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打开直播伴侣》盐岁

51、野草绒城

　　杨逸知骑着一辆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雁徊里古街的青石板路上。

　　清晨的街道两侧烟雾缭绕，叫卖声不绝于耳，杨逸知停在一家早餐铺子门口。

　　他身前淡入一条字幕：赴绒华主播杨逸知

　　旁白渐起，是杨逸知的声音：“我叫杨逸知，六年前我带着梦想从菁水踏上安南这片热土，身边的人称我为新安南人。”

　　杨逸知拿好早餐骑上车，他的背影变成了一个走在操场上的学生，变成了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外送员，变成了一个穿着一身西装的白领，最后变成了穿着汉服头戴绒花的模特。

　　“于我而言，这是一座草根城市，我就像一根野草，在这里扎根。”

　　清脆车铃响起，镜头绕着他到身前，他又变回原来骑自行车那一身干净的衬衫，他胸口别着一只野草绒花胸针，往绒花工坊古宅中走去。

　　“我因为绒花再次与这座城结缘。”

　　他走进工坊，桌子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绒花，五颜六色堆成了小山。

　　“我觉得我有时候就像一支绒花。”

　　杨逸知又变回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他们刻苦勤奋、不畏辛劳、兢兢业业、各自在岗位上坚守、绽放光彩。

　　手工艺人修整完一支野草绒花，用手指拨弄上面的浮毛，绒花顺着铜丝被按下又弹起，惹起漫天飞舞的绒毛。

　　“蚕丝柔软，黄铜坚韧。”

　　工作室直播间，杨逸知正在拍摄短视频为发布做准备。镜头一转，他从现实中到直播间镜头里，再到手机屏幕里。

　　“如此，才能在波澜壮阔的时代浪潮中随遇而安。”

　　手工艺人取一绺染色好的桑蚕丝，劈开绒线，逆光看来，绒线又轻又细，用力一攥又是很粗一把。

　　“一根蚕丝很轻，千百根蚕丝汇聚在一起就成为有厚度的绒排。”

　　绒花工坊中，一群手工艺人围坐在一起，他们年龄各异，有男有女，将手中制作的绒花拿在一起探讨、教学、制作，个个神采飞扬。

　　“就像雁徊里非遗绒花传承人们，他们十年如一日，坚守初心，不知不觉就把这件事做了一千多年。”

　　工坊雕花木窗边放了几支关于蝴蝶题材的绒花，栩栩如生，姿态各异。

　　“我最喜欢的绒花就是蝴蝶，因为绒花就是从一只茧开始。”

　　“缫丝。”

　　雁徊里缫丝工人院落中，一位婆婆正在一只竹编匾子里挑选适合的蚕茧。随后，她将挑选好的蚕茧放在沸水锅中煮，滚动的热水带着热气催动圆圆的蚕茧在水中滚动，她用禾秆帚在锅中搅动，索绪、理绪，找到丝头，穿过瓷眼，绕在纺轮上变成蚕丝线。

　　“梳绒。”

　　煮熟染色后的蚕丝线被拿到绒花工坊中，手工艺人将蚕丝线绑成绒排，用猪鬃毛梳将他们梳顺。

　　“勾条。”

　　梳好的绒排前后用一根折叠的退火黄铜丝拴住，粗粝的指尖轻轻一捻，铜丝像麻花一样扭转拴紧绒线。一把修长的大剪刀挨着栓好的铜丝将蚕丝线剪断，将一端黄铜丝放在一只长条木块上，用另一只木块搓动黄铜丝，成了毛茸茸圆滚滚的绒条。

　　“打尖。”

　　手工艺人左手手指偶捋直铜丝，用剪刀对勾好的绒条按照想要的形状进行修剪。逆光下的绒花在剪刀尖上起舞，像一团喷薄的柔雾细细笼罩下来。绒条修剪完，将他们弯曲、折叠，或是用夹板烫弯，几朵生动的小花小草就做好了。

　　“传花。”

　　手工艺人对着满桌散落的手描设计稿将做好的小零件组合到一起，用同色系的蚕丝线捆绑住，组合成为一只完整的成品。

　　“终化茧成蝶。”

　　一束野草绒花旁边飞来一只绒花蝴蝶。手工艺人们拿着那些五彩斑斓的蝴蝶在手机镜头前飞扬。他们正在通过手机直播，和屏幕前热爱手工艺、热爱非遗的人分享关于绒花的知识。

　　“网络是一根无形的蚕丝线，串起无数陌生人温热的心。”

　　杨逸知又变成那些不同的人，躲在宿舍的被窝里、坐在街边马路牙子上、站在办公室茶水间里看直播，穿着汉服簪着绒花在镜头前直播表演。

　　“安南从不拒绝任何一粒种子。”

　　大街小巷，不同的人戴着绒花装饰自己的生活。有在景区游玩的小姐姐，头上簪着一只胖嘟嘟的绒花小鸟。有早起赶地铁的上班族，随意盘了个低盘发用绒花发簪固定。有走在校园里的学生，戴着一对精致的绒花耳坠。还有路边的人们手机壳里的绒花装饰品。

　　“我们破土生根，团聚在此，互相联结，互相承托，终成一片一望无垠、生机盎然的草原。”

　　“绒花，以绒为肉，以同为骨。”

　　“我们，以绒之名，化茧成蝶。”

　　五月，方茂迫不及待传来好消息，他们的作品在国内外获得了几个奖项，其中最有影响力的是国内飞星电影节短片赛道的最佳导演奖和最佳摄影奖。

　　飞星电影节是近几年在国内兴起的，面向青年创作者的平台。尤其是如今互联网短视频当道，这个电影节额外策划了短片赛道，选拔出的片子也受到了不少青年创作者和投资方的关注。

　　宋思岳思前想后还是建议他们投这个奖，虽然这个奖项会拖很长时间，要到五月才能公映获奖影片，但如果获奖一切等待都值得。

　　消息一经传出，赴绒华转载飞星官方公映片段，井喷式的流量扑面而来。

　　赴绒华和一只眠羊账号粉丝一周内上涨关注比之前将近一年累计的都要多，这些关注猛猛带动了一波消费。

　　一时间，不仅新品借着这支片子突破销售历史数据，线□□验工坊和陈列博物馆也熙来熙往，万人空巷，时韵抓紧又购下旁边几座宅院准备扩大产业。

　　除此之外，在赴绒华定制绒花的影视剧单子已经排到了年后，坊中实在缺人，手工艺人们也开始各自物色脑子灵光，手脚勤快的徒弟。

　　时韵每日忙得晕头转向，一人分身乏术，短时间内又招不来能力足够强的人分担她的工作，只能尽量自己干完所有事。

　　“我都三四天没见小韵姐了，她现在怎么这么忙？”高宁开播前和杨逸知抱怨。

　　杨逸知：“最近流量来得太猛，她也很辛苦，我们只能做好自己的工作别让她操心。”

　　杨逸知也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了，每天跟高宁搭伙直播，下播还得出去拍摄，时韵又忙到每日深夜才回，两人快处成了网友，每次发消息她要等好久才有空回。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个多月，天气也逐渐炎热起来。放在一年前刚入职的时候，他是完全不敢想一年后这个开在小区里的工作室是如此光景。

　　钱是挣到了，但好像没想象中那么开心。

　　又是一晚，杨逸知躺在床上看手机酝酿睡意，他给时韵发了条消息问她几点能到家，她还没回。

　　他下午刚发了一条新作品，还未去看数据和评论。他现在已经很少关注这些。

　　每周的复盘会上，时韵会反反复复把这些东西拿出来讲，可能是工作室太忙了，急着去做别的事，她现在开会时变得有点严厉，搞得他都有点抗拒看这些数据。

　　可今天的评论好像格外多，反正等时韵的消息也烦躁无聊，他索性点进去看看，发现评论区多了不少生面孔。

　　［给你们老板叫出来回应啊！］

　　［店大欺客了是不是？你们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刚火了一点就飘了，祝贵店早日倒闭哈！］

　　杨逸知一脸懵，他最近鲜少关注店里的事，一心扑在直播和拍摄上。

　　这是出了什么事大家戾气这么重？明明今天下午发布视频之前还没有类似评论。

　　时韵一直在忙，怕是也没看到消息，这么短的时间就让人出来回应，她又不是住在网上。

　　杨逸知满脑子的疑惑，继续往下看。

　　［你们冲他有什么用？他就一打工的。］

　　［他没拿时韵的钱？无辜？］

　　杨逸知看到时韵的本名出现在自己评论区惊了一身冷汗。虽说只要去APP上查一下赴绒华就能看到时韵的名字，但如果不是出了大事，没有人会去人肉一个企业的老板。

　　一旦网络上的事情发酵到现实中，事情怕是就不受控了。

　　［说不定早陪老板睡了，不然店都这么大了所有资源都给他？你们见过新主播？］

　　［哪来的清朝余孽？人家男未婚女未嫁，就算睡了又怎么样？夫妻创业比比皆是，你们一群道德卫士先管好自己。］

　　［靠非遗题材走捷径骗了个芝麻粒大的小奖，真当自己是大爷了，可笑。］

　　［良叔老实人，你们就欺负他，简直人面兽心！］

　　［粉丝多了不起？就能欺负素人？］

　　怎么还有董良的事？他又作什么妖？

　　可杨逸知现在没心思去看董良那些又臭又长、故弄玄虚的视频，他只害怕时韵在外面会有危险，赶紧起身往楼下走，拨通她的电话。

　　电话接通响了好久时韵都没接，杨逸知打开大门正准备再拨一次，发现时韵刚回来站在门口。

　　她看起来很平静，应该是还不知道网上的事。

　　“怎么一直不回消息？”杨逸知回想不起来上一次见到她是几天前，她看起来好像更瘦了一点，脸小得他半个手掌就能盖住。

　　时韵打开手机一看：“刚在开车，没看到。”

　　她往里走，看着杨逸知急得满头大汗的模样问：“看到了？”

　　“什么？”

　　“评论。”

　　“嗯。什么情况？”

　　“我先去洗澡，等会跟你说。”

　　杨逸知也回去冲了把澡，等他去时韵卧室找她，她正坐在沙发上吹头发。

　　她今天回来得早，现在还不到八点，杨逸知给她拿了点吃的，被她随手放在茶几上。

　　她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拿过笔记本电脑打开了董良账号的主页，点开他最新发布的一条视频，滑动进度条到末尾放在杨逸知眼前：“前面不用看了，他这条视频本来分享这本叫《□□先生去看心理医生》的心理学书籍，要帮助困难的人得到心灵的治愈，从这里开始才是他的真目的。”

　　“评论区经常有书友说，良叔长得像只□□，良叔觉得你很有眼光。良叔时常觉得自己就是这本书里的□□先生。”

　　“这本书是良叔在安大读本科时一个朋友推荐给我的，她是个很努力生活的女孩，良叔很欣赏她。但我们后来经历了一些事，良叔的内心产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们毕业后断了联系我才拿起这本书读了读，它却在她不在的时光里治愈了我。”

　　“我们上一次偶然遇见是在安大迎新会前，她友好地和我分享了她现在的事业，以及，网络坚不可摧的力量。恐慌之余，我更多的是欣慰，不是她，也不会有今天的良叔。良叔如今感慨良多，人生就是如此起起伏伏，捉弄我们每一个人，如何直面恐慌、找到‘成人自我状态’，这很重要。”

　　“如果你对这本书感兴趣，良叔相信你也一定是个处在‘我不好，你好’人生象限里的书友，那良叔希望你看完能找到‘我好，你也好’的状态。我是良叔，我们下期再会！”

　　杨逸知没看过这本书，但从董良的话中大致能听出他把自己设定成了一个被害者。

　　杨逸知问：“他说的那个女孩是你？”

　　时韵点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