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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要退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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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婚?
退婚!!
念头似夏季疯涨的野草,牢牢盘踞宋浮玉的全部心神。
她拒绝继续下贱,她要跟江乐游退婚。
宋浮玉站直身体,昂首挺胸,杏眸直视前方,垂鬟分肖髻下披散的墨发被风托起,似一柄利剑穿入斑驳竹影。
竹叶簌簌作响。
嬉笑声远去,被江乐游赶去取糕点的丫鬟脚步匆匆,边走边说,“小姐,奴取了您最喜欢的芙蓉糕,热气刚散,正是入口的时候。”
“青栀。”
宋浮玉沉眸,望着脸跑的涨红的青栀,“咱们回府。”
“回府?小姐不继续陪姑爷……”
“他又要延后婚期。”
她嗓音平淡,目光扫过味道香甜的芙蓉糕,“十年了。”
十年能让她从喜欢苏子糖变成芙蓉糕,能让她从女红粗鄙练出好绣技,她的喜好生活不断在改变,唯一不变的只有她与江乐游的婚事。
连江乐游身边的真爱都在更换。
宋浮玉勾唇,满眼嘲讽,“他们说的对,江乐游不是我的良配,这十年亦是我自甘下贱,没自知之明,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相信江乐游许出的承诺。”
明年一定娶她过门。
谎话。
江乐游嘴里的明年永远不会到来!
她攥紧手帕冷脸,不顾安国公府为世子办的冠礼刚结束,花园中正是年轻男女交谈,相看的好时候,快步带着青栀登上马车离开。
车轮滚滚,马车驶离权贵扎堆的鸿鹄街。
“黄金酥,黄金酥嘞!”
“小兔崽子,喊你慢点听不到吗?再撞到人看我打不打你!”
“听说城东有富商被人偷了。”
“瞧一瞧看一看,上好的泸州酒,一斗只要五十五文。”
“医仙姑娘又和江公子去城北义诊了。”
青石铺地,道路宽广的阙升街人来车往,喧闹不断,恰巧有人在宋家马车经过时提起江乐游,而他们口中的医仙姑娘正是江乐游的新欢。
她被江乐游养在城东,名唤蓝仙儿,乃医谷弟子。
这次……
江乐游因她延后婚期。
想到他口中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宋浮玉搅紧手帕蹙眉,不懂江乐游怎么能一边跟蓝仙儿这样承诺,一边自信她会继续等他。
难道男人都这般自信?
宋浮玉嫉妒这份自信,牢牢捏着手帕的指尖因用力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剔透多情的杏眸眨动,长睫投下暗影,遮住眼底的情绪,也挡住了眼中的胆怯。
不论如何。
她要跟江乐游退婚。
宋浮玉背靠车厢,低声呢喃退婚,企图以此给自己鼓劲打气。
马车驶入宋府。
她踩着马夫的背下车,走两步又嫌身上层叠的罗裙碍事,双手提起罗裙,迎着风似蝴蝶般扑入宋府正院,气喘吁吁的停在燕云卿面前。
“就你自己?”燕云卿停下插花的手,蹙眉看向她身后。
没第二个人进门。
“咚。”
燕云卿冷眸放下修剪花枝的沉重铁剪,“没出息的东西,我交代你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到脑子里?”
“娘。”
宋浮玉抿唇,声如蚊鸣。
“别叫我娘!”燕云卿冷声,拽起插入花盆的花枝,恶狠狠地抛出,“我说没说琢光今年就要下场科考,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今年你必须嫁到江家,嫁给江乐游。”
“可是……”
“你爹清正,不善朝堂之事,你这个做姐姐的再不多替琢光努力,要眼睁睁看着宋家衰落吗?”质问声尖锐,燕云卿染了蔻丹的手高高抬起,指腹捏住宋浮玉的脸。
宋浮玉被迫仰头,与她四目相对。
“……就算琢光并非我生的孩子,他也是你爹唯一的儿子,别说婚事,你这条命都可以为他牺牲。”燕云卿面无表情,完全不像个母亲。
偏偏这样的她,宋浮玉最熟悉。
宋浮玉攥紧手帕,讨好的弯眸勾唇,“娘放心,我知道我生来就是要替弟弟铺路,要帮琢光就兴盛宋家,可……江乐游说今年不会娶我。”
“他跟蓝仙儿发誓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娘替我跟他退婚吧,我……”
“啪!”
突如其来的耳光打的宋浮玉偏了脸,那张玉似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肿起来。
“琢光正需要江家助力,你和我说退婚?”燕云卿冷眸,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我不管你是给江乐游下药,还是去江家闹,今年你必须嫁去江家。”
“她们没说错。”
“我是自甘下贱,明知江乐游女人不断,尚未迎我进门就养了外室,我还要继续婚约,傻子一样伺候江乐游,等他大发慈悲娶我。”
宋浮玉抬头,边说边落泪。
好难受。
她心里好难受。
明明燕京还有人不嫌她,心仪她,只要她退婚,就能和正常女子一样顺利出嫁,再不会被人议论不检点,议论自甘下贱,议论嫁不出去。
宋浮玉落泪连连,眼尾哭的泛红,模样可怜又娇媚。
燕云卿挑眉,细细打量哭的梨花带雨的女儿,轻笑出声,“哭起来倒是漂亮,以后多出府找江公子,对他哭一哭,这副模样,他定喜欢。”
“我要跟他退婚。”宋浮玉哑声。
燕云卿拿起铁剪,边笑边修剪花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婚事定下由不得你,退掉……你说的也不算。”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这话彻底打散宋浮玉要退婚的勇气。
宋浮玉脸上的血色尽褪,目光空茫的看着燕云卿修剪花枝,插花,旁若无人的打理出姿态优雅,意境孤独的斜枝梨花。
香气随着清风扑面。
燕云卿微微蹙眉,轻移莲步走到宋浮玉面前。
她眸色渐深。
这张芙蓉面挑尽她与宋暮辞的长处,粉面桃腮,杏眸如琉璃清透,抬眸瞥她后迅速垂落,似仙如妖,天真纯粹与娇媚共舞,无声的勾人。
燕云卿哼笑,沉声道,“区区医女,江家不会容她越过你。”
“况且……”她嗓音微顿,弯眸勾唇,“你可比为娘好多了,江乐游第一次见你就闹着娶你回江家,这些年不管有多少女人,他想娶的只有你。”
“这份特殊,我不稀罕。”宋浮玉哑声。
真想娶一个人不会推迟婚期。
她嘲讽勾唇,杏眸直直迎着燕云卿的目光,“娘若铁了心让我嫁他,就不怕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他一样养外室?”
这些年江乐游身边可从未断过女人。
宋浮玉回想过去,胃中翻涌,对着燕云卿呕出声。
“宋浮玉!”
厉呵响起。
宋浮玉肩膀一缩,身体猛地后退,“你自己为男人疯一辈子不够,非要我也为个男人毁掉一辈子吗?”
“滚出去!”
燕云卿怒吼,纤细的身子气到颤抖。
正后退的宋浮玉僵住,红唇开合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紧抿红唇,白着脸退出室内。
烈日熔金,暖光如绸,轻柔披撒在宋浮玉全身。
“唉。”
宋浮玉叹气。
她对燕云卿脱口而出的为男人疯一辈子是尖刀利刃,狠狠撕裂燕云卿此生最在意的事,当年燕云卿明知宋暮辞有心上人,定了婚约,为抢婚嫁宋暮辞,燕云卿求赐婚,以公主身份下嫁。
下嫁后又因宋暮辞冷怠,她当街抓走宋暮辞心上人,威胁宋暮辞同房。
宋暮辞厌她恨她,视她如仇敌。
恨屋及乌。
宋浮玉从小就不被生父喜欢,她生病也好,被推迟婚期也罢,宋暮辞从不插手,视若无睹。
她去找宋暮辞,宋暮辞也不会替她退婚。
无法退婚。
宋浮玉只有等江乐游娶她一条路。
清风拂过,正院外栽种的柿子树树叶摇动,叶缝间星点垂落的光斑似一朵朵盛开的花,贴着白墙灰瓦的正院门从低向高,攀附而上。
圆眼短脚的小狸花踩着瓦脊,毛绒蓬松的尾巴高高翘起,两颗毛铃铛随着它迈步前行摇摆晃动。
“喵呜。”
小狸花叫声凶猛,肉爪子狠蹬瓦脊。
它咬住灰羽麻雀,炮弹般的身体砸入宋浮玉怀中,圆溜溜,橙金色猫眼扫过宋浮玉,小狸花认出抱它的是熟人,弹出爪垫要挠人的利爪缩回。
“真羡慕你。”宋浮玉熟练撸猫,边屈膝放下小狸猫边出声感叹。
人都有烦恼,猫却无忧无虑。
她望着小狸花像打仗胜利的将军,叼着灰羽麻雀离开,心中暗笑自己连只猫都比不得,倒跟猫口中身不由己的灰羽麻雀一个样。
“外室到底哪里好?”宋浮玉呢喃出声,不懂江乐游反复养外室有什么乐趣。
她想的入神。
不知过了多久,跟在她身后的青栀上前,“小姐,咱们现在回故渊院?”
“不!”
宋浮玉回神,启唇拒绝回故渊院,“叫人准备马车,咱们去城东。”
“城东?”
“总要亲眼看看,江乐游怎么养的外室。”她边说边往外走,缝着玉珠的绣花鞋不断从裙底探出,拈金线绣的牡丹在襦裙上大片开放。
转过假山,穿过回廊。
宋浮玉匆匆登上马车,正等着马夫赶车出宋府时,高挑挺拔,清秀沉稳的少年皱眉,拎着沉重书箱冷声道,“阿姐这是要去哪?”
“城东。”
她撩开布帘望向宋琢光。
宋琢光少年老成,尚未及冠便蹙眉冷脸,兄长般管教她,“江乐游就是看你好拿捏,他怎么闹你都不退婚,蓄意养外室羞辱,城东那宅子,你不许去!”
“不去我怎么知道外室到底哪里好,能让他一次次推迟婚期。”她眨眨眼,无奈开口。
宋琢光闻言,咚的放下书箱,“阿姐想知道外室到底哪里好有何难?只要阿姐自己养个外室,自然能懂江乐游的心思。”
他盯着宋浮玉,心中更想说的是养过外室,宋浮玉才能看明白江乐游不是良配,十年推迟婚期不退婚只因江乐游再遇不到宋浮玉这么愚蠢好骗的高门贵女。
“阿姐。”他深深吸气,嗓音固执又疏离,“你可要学江乐游在府外养个外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