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与你》疏疏不见

39、隐瞒 直至患者病

　　出了门，夜风裹着湖水的湿气扑来，比来的时候凉了不少。谢惊桃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顶端。

　　泊车员把车开过来，谈珩接过钥匙，顺手替宣诗馥拉开副驾驶的门。谢惊桃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谈介跟着上来，坐在她旁边。

　　车门关上，空调出风口吹出温热的风，车里的暖意慢慢把湖边的凉气一点点挤出去。

　　谈珩发动车子，车载屏幕亮起来，导航显示的是回谢惊桃家需要的时间。

　　“先送你回家。”宣诗馥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用指腹擦了擦，“你瘦，你妈妈更瘦，你们家是不是肠胃都不大好啊。”

　　“为什么这么说？”

　　宣诗馥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你妈妈脸色发黄发暗毫无光泽，看着格外憔悴，面部偏白、口唇眼睑血色很浅，明显体虚缺血，面部消瘦凹陷，精神略显萎靡不振，眼圈暗沉发黑，整体呈现虚弱病态模样。”

　　谢惊桃和谈介不约而同地愣了下，显然震惊于宣诗馥第一次展现在专业领域的能力。

　　“我呢？”

　　“你？”宣诗馥扭头看了她一眼，“贫血。”

　　“没了？”谢惊桃凑上去问。

　　宣诗馥从前排伸出手，在她脑壳上敲了一下：“那不好吗？高考后找个时间做个全身体检，早体检早预防。”

　　谢惊桃揉了揉额头，应声道：“高考前会体检的。”

　　“高考体检是简单筛查健康风险，指导专业填报的，一些深层健康问题检查不到。”

　　“哦。”她人缩回去，靠在车窗上，回想着宣诗馥的话。

　　一两分钟后没动静，谈介低声问她：“困了？”

　　“没有。”她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谢惊桃沉默了几秒，慢慢道：“高考后的事。”

　　谈介没追问，握紧了一下她的手。

　　这个点路上已经不怎么堵了，回家的路通畅许多。

　　进小区要登记，谢惊桃担心麻烦，道了个附近好掉头的路口下车。

　　车门关上，谈珩油门要踩下去了，就听谈介急匆匆地说了句“等一下”，后面又是“啪”一声关门声。

　　“怎么了？”谢惊桃疑惑道。

　　谈介二话没说将人抱在怀里，贴着她的耳朵道：“舍不得你。”

　　“装什么大尾巴狼。”谢惊桃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瓮声瓮气道，“突然说这种话，不像你呀。”

　　“我永远在。”谈介没头没尾地说完，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松开手说，“回去吧。”

　　“嗯，注意安全。”
　　谢惊桃的手在他腰上停留了两秒后，缓慢放下，转身离开。

　　直到看不见谢惊桃的身影，谈介才上车，沉着脸思索片刻问道：“你是不是能看出些什么？”

　　宣诗馥把玩着安全带：“提醒一句。那个阿姨是一附院研究肠胃道肿瘤防治的专家，除非看病或者朋友，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理由会去找她在那种地方吃饭。”

　　谈介久久不语，手机屏一次一次地按亮，又自动熄灭。

　　夜风刺骨。

　　谢惊桃打开玄关灯，换上拖鞋，浑身被寒气包裹着。家里昏暗一片，看样子陆雅安还没回来。

　　她换上睡衣，把校服抱起来，往阳台去。路过陆雅安的房间，门虚掩着，看不见屋内的布置。
　　妈妈平时不会不关紧门，大概是着急出门，否则她想不出别的理由。

　　将衣服放在洗衣机旁的脏衣篓里，回房间的路上，她不由自主地往妈妈房间望。冥冥之中，她第一次对陆雅安的房间产生了难以遏制的好奇，仅是想着，她推开了门。
　　屋内有了人气，看样子住了许久。

　　谢惊桃的心在“砰砰”乱跳，明明是进来看一眼，却总有做贼心虚的错觉。她站在房间中央，环视一圈，最终落到堆满物品的梳妆台上。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杂乱无章。

　　陆雅安生活自理能力一般，之前一直是爸爸帮忙整理她的护肤品、化妆品，离婚后她工作忙到无暇顾及。

　　在这堆物品中，两盒纯白色、分别有一条绿色横线和黄色横线的盒子格格不入。

　　她脚宛如不受控地走了过去，拿起其中一盒，上面写着“聚普瑞锌”。没等她看另一盒药物的名字，就听见大门指纹锁开启的声响。

　　谢惊桃粗略瞟过另一个的名字，慌忙把药盒放归原处，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房间。在关门时，犹豫了一秒，还是把门轻轻关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陆雅安的声音从玄关穿过来。

　　“桃子。”

　　谢惊桃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回答：“怎么了？”

　　陆雅安没往这边走，而是去了厨房：“我看玄关灯开着没关。”

　　“我忘记了。”她长舒一口气。

　　“我明天有事，没法送你去学校。”陆雅安端了杯水从厨房出来，走到客厅，余光扫见走廊有个人影，吓了一跳。看清是谢惊桃，拍了拍胸脯道，“怎么站在这里。”

　　“你喊我，我出来看看。”

　　“早点休息，”陆雅安没多想，抬腿径直走向沙发，“我还有些工作。”

　　“好。”
　　谢惊桃转身回到房间，拿起手机搜索看见的药物名字。

　　那盒记住的药，是用来修复胃黏膜的，另一盒，她扫过一眼，没记住名字，只记得有黄色的横线。

　　不管是什么药，陆雅安一定会放到一起。这个药在房间，包括上次半夜吃的药，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思来想去，谢惊桃想到宣诗馥。

　　随即，她点开和宣诗馥的聊天框问。

　　【吓一跳的桃子】宣老师，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隔了十来分钟，她等得准备直接上网搜药盒样式，宣诗馥回过来消息。

　　【宣诗馥】什么问题。

　　她着急地打字，生怕下一秒宣诗馥没时间回信息。

　　【吓一跳的桃子】白色盒子，上面有一条黄色横线的胃药是什么？

　　宣诗馥看着屏幕里的几个字，眉头越皱越深。

　　【宣诗馥】替吉奥胶囊吗？
　　【宣诗馥】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惊桃复制文字，在网上搜索这个药，确实和她看见的药盒一样。

　　【吓一跳的桃子】没事，玩游戏看见的。

　　宣诗馥不信她的鬼话，追问她。

　　【宣诗馥】什么游戏还有这玩意。

　　谢惊桃不愿多透露，打着哈哈敷衍对方。

　　【吓一跳的桃子】文字游戏。

　　不知道宣诗馥信没信她的话，总之，没再追问了。

　　她在搜索框打下药名，看它的用途。

　　替吉奥胶囊
　　适应症：不能切除的局部晚期或转移性胃癌。
　　用量用法：用于联合……给药直至患者病情恶化或无法耐受为止。……

　　所以，意思是没那么糟，至少病情没有恶化，没有不耐受。

　　谢惊桃从床边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眼泪突然溢了出来。

　　陆雅安的转变，一切都有迹可循。

　　这么多年，她一点儿也不轻松。爷爷奶奶来找过，希望能放下从前的芥蒂。但是妈妈的高自尊与愧疚感，令她死活不愿面对。

　　爷爷奶奶失望透顶，和舅舅一起去了德国，近乎有十多年没再回来。

　　如果他们知道妈妈得病，会难过，还愿意千里迢迢回来见她一面吗。
　　妈妈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能了无遗憾吗。

　　谢惊桃随手抹了把眼泪，从地上站起身，直往陆雅安房间去。打开紧闭的房门，梳妆台上的药盒已然不见。
　　她捏紧拳头，浑身颤抖。

　　既然不见了，她就自己找。

　　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没有。她又去床头柜找、去衣柜找，没有。

　　她不在乎妈妈能不能听见，反而希望可以将妈妈引过来。

　　正如她所想，陆雅安在阳台工作，听见动静，忙不迭地往房间跑。
　　一进去，就见谢惊桃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

　　“谢惊桃！”她心里一紧，“你在干什么！”

　　谢惊桃没听见一样继续翻，但能被翻的全翻过了。她气喘吁吁地站在窗边，视线忽然放到铺了层垫子的躺椅上。

　　陆雅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脑子“嗡”地一声，没等到她阻止，谢惊桃手快掀开垫子。
　　不止那两个药盒，还有其他药，静静地躺在躺椅上。

　　“为什么不告诉我。”谢惊桃语气意外的淡定，“偷偷去治疗，治好了皆大欢喜，治不好也无所谓，反正你死了，我会怎么样不关你事。”

　　这一刻，世界悄然安静。

　　陆雅安脑袋发麻，一股酸涩的热流从胃底翻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腹腔里拼命挣扎，想要冲破束缚。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巴，手心全是冷汗，凉得宛如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撞击，快到手开始发抖，细密而无法控制的震颤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小臂。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痛短暂地转移了注意力，但几秒后，颤抖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

　　她止不住喉间的恶心，弯腰捂着嘴跑向卫生间。

　　谢惊桃抓起药盒，一盒一盒地扫过使用说明，找不到应对这种情况的药，又扔了回去。

　　“给你。”她端着刚接好的温水递过去。

　　陆雅安手撑在洗手台旁接过：“谢谢。”

　　“我在客厅等你。”

　　墙上的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从窗户能看到远处三环高架上川流不息的车，红色的尾灯拖成长长的流星。

　　十多分钟过去，陆雅安粗喘着气，站在走廊口与她静默着对视。

　　“我们谈谈，”谢惊桃不容置疑道，“你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