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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毛地黄 墨台,白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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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七月,玉江阴雨连绵,大雨将桐华台中的梧桐叶涤洗成新绿色,青翠欲滴。
林召被发现时仰躺在地上,胸前插着一把红色麻绳缠绕的环首长刀。伤处汩汩往外冒血,白色居家服染红了一大片,身下的木地板上汇了一滩鲜血,还在不断向外蔓延。
一个瘦削的小姑娘推开了书室的门,被屋内十足的冷气吹得汗毛直竖,抬脚往里走了几步便愣在原地。
室内没开灯,有些昏暗。书桌后的窗户大开,外面的雨声格外清晰。桌面被潲进来的雨水打湿,乱糟糟的,书架上的书也被翻下来扔在地上。
林召就躺在一旁的刀架前,头顶着一条书桌腿。
窗外潮热的风刮进来,手中的托盘滑脱,热茶浇了一地,炸开的瓷片混着热水溅上阿林的脚背、腿面。阿林如梦初醒,几步并作一步,跪扑到林召身边,忙伸手去探林召的鼻息。
手指压着温热的皮肤,停留几秒后触电般握紧收回,呼吸声陡然加重,阿林双手颤栗,心脏仿佛从胸腔里挣出来,在耳边跳得飞快,声大如雷。
“嗬……嗬……嗬……”
求救的话卡在喉间,气管口被堵住,强烈的窒息感令她头晕目眩,几欲作呕。
去找何名。
到最近的茶室去,何名还在里面煮茶。阿林从昏沉的脑袋里扒出这个念头,撑着地板站了起来。转过身却看见两个身穿黑西服的玉面修罗静悄悄地守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为首的女人尤为高大健壮,眉眼深邃,面容冷峻,黑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发间还沾着些雨水。
阿林心下惊疑,情绪倒是平复了几分,状作无意往刀架旁挪了几步。
后面的女人双手压在一把直柄黑伞上,躬身站着,看着有些无精打采。这时瞧见她的动作,来了兴致般,勾唇:“小妹勿怕。你姓白,我也姓白,都是自己人的喔。”
阿林手搭在一旁的刀架上,抽出一把等身长的大刀,指向二人。
冷声反驳:“我姓林。”
黑伞女人噗嗤笑起来:“哎呀,原来是林老板的私仆呀。”
阿林看过去,对上黑伞女人玩味的目光,那人竟抬手朝她比了一个心。
冷面女人靠近,阿林也往前走,刀尖抵上那人的身体才将她拦停。只见冷面女人伸手夹住刀尖将刀转平压低,弯下腰,在刀面上放了一枚银制花环样式的刀镡,开口:“我们老板同林老板是旧相识。”
黑伞女人:“定情信物哦。”
阿林盯着那枚刀镡,再熟悉不过。这种东西,林召有数百上千枚,被当成宝贝供起来的只有一个,和面前这枚一模一样。林召素来喜欢独一无二,不是四处寻的藏品就是特地找人打的。阿林原以为林召宝贝的是个孤品,没想到竟是一对。
一时间屋内屋外除了雨声格外寂静,冷面女人不再动作。阿林来桐华台不久,摸不清面前二位的来路,也不清楚她们口中的老板是谁。阿林将面前的人打量一番,手上卸了力,刀尖下滑。
“啪——”
“砰——”
刀镡摔在地上,阿林松开刀:“她死了吗?”
“她不会死。”
冷面女人向前几步,越过阿林走到林召面前,垂眸。林召毫无生气的躺在那里,长发四散,双目圆睁,瞳孔大而乌黑,皮肤惨白无光,口唇发绀,诡异得像是展览馆的一座雕塑。
冷面女人一手握住刀柄,利落地向外拔刀,抽出的瞬间,鲜血喷涌,数根深色的藤条从伤口处伸出来,撕裂周围的布料,争先恐后缠上鲜红滴血的刀身。冷面女人转手将刀扔到书桌上,那些藤条寻不到,便又缩回林召体内,在伤口处不停缠绕扭动,皮肉一点一点长出来,不多时,伤口竟已痊愈,皮肤修复一新,只留下斑驳的血迹。她俯身打横抱起林召,黑伞女人见状抓起自己的伞,大喝一声:“收工!”
阿林跟在后面追了出去,到了前堂碰见几个佣人,皆是目不斜视,只顾着自己的工作,仿佛四人不存在。阿林一路追到门前,台阶下停着一辆黑车,后车门开着。冷面女人脚步没停,抱着林召上了后座。
黑伞女人倒是停下来,在屋檐下站着。两人身高腿长步伐快,阿林一路竞走,不免有些气喘吁吁。黑伞女人笑:“你干嘛?搞得像给林召送终一样哦。”
阿林:“你们把她埋在哪?”
黑伞女人:“死不了喔,林老板神通广大。埋个衣冠冢让你拜拜咯。”
阿林:“你们老板是谁?”
“你问哪个咯?”黑伞女人像是真在思考一般。等待多时的黑车按了声喇叭,黑伞女人走下台阶:“本人目前在白玉山就职。”
阿林下来只吸到车尾气,黑车迅速开远,在拐弯处没了踪影。阿林站在原地,盯着车离去的方向出神。
豆大的雨水打在身上,阿林浑然未觉。直到身后有人喊“阿林!”见阿林不应,那人跑下来将她拉回屋檐下:“呆子!”
一张软帕盖在脸上,生着硬茧的手覆在上面,仔细擦着,从额头到下巴。阿林的眼睛露出来,看着何名鼻尖上的小痣。
何名:“我叫你,你怎么不答应?”
阿林眨了眨眼:“没听到。”
阿林:“林召受伤了。”
“难怪墨台来人。”何名收起帕子,抓着阿林的手腕往回走,“你去洗澡换身衣服。”
阿林被牵着走:“她们是谁?”
何名:“江老板的手下呀。你不晓得江汀?”
*
山里的雨比外面的还大,急促的雨滴拍打着漆黑的湖面,晕开一个个小漩涡。长廊依湖而建,围湖一周,只有南边一个渡口,沿着长廊伸出去三条高低错落的栈桥,码头边停泊了几艘刚熄火的快艇。几只白鹭鸟从廊下飞来,立在船上。
白壬最后才慢悠悠下船,码头上只剩下几个原来看守的人,白空站在中间,端着一把枪,身姿挺拔。白壬将伞柄杵到那人身前,白空直直看向她,伸手抓住了伞。
白壬踩上木板,在白空身旁站定,对白空甜甜一笑:“谢谢姐姐。”
脚步声没几下就停了,白空回头,发现白壬已经在上边栈道的木栏处坐下,问:“你不过去?”
白壬一脸伤心,不答反问:“你赶我走咯?”
白空不语,转过头目视前方。白壬碾着地上的砾石,脚下一动,一颗石子飞出去,打中了白空的小腿,黑色裤管顿时沾了块泥渍。石子落在白空脚边,白空抬脚一扫,石子滚到湖里,像一滴雨砸在水面上,轻飘飘的,溅起的水花很小。船头一只白鹭鸟目不转睛地盯着,颈部曲起,双翅微展。
石子荡开的小漩涡消了又起,白空定神,一瞬间枪托抵上右肩,枪口调转方向。旁边几人见状迅速警戒起来,架起枪走到木板边缘,黑黝黝的枪口对着湖面。白壬也站了起来。
片刻后一条小鱼跃出湖面,船头那只白鹭鸟立刻飞身叼住鱼肚。一双白翅高展,黄色的尖喙衔着一条通体青灰的小鱼,白鹭甩头,将小鱼摔在甲板上,鱼嘴一张,吐出一颗小石子。小鱼不停挣扎摆动,尾巴扫起甲板上的积水,白鹭看了一会又将小鱼叼在嘴里,又吐出去,玩弄数次后衔在嘴里飞到船边铁栏上,将小鱼扔回水中。鱼儿回归湖水,甩了甩尾,不等游走,又被那只反复无常的白鹭鸟叼走吞到腹中。
见此情景,白壬笑弯了腰。
这笑声竟让白空有片刻失神,余光忍不住飘向白壬。水面波纹还在扩大,白空不再犹豫,扣动扳机,三声枪响,雨水落在湖面荡起浅红色的水花。鸟儿被枪声惊到,一时四处飞走。
远处骤然传来枪声,观景台栏杆上站着的一只白鹭也振翅飞起,盘旋几圈后落在一张躺椅的扶手上,一只手抬起拍了拍它的脑袋。
几人移开了停泊的船,隐约可见水面之下一个身影正在缓缓下沉。白空摆了摆手,两个下属从船上跳下去将那人拉了上来。
那人被拖上来时垂着头,躯体是软的,被旁边人架着才能跪在地上。一身衣服像是血染的,滴在木板上的都是血水,只左肩一处新添的枪伤达不到这种程度。旁边两人一松手,那人就向前栽倒,重重摔在地上。
一把黑伞伸过来,伞尖勾起上衣一角,轻轻撩起,只见那人背上密密麻麻都是淌血的孔洞。
白壬蹲下来,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头发贴在脸上,依稀可见面部轮廓。白壬看了片刻,眼神一转,哼笑一声。
白空抬手点了下耳边:“庚姐。”
白壬喊道:“阿庚哦,有客喔。”
白庚瞟了一眼躺椅上的人,低声回道:“带过来。”
得到回复,白空要带人走,白壬立刻揽活:“姐姐勿动,阿壬走一趟。”
旁边两人又将那人拎起来,白壬嘶了一声,随手指了其中一个人:“你背着她好了咯。”白空看了白壬一眼,颇有些诧异。
下属稳稳背着那人,不敢松懈,跟着白壬上了观景台,将那人轻轻放在地上就退出去了。
后背伤势严重,只能趴着放,那人水草般湿淋淋乱糟糟的头发从脊背垂到木地板上。
江汀从躺椅上坐起来,手肘抵着扶手,单手托腮,问:“哪来的?”
白壬:“水里来的。”
江汀不再问,视线将那人从头扫到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久她才从躺椅上下来,踱步到那人身前,单膝跪地,伸手掐着那人的下巴让人抬头,另一只手将她脸上的头发捋到耳后,一张脸露出来,眼睛睁不开似的眯着。
看清那张脸后,白戊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白庚不可置信:“白…嘶…”背上被拧了一把,白庚侧头,对上白壬的笑脸,闭上了嘴。
江汀抓起那人的右手,皮肤被冰冷的湖水泡得起皱,虎口处被削去了一块肉,伤口已经发炎化脓。
江汀问:“有名字吗?”
那人努力睁开眼,摇了摇头。
恰时那只白鹭鸟俯冲下来立在她后背上。
两双乌黑的眼睛盯着江汀。
江汀托着她的脸颊,说:“叫你白鹭怎么样?”