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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温柔刻印 跟着他一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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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等殷夫人想出个章程来,更棘手的事情来了。
金吒的精神状况开始变得不稳定。
起初只是些小事——失眠,食欲减退,偶尔在巡营时走神,同袍喊两三声才反应过来。木吒最先察觉,问过几次,金吒只是摇头,说“没事,可能是累的”。
后来开始严重了。
有人在半夜听见金吒的帐篷里传出声音。不是说话,是那种睡梦中含糊的、压抑的呜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第二天问他,他什么都记不得。
再后来,他开始在白日里突然停下来,盯着某个方向,眼神空得吓人。木吒有一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营地的栅栏,栅栏外面的荒地,荒地尽头灰蒙蒙的天。
“大哥?”木吒喊他。
金吒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金吒的眼睛,但那一瞬间,木吒觉得有什么东西隔着那双眼睛在看自己。不是金吒。是别的什么。
“大哥,你怎么了?”
金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做了一个梦。”
木吒等着。
“梦里有很多人。”金吒说,目光又飘向远处,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他们在看我。很多人。一直看。一直看。”
他顿了顿。
“他们的眼睛……都是空的。”
木吒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那个梦是什么,金吒没说。但木吒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他一直在努力忘记的事。金吒上次押运粮草回来之后,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问他发生了什么,他说什么都不记得。问他身上的血迹,他说那是路遇劫匪溅上的。
木吒没有追问。那时候他选择相信。或者说,他选择假装相信。
现在他开始怀疑那个“相信”了。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李靖。李靖沉默了很久,然后去找了姜子牙。
姜子牙听完,捻着玉珠的手停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吗?”姜子牙问。
李靖愣了一下,才明白这个“他”指的是金吒自己。
“不知道。”李靖说,声音很涩:“他什么都不知道。”
姜子牙没有再问。
他知道李靖说的“什么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那不是普通的“不知道”。那是被抹掉之后的那种空。金吒的记忆里,那个村子,那些人,那些他亲手做的事,全都不存在了。他记得的是另一条路,另一个故事——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迹的故事。
那是李玥寰做的。
为了保他。
为了保他们所有人。
但现在,那个被抹掉的东西,似乎正在自己长回来。
不是从记忆里长回来。是从更深的什么地方。从那些他以为自己忘了、但身体从来没有忘记的地方。
姜子牙去找了文殊。
文殊听完,沉默了比姜子牙更久。
那件事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剑。如果有人知道金吒曾经——不,不是“曾经”,是“可能”——如果这件事传出去,金吒完了,整个阐教的声誉都要受损。
但他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传出去”的问题。
是金吒自己。
那个被抹掉的东西正在自己长回来。不是记忆,是别的什么——是那些尸体在他脑海里留下的影子,是那些他亲手杀死的村民在他心里留下的洞。那些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被盖住了。现在盖子快压不住了。
怎么办?
谁都不敢做主。
文殊想了想,找来了李玥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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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玥寰走进金吒帐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帐篷里没点灯。金吒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张脸上没有泪,没有表情,只有一片空。那种空不是平静,是所有的东西都被抽走了之后剩下的东西。
李玥寰在他面前蹲下来。
“金吒。”
他看着她。眼睛动了动,像是有了一点光,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玥寰没说话,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脉搏乱得像有人在里面打架。不是快,是乱——忽快忽慢,忽强忽弱,有时候跳着跳着突然停一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掐住了它。她闭上眼睛,把感知往深处探。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金吒的灵觉异常的灵敏,这种灵敏在有些时候是好事,能比常人更快的感觉到危险或是不对劲之处,但坏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在精神领域方面,将极易受到影响,变得非常的不稳定。
现在他的灵觉就在过于频繁的波动,那些波动里,有东西在往外钻。
不是记忆。是比记忆更深的东西。是那些尸体在他脑海里留下的影子,是那些他亲手杀死的人在他心里留下的洞。那些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被盖住了。现在盖子快压不住了。
“你感觉怎么样?”李玥寰问。
金吒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他说,声音很轻:“我觉得有人在看我。”
“很多人?”
他点了点头。
“他们站在我面前。不说话。就一直看。”
他的目光又飘向帐篷的某个角落,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他们的眼睛是空的。”
李玥寰松开他的手腕,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再问,只是站起来,掀开帐帘,看见外面站着两个人——文殊广法天尊,和李靖。
他们一直在等。
李玥寰看着他们,开口时声音很平:
“金吒的灵觉向来敏锐,现在更是波动的厉害。我曾经编过一个绳结给他,本想起到保护的作用。但那绳结,他转赠给殷夫人了。”
李靖一听,立刻就要转身去找妻子要来那个绳结。
李玥寰伸手拦住他:“总兵且慢,听我一言。”
她顿了顿,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如此频繁的灵觉波动,金吒固然承受不住,但外物总有丢失的可能。绳结会丢,符咒会损,法宝会失灵——到了那个时候,怎么办?”
李靖看着她。
“不如直接刺在身上。”李玥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用刺青的方式,把保护留在他的皮肤底下。跟着他一辈子的。洗不掉,抹不去,更不用担心丢失。”
文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靖向来不喜那些在身上“雕梁画栋”之辈。他一辈子恪守规矩,穿衣要正,站姿要直,身上干干净净。但此刻,他站在那里,看着帐篷里那个抱着膝盖蜷缩在黑暗里的长子,忽然觉得那些规矩轻得像灰。
“好。”他说。
声音很轻,却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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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的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搁在角落里,火苗被夜风从帐帘缝隙里吹进来的气流拨得一颤一颤,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金吒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知道那些流言。李玥寰和杨戬,李玥寰和哪吒——那些话在营地里传来传去,传到他耳朵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有时候他觉得荒谬,有时候他觉得尴尬,有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她。
但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是唯一一个能帮他的人。唯一一个他愿意把后背交给的人。
他抬起手,解开衣襟。
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衣带松了,外袍滑落,堆在脚边。然后是内衫——他顿了顿,还是把它从头顶扯了下来。
空气凉得让他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金吒是个白皙清秀的少年。
那种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头的、透着一层薄薄血色的白。灯光照在他背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又轻轻柔柔地漫开,让那一整片皮肤都泛着温润的、近乎莹润的光。
他身形清瘦,但不单薄。肌肉匀称,并不缺乏男子气概。肩胛骨微微突起,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滑动,像藏在皮肤底下的两只翅膀。脊沟从后颈一路陷下去,深而直,两侧的肌肉线条清晰却不粗粝,每一道纹理都恰到好处,像是被谁用最细的笔一点点描出来的。腰收得很紧,窄窄的一束,往下隐入堆叠的衣衫里,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那弧线从后脑一直延伸到肩头,流畅得像一截被月光洗过的玉。
她见过很多人的身体。伤兵营里那些缺胳膊断腿的,战场上抬下来血肉模糊的,还有那些死了之后冷透了硬邦邦的。她从不觉得那些身体有什么“好看”或“不好看”,它们只是需要处理的伤、需要缝合的皮肉、需要掩埋的躯壳。
但此刻,看着金吒站在那里,灯光把他年轻的轮廓一点点描摹出来,她忽然觉得——
他真年轻。
年轻得像一棵刚抽条的柳树,像一截还没被风雨打过的白玉。那种年轻里有一种让人心软的东西,让你想伸手替他挡一挡,挡那些还没来的、但迟早会来的东西。
金吒赤裸的上身,像一截被月光洗过的白玉,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近乎透明的光泽。
李玥寰的目光从那些流畅的肌肉线条上掠过,最后落在他左胸的位置——锁骨下方,心口偏左,那一小块皮肤正在微微起伏,随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
“这儿。”她伸手指了指那个位置,指尖悬在空中,没有碰到他:“图案会在这里”
金吒低头看了看她指的地方。那块皮肤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咚咚咚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好。”他说。
李玥寰转身,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一个小罐。罐子打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散出来,苦中带涩,涩里透着一丝凉意。
“这是麻药。”她把罐子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声音很平静:“敷上之后,刺的时候不怎么疼。就是会麻一阵子,几个时辰就过了。”
金吒拒绝了。
“这东西稀缺。”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不再那么抖了:“整个伤兵营就那么几罐,都是给重伤员预备的。我只是刺个东西,用不着这个。”
李玥寰抬眼看他。
“会疼。”她说。
金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片空荡荡的东西,好像被什么填进去了一点点。
“我知道。”他说:“没事。”
李玥寰沉默了一瞬,把那罐麻药收了起来。
“那忍着点。”她说,从布囊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针,针尖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寒芒。另一只手里是一小碗墨,墨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夜。
他顺从地在铺上躺下来,后背贴着冰凉的褥子,眼睛望着帐篷顶那根横木。横木上有几道旧痕,不知道是谁划的,也不知道划了多久。他盯着那些痕迹,不敢把目光收回来。
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手指按在了他的胸口。
那触感很轻。指尖微凉,带着一点点粗糙——是在伤兵营里磨出来的茧子。她按在他心口偏左的位置,按得很准,不偏不倚。
“别动。”
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近。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和皂角洗过之后残留的清气。
他是行伍之人,针刺的痛感倒还觉得好,李玥寰的手很稳。那根针在她指间一起一落,一起一落,像是在布面上绣花,又像是在石头上刻字。她什么都不说,只是专注地盯着那个位置,眼睛一眨不眨。偶尔她会停下来,用一小块湿布轻轻擦去渗出来的血珠,然后继续下针。
金吒盯着帐篷顶,盯着那根横木,盯着横木上那几道不知道谁划的旧痕。他想把注意力放在那上面,想让自己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那痕迹是谁划的?划了多久了?为什么会在这个位置?
但胸口那细细密密的疼,一直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提醒他,那根针还在往下走,那些药墨还在往他皮肤底下渗。
他把目光从帐篷顶收回来,微微垂下眼,落在她脸上。
她离他很近。
近得他能看清她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眉心微微蹙着,不是皱眉的那种蹙,是专注的时候自然而然聚起来的一点细纹。她的嘴唇抿着,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默念什么口诀。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侧脸描出一道淡淡的金边。那些碎发从她耳后滑落下来,随着她下针的动作,在他胸口轻轻晃来晃去,痒痒的。
他忽然觉得,那疼真的没那么难忍了。
习惯了疼痛的感觉之后,脑子里一起奇奇怪怪的想法又冒了出来。
他还是忍不住想起那些流言。
杨戬看她的眼神,他见过。哪吒提起她时那种复杂的、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的语气,他也听过。还有那些士兵私底下的窃窃私语,那些暧昧的、猜测的、编排的话语,一茬一茬地在营地里疯长。
而现在,她玉白的指尖落在他胸口的皮肤上。
这个认知让他的耳根悄悄红了一下。他自己都没发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明明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明明她只是在帮他,和帮那些伤兵营里的人没什么两样。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
她看见的,是什么样的自己?
他瞥了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被灯光照得发白的手臂,微微起伏的胸口,还有那些他自己从来没在意过、此刻却忽然变得无比清晰的线条。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金吒。”李玥寰的声音轻柔的传来。
“嗯?”
“你绷得太紧了。”
金吒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在绷着。肩膀硬得像石头,脊背的线条僵成了直直的一道。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那口气吐出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她是他信任的人。她只是来帮他的。那些流言跟她有什么关系?跟她此刻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金吒闭着眼睛,感受着药墨一点一点渗进皮肤,渗进比皮肤更深的地方。
他的身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光很柔和,柔和得让人想伸手碰一碰,又怕碰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最后一针落下去的时候,金吒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那根针被抽走,那块湿布覆上来,凉凉的,把最后一点渗出来的血珠擦干净。
“好了。”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点疲惫,也带着一点点满意。
金吒低下头,看见自己左胸那块皮肤上,多了一个清晰又精致的图案,大体轮廓和曾经的绳结很像,循环往复,又像是什么东西盘在那里,护着什么。
“躺着别动。一个时辰之后,让木吒来叫我,我看看有没有晕墨。这几天别碰水,别扯着这边,别做那些大动作。有什么不舒服,立刻找我。”
金吒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
“李姑娘。”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金吒躺在那里,胸口那块新刺的纹样还在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往里走,走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去。他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谢谢。”
李玥寰笑了笑,然后帐帘掀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金吒躺在那里,望着帐篷顶那根横木。横木上那几道旧痕还在,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样子。但现在他看着它们,不再觉得空了。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那块新刺的纹样上。
掌心下面,那颗心跳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