎可用饭。
次日清晨,周嬷嬷准时送来早膳,并传话:
“苏大家,贵妃宫里的孙公公来了,说有事相商。”
苏澜心念电转——原来孙公公是贵妃近侍。面上却不露声色:“请公公进来。”
孙公公依旧堆笑,今日却添了几分急切:“苏大家,贵妃娘娘昨夜又未安眠。”开门见山道,“不知那紫辰露,何时可开始调制?”
苏澜慢条斯理搁下竹箸:“调制‘紫辰露’需特定器皿与原料。不知宫中可备有青玉研钵、银制香箩、上等鸢尾根?”
孙公公忙道:“器皿好说,奴才这便去备。只这鸢尾根,还请苏大家细说。”
苏澜点头:“鸢尾根须三年生,采自江南湿润之地。北地所产香气不足,恐难入娘娘眼。——阿依莎,备纸笔。我写张单子,公公也好对照。”
孙公顿了一顿,笑容不改,语气却深长:“苏大家有所不知,娘娘近日玉体愈恙,连陛下也忧心不已。若能早日用上这紫辰露……”
他故意拖长尾音,目光在苏澜脸上转了一圈,方续道:“不过娘娘最是讲究,若香品不够上乘,反为不美。只这时日上,还望您给个准信。”
苏澜执笔的手微顿,抬眼迎视:“民女明白公公之意。然调香一事,讲究天时地利。若仓促为之,只怕效不佳,反负娘娘期待。”
她垂眸续写,声调平静:“民女既应此差,自当尽心。只某些工序,实在省不得。”
孙公公笑意更深:“苏大家说的是。娘娘向来体恤下人,必明您苦心。”说着凑近一步,压低嗓音:“娘娘的耐心,素来有限。您说是也不是?”
苏澜笔下不停,淡然道:“民女省得。待单上物品齐备,十日之内,必奉上紫辰露。”
孙公公方露满意之色:“那便劳烦苏大家了。奴才这便去准备。”
待其离去,阿依莎忍不住道:“主人,十日是否太紧?在龟兹时,您调一味新香都需月余呢。”
苏澜望孙公公远去的背影,轻声道:“深宫之中,有时退一步,反能进两步。十日,既不显怠慢,也够我们早作筹谋。”
待孙公公离开,阿依莎不解:“主人,为何要为难他?咱们在龟兹不也用西域鸢尾根?”
苏澜端茶抿了一口:“阿依莎记住,深宫里,太快成事,反不被珍视。况且我也需时日,厘清些旧事。”
这日,苏澜正在院中查验新送来的制香器皿,门外忽起骚动。
一年轻女声传来:“劳烦侍卫大哥通传,奴婢求见苏大家。”
守门侍卫拦阻:“无柳大人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苏澜与阿依莎对视,一脸疑惑。
“何事?”苏澜问周嬷嬷。
周嬷嬷面色如常:“想必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宫女,苏大家不必理会。”
女子声忽扬:“苏大家可在?奴婢有要事禀告!”
苏澜心念微动,预感非常,对周嬷嬷道:“嬷嬷,不如让她进来说话?任她呼喊惊扰旁人反而惹事。”
周嬷嬷略作沉吟,对侍卫道:“让她进来。”
女子低首而入,看服饰是个粗使宫女,年约十五六,鬓角因呼喊沁出薄汗。
近前后即向苏澜跪拜:“奴婢莽撞,实属情非得已,求苏大家恕罪。”
苏澜微蹙眉:“你是哪个宫的?为何擅闯清韵阁?”
宫女跪地未起,抬头时目含莹光,却不卑不亢:“奴婢在浣衣局当差,闻说宫内来了调香大家。奴婢受故人所托,寻觅一方香谱,这才斗胆闯宫,求大家指点。”
故人?苏澜面不改色:“我如今不便见客。你从何得知我在此处?”
“奴婢在浣衣局每日负责各宫衣物浆洗。前几日分来一批新衣,恰由奴婢经手。奴婢鼻灵,嗅出衣上熏香非宫中旧例,甚为特别,故想冒险一试。”说着急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香囊,“此乃故人所赠香方,求苏大家过目。”
周嬷嬷一把夺过香囊,细查后递与苏澜:“不过寻常香囊,苏大家若不愿看,奴婢这便打发她走。”
“既已进来,我便看看吧。”苏澜接过香囊,指尖触到囊角所绣日月小纹,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她不露声色收好香囊,对周嬷嬷道:“既然来了,容她说说这香方来历。”
宫女忙道:“这香方是家中故人所赠,据说可安神静心。只奴婢愚钝,眼见香气将散,想寻同样香方续上,却对调香所知甚少。宫中师傅嫌奴婢身份微贱,不爱搭理。今日才出此下策,惊扰大家。”
周嬷嬷冷眼旁观,忽插言:“你既是浣衣局的,怎识调香?莫非受人指使?”
宫女脸色一白,急叩首:“奴婢不敢!实是故人赠香时再三嘱咐,此方珍贵,必得寻懂行之人方能调出。”
苏澜微颔首,问宫女:“你叫什么?”
“奴婢叶书。苏大家若需寻我,遣人至浣衣局传话即可。”
苏澜点头转身入内:“罢了,香方我收下了。周嬷嬷,送她出去。”
待叶书千恩万谢离去,周嬷嬷进屋意味深长道:“苏大家心善。只这宫中人心叵测,还是少与来历不明者往来为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澜淡应:“嬷嬷说的是。苏澜心中有数。若有人问起,嬷嬷据实以告便可,不致令您为难。”
她握那香囊,指尖轻抚角上图纹,想起梦中那活泼笑靥。日月,暗喻“晴”与“晚”。只深宫之中,步步皆险,纵是故人传讯,亦须慎之又慎。
阿依莎在旁欲言又止,待周嬷嬷出去备膳,方低声道:“主人,方才那宫女……”
苏澜轻摇首,将香囊收入袖中:“去探听她的底细。或许你还不识什么人,尽量暗中查访。”
阿依莎闻言展颜:“主人,您这可小瞧我啦!”
苏澜见她笑,也不由莞尔:“是了,我们阿依莎最是伶俐亲切。”
当夜,苏澜正欲就寝,窗外忽传轻响。
她警觉坐起,悄步至窗边。借月光见窗台多了一枚小纸团。
展开观之,仅一行小字:“小心周。”
字迹娟秀,却显仓促。
是谁?叶书?或另有其人?此番回宫,究竟有多少人知道?又有多少人心怀叵测?只觉仿佛置身于一张无形的网内,无边无际。
苏澜轻揉太阳穴,将纸团点燃。
几日后,孙公公携江南鸢尾根而至。苏澜正式开始调制紫辰露。她让阿依莎在院中支起香案,将诸般器皿一一陈列。
周嬷嬷在旁佯装相助,目光却始终未离苏澜双手。
傍晚时分,柳怀舟忽至。这是他安置苏澜于清韵阁后首次现身。
“柳大人。”苏澜放下香箩,微颔首。
柳怀舟目光扫过香案:“进展如何?”
“方开始。”苏澜答。
柳怀舟点头,忽问:“前几日,是否有宫女来找过你?”
苏澜心弦立绷,面上却淡然的很:“是有一人,说来请教调香一事。”
“她名叶书,原是林晚晴的贴身宫女。”柳怀舟语声平淡无波,“她常胡言乱语,才被打发至浣衣局,免与人接触。”
“原来如此。”苏澜垂眸。
柳怀舟凝视她:“她说了什么?”
苏澜静默片刻,抬目迎上他视线,那看似平静的眸底抑着惊涛骇浪:“她说林晚晴是被人害死的。柳大人以为,此言可信么?”
四目交投,空中恍若有无形刀光相击。
良久,柳怀舟方缓声道:“疯人之语,自不可信。”
他转身欲去,却又驻足:“另有一事:三日后贵妃娘娘在御花园设宴,点名要你列席。”
苏澜背过身去:“民女戴罪之身,恐不便与宴。”
“此乃贵妃娘娘之意。”柳怀舟言毕径去。
苏澜心渐沉落。
该来的,终是来了。
阿依莎忧心趋近:“主人,您可安好?”
苏澜望天边渐沉落日,轻声道:“愈近危险,愈近真相。”
她转身回至香案前,续研手中鸢尾根粉。
香气指间弥漫,清冷中携一丝苦涩,恰似她此刻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