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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外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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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晚自习,谢惊桃写两笔,就偏头看一眼身边专心致志的某人,思考那句话算什么。
“你昨晚什么意思?”她到底没忍住,拿笔戳了戳谈介的手臂。
晃动的笔停了下来,谈介没看她,依旧低着头,顿了几秒说:“没什么意思。”
“你说那句话显然不像是没意思的意思。”谢惊桃不信,执拗地非要个答案。
谈介这才看向她,目光却转瞬即逝,落到她后方的瞬间,立即收回,轻咳了几声。
谢惊桃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人,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写题。
那人似乎不打算放过她,将手轻轻放到她肩膀上,李政“慈祥和蔼”的声音缓缓响起:“几个意思,和我说绕口令呢。”
谢惊桃蔫蔫开口:“没意思。”
李政环顾着安静的教室,踢了踢她的椅子,小声说:“往教室外面走。”
“学习呢。”谢惊桃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稀罕,你能说出这话。”李政催促道,“不出来让你在里面丢脸。”
谢惊桃“蹭”一下起身:“来了。”
“过来。”李政刻意往厕所方向的走廊去,尽量远离教室,“桃子,我和你妈妈是老朋友,也看着你长大,把你当半个女儿看待,熟悉你的性格,当然,对你妈妈的性格更熟悉。有时候对你和雅安的关系,是又担心又无力的,毕竟你们才是一家人。”
谢惊桃听得马上要临表涕零了。
李政连连叹了好几口气:“晚自习叫你出来本来不应该的,但你妈妈发现了点儿东西,恰好晚上赶飞机,总觉得心神不宁,这不让我来问问你。”
谢惊桃算是听明白了:“我妈翻我笔记本了?”
“翻你笔记本干什么?”明明不是自己翻的,李政还是心虚地拧开保温杯,恰了口茶说,“她无意间翻到你电脑了,看到你没退出的聊天软件,想帮你关掉没留意点了进去。”
“呵,”谢惊桃没忍住笑出声,“你的意思是,我妈不小心掀开我的电脑,不小心按了开机键,不小心打开了微信,最后不小心翻了我的聊天记录。”
“大概是。”李政无奈启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技能,“偶尔理解一下妈妈,她一个人养你不容易。”
“不一个人养难道三个人养?”谢惊桃越想越气恼,眼眶通红,嗓音颤抖着才忍住没吼出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出轨,她发现了不想着离婚划清关系,反而联合起来瞒着我。小三都上门了,她还让我叫人家姐姐,做人怎么能做到她那种对外窝囊,对内耍横的……”
她深吸一口气,缓了半天忍住没说出伤人的字眼:“我不懂,就算我谈恋爱了,又能怎样?”
对于她父母间的龃龉,李政了解的更多,可面对着如此年轻、不懂社会与人性的女孩,有些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等你长大,会有人告诉你。”
谢惊桃直愣愣地注视着李政:“多大算大。我现在十七岁,半年后就成年了,还不够大吗?”
“等你妈妈觉得你足够成熟,”李政扣上保温杯盖,不锈钢碰撞的声音在楼道格外刺耳,“她这些年精神状态不好,多理解一下。”
“我妈看着精神状态很好。”谢惊桃舔了舔后槽牙,“我可以先回去教室了吗?”
“那是你觉得。”李政语气有些急切,大概也觉得改变不了什么,叹着气摆摆手说,“算了,没谈恋爱就行,回去自习吧。”
回到教室,谢惊桃勾开椅子的动作难免粗暴,坐下也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谈介以为是遭了骂,手在桌兜翻了翻,嘴上关心道:“批评你了?”
“没事。”谢惊桃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一点儿不像没事。
忽然,眼前出现一颗巧克力,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口味。谈介的手停留在她的卷子上,像是没打算收回去。
那双手骨节分明,手背隐约可见凸起的血管,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月牙看上去貌似很健康。
谢惊桃想起在网上看到的测健康方法,有月牙证明健康,没月牙说明身体差。虽然没有科学证实,她还是将手翻过来,观察指尖。
有月牙,健康。
“看什么?”谈介总摸不清她的动向有何目的。
“看月牙。”谢惊桃如实回答完,又问起巧克力,“为什么给我巧克力?”
谈介收回手:“巧克力可以促进多巴胺分泌,能够带来愉悦感。”
“我没有心情不好,”谢惊桃嘴上说着,手已经拆开巧克力的外包装,塞进硬邦邦的嘴里,“吃了或许会更好。”
“你和主任关系看上去不错。”谈介思索过他们的关系,没得出结论,问景思洋更是没必要,倒不如亲自问当事人。
巧克力的甜腻在口腔中蔓延,若有似无的薄荷味消减了些许,酸味并未从喉间蔓延。谢惊桃抿了抿嘴唇,不认为这事需要向对方隐瞒,一口气全盘托出:“李主任和我妈是朋友,他妻子和我妈也是朋友。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算我干爸干妈。平时我妈有什么事,都会通过他来找我。”
母女间的沟通需要外人作为锁链,在她的只言片语中,一些讯息不言而喻。
谈介不会傻到没分寸的,在对方可能因为妈妈生气时,专戳痛点。他拿出手机给景思洋发了条微信。
刚发过去,静谧的教室里突兀地响起一声“叮咚”。
景思洋像是知道是谁发来的,惊恐地转头看向后面。
谈介和那道忽视不掉的眼神对上,毫无歉意地挑了挑眉。
【景思洋】你疯了!
【景思洋】正在上晚自习你干什么?!
【景思洋】我手机已经让收过一次了,这次再收就真没了!
【景思洋】你想干嘛?
【小心猫】谢惊桃和她妈的关系不好?
谈介盯着这条消息,感觉不对,把“她妈的”改成“她妈妈”,点击回车键发过去。
【景思洋】我哪儿清楚,得问我妈。
【景思洋】不过林潺应该比我知道的多,我问问她。
远在三班的林潺感受到桌兜里的轻微震动,惊恐地掏出,并把震动改成静音。
【潺潺】景思洋你疯了!
【潺潺】上晚自习发消息。
【潺潺】我手机调的震动。
【景思洋】谢惊桃和她妈的关系不好?
【潺潺】你自己去问啊。
【景思洋】我问她合适吗?
【潺潺】你为什么问不了,你不是和她在一个教室吗?
【景思洋】求你了,我问这个问题很奇怪。
耐不住软磨硬泡,林潺做贼般在教室前后看了眼,确定没有老师在,放心继续发。
正生着闷气,谢惊桃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点开。
【潺潺】景思洋让我问你,你他妈的和他关系不好?
谢惊桃看半天都没懂什么意思。
【吓一跳的桃子】小病去治,大病去死。
林潺言简意赅地发回去。
【潺潺】桃让你去死。
景思洋看得莫名其妙,仍然把话复制过去。
【景思洋】她让你去死。
谈介凝重地望着五个字,满腔困惑。
母女间的关系已然恶劣到在朋友处,都是谁问谁死的地步了?
谢惊桃很少见他盯着手机,好奇的脑袋凑过去瞄了一眼,疑惑道:“谁让你去死。”
她情绪来去自如,此刻负面情绪不见,能玩笑着和旁人说话:“你和景思洋有小秘密?”
“没有。”
许是发现发的话有歧义,景思洋好死不死发过来“翻译”。
【景思洋】林潺去问了毛桃,毛桃让你去死,不是哗啦啦让你去死。
“哗啦啦”又是谁?
“有。”谈介审时度势地改口。
谢惊桃来不及生气被悄咪咪欺骗,就让他逗的没脾气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如此没骨气。”
她亮出手机:“你让景思洋问我和他的关系怎么样?”
谈介不可置信地对比意思全然不同的问题,感慨傻子另有其人。
“嗯,你们看上去关系很好,”他顺坡下驴,顺便倒打一耙,“还会起外号。”
谢惊桃心思敏感,喜欢胡思乱想。听他一说,马上脑补到对方被三人无意识小团体伤害了,于是不经大脑的说出没大脑的话:“那我给你也起个外号。”
话音落地,下自习铃声响起,周琼潇瞬间闪现到两人面前:“下节自习去艺术大厅排练室。”
“为什么?”谢惊桃仰着头发问,没看到身后谈介微颤的瞳仁。
周琼潇揉了揉她的脑袋,善良地说出残忍的话:“当然是你要去排练两个节目啊。”
不如不问,谢惊桃抱头痛后悔。
等周琼潇抓人的间隙,两人站在教室外的走廊,靠着栏杆静静等候。
冬天的走廊站了零星几个透气的学生,大部分宁愿在教室,所以此刻外面显得尤为沉静。
许是被环境感染,谢惊桃内心一平静,心里总会胡思乱想,过度解读以往的行为言语。例如,给谈介起外号的事。
她向来认为外号并非友善的标志,就连给那两个起的,都是生气逼急了起的偏诙谐的,这样每次怒喊代替名字的外号时,憋不住笑出来,气能消大半。
“那个,”谢惊桃尝试解释,“我说给你起外号,不是有意的,别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了。”谈介偏过头,走廊昏黄的灯光映着他侧脸的轮廓,借用周遭一切掩盖着眼底的探究。
他并非探究谁,像是探究自我在听见会被起外号时的期待与雀跃。
那似乎是他即将真正与众不同的记号。
“你啥意思,”谢惊桃又恼火了,“跟你说了我不是有意的,死心眼子,我不是还没给你起外号吗。”
“……”
谈介千不该、万不该忘记对面是个缺心眼子。
谢惊桃恼过,意识到自己简直无理取闹,放软语气:“起外号不是好行为,给你起不太好。”
谈介手肘撑着护栏,倚在上方,释怀地笑了笑:“外号只是用简化标签达成社交的行为。你给他们起的,更偏向于拉近关系、情感认同的善意外号。比起富有距离感的同学,我想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
教室里的留守儿童们,被周琼潇一个一个领了出来。
“你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走了,我们只有不到两个小时的排练时间,时间就是金钱。”教室后门被无情关上,周琼潇恨铁不成钢地催着众人下楼,“除了我们善良的季润听,都不成器!尤其是你景思洋,消极怠工。”
谢惊桃首当其冲,没来得及抓住护栏,就被拖着胳膊拉进楼梯间,连新朋友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更别提回应一句。
景思洋软骨头似的靠在谈介肩上:“高三了,好好学习才是正道,怎么办啊,完全没精力去。”
谈介想起那句人不人鬼不鬼的传话,堪称传话界的一段劣话,没好气地说:“那就去死。”
“?”景思洋讷了,“哇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