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贤集》也思归去听秋声

1、漫步楚州听淮声 楚州，淮安

　　楚州，淮安，我走向史书的背面，终于走到了你的身边。
　　我在邗沟旁伫足，听盱眙传问鼎之声，闻吴戈越剑交锋铮鸣。那是你古老的脉搏，起，伏，盛，衰，交叠着千年的枯荣，周而复始。
　　悠悠大运河塑造着你的筋骨。河上千帆竞逐，百舸争流，河岸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我追随着太史公的笔锋，去寻背水一战的根，去访潍水之战的魂。退去“兵仙”的传奇，剥离“淮阴侯”的屈辱，当年那个挎剑持竿的少年韩信，也一定在你的身畔，垂钓着他连百万之军，出将而入相的雄心壮志。你用含蓄温婉涵养了他可忍胯下之辱的韧性，也用炽热暴烈锻造了他出奇兵制胜的智勇。他曾踏过的青砖，我踏过；而那位赠与他饭食却谢绝千金重谢的漂母，已然化入你的魂魄，在这千年的时间里静默地流淌着。
　　告别仗剑一万里的少年，我继续走向你的深处，遇见簪笔三十年的书生。
　　你挥毫点染唐风宋韵，将婉媚题在词头，将端雅落在诗尾，也在洪武永乐将跌宕起伏泼洒在章回。
　　负书数十载，天子不识名。那个失意的中年人吴承恩，在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时，默然倚坐在你的身侧。下笔烟飞云动，落纸鸾回凤惊。洪波涌起的运河，化作他笔下巨浪滔天的通天河；船夫持篙，号子长吟，成为他笔下石猴出世的破空而来，金箍横扫，下摄地府，上震天庭。市井的光怪陆离，酒肆的人声鼎沸，说书的口若悬河，皆是车迟国斗法，三调芭蕉扇的流光溢彩。纵使十万天兵降他不住，也要遍尝九九八十一难，踏平坎坷，方成大道。
　　我从河边走进巷陌，触摸你幽微的毛细。
　　大道欹斜如纹枰，千户错落似方罫。驸马巷是这棋盘上一纬，深藏其中的老宅是这棋局上一子。不足三米的窄巷，只需略一伸手，左手便能摸到你斑驳的沉疴，右手就能触碰到你勃发的新生。你送别那个十二岁的读书郎离开这方寸之地，教他去安放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河山。你“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刚，让他在奉天的学堂里喊出了“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让他在扶桑写下了“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你“利万物而不争”的柔，让他在北京签下了“和平共处五项原则”，让他在万隆向第三世界道出了“中国代表团是来求同的，而不是来立异的”……
　　你看，他从未离开过你，离开过我，离开过我们。他优雅而务实，谦和而坚韧。大到国家建设、外交辞令，小到市民出行、农村温饱，这都是他案头心底的大事。镇淮楼的千灯彩幡，河下古镇的游人如织，洪泽湖的澄明远阔……无处有他，无处无他。他戴着“人民总理”的桂冠，永远地走进人民中去，永远地和人民站在一起。
　　你问我还要不要继续走？
　　停一停吧，让我停在这里，站在史册的书脊上，再好好看看楚州，听听淮声。书脊两侧，一面是金戈铁马、银瓶乍破，一面是笙歌曼舞、梨园乐府。盛衰与荣辱，治乱与兴亡，已经写在旧页。而奋斗与梦想、幸福与复兴，正悄然书写在新篇。
　　戍楼的鼓角，俨然换上迎宾的礼乐。古老的运河，正托举着崭新的驳船，承载着更多、更大、更硬的建材，重塑着你的钢筋铁骨。而你的魂魄，正是每次日出后左邻右舍的寻常问候，每份新出锅长鱼面的芳香四溢，每个孩童在青石板上留下的求学脚印。
　　你只是笑笑，将笔递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